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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皊安已经混在人群里杀了半天，他一直在找月母，可那人却迟迟未出现，只有成群结队的黑鸦在头顶吵个不停。猛地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唐皊安一愣，回头看去，只见谢修宁已跑到了他面前：“不是让你们不要进城的吗？白公子呢？” “没看见他，为什么不能进城？”唐皊安问道。 “现在局势已经全乱了，银甲军进城，收不住了！”谢修宁面色凝重地说道。唐皊安眉头微微一皱：“牧城残党已经被杀了一大半了，银甲军这么多，难道不能一举剿灭吗？” “你不明白，银甲军这是在自投罗网！”谢修宁失声叫道，她话音刚落，一道白光忽然从二人后方射出，直刺地人睁不开眼。 耳边声音突地一点点变小，到最后居然什么也听不到了。唐皊安用手挡着光缓缓睁开眼睛看去，就在牧城的上空，正悄然悬着一面巨大无比的铜镜，铜镜中央有一抹红影正缓缓飘荡着。 “那是什么？”唐皊安问道，可等了半天，身旁人却半点动静都没有，他不禁有些疑惑转头看去，刚一侧过头，谢修宁挂满泪痕的脸便出现在了眼前，那张苍白的唇不停地一开一合似乎在说着些什么，可唐皊安竟什么也听不见。天地骤然肃静，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声也变得微乎其微了。 猛然间，脚下的地面开始抖动起来，本就破败的长街上渐渐出现裂缝，似乎有什么东西想从地底钻出来一般，但不一会儿隆起的地面又再次向下陷去。暗间将士忽而一动不动地立在了原地，身形随着起伏着的地面忽高忽低。唐皊安眼睁睁看着面前诡异的画面，张开口想说话，却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只能看到谢修宁也同样焦急地看着他。 这座古老的旧都正在逐渐苏醒，沉寂了许久，又将掀起血雨腥风。 无声的世界不免让人压抑得恐慌。不远处城楼上，方才还在打斗的谢家死侍也放下了手中的剑，红衣人也停在原地，保持着先前打斗的姿势一动不动。 谢瑾梁睁开干涩的眼看向空中那面耀眼的铜镜，动了动唇，火辣辣的嗓子眼儿憋出了发不了声的两个字：“晚了……” “唰！”骤然间，数道银光齐刷刷挥动，白缨枪敲在地上，发出一片巨响，瞬间撕开了这片死寂。须臾，银甲军全都俨然站立，既而同时向前迈出了脚步。盔甲摩擦发出铮铮响声，这群暗间猛虎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正一步一步朝着那面铜镜走去，战靴无情踏过累累尸骨，踩了满地的泥泞，溅起无数血花。长枪扫过沿路的火堆，一缕缕白缨上飘飞起点点火星。 唐皊安看见谢修宁奋不顾身地朝前奔去拦在了大军队前，那娇小的身躯在这一个个身披银甲的猛兽面前显得异常渺小，可少女却似冥顽固灵，将眼一闭就这么用自己弱不禁风的身体妄想挡住这千军万马，眼见为首一排银甲军就要迎面撞上，唐皊安眉间一皱，千钧一发之际冲了过去将谢修宁一把拽到了路边。 他看着少女无声地对他嘶吼着，向来冷若冰霜的眸中闪过一丝凄楚，仿佛从那水光潋滟的眸中看到了被凄火残照的唐府，那个时候，好像有个人也是这么拦着自己，最后也只能亲眼看着家毁人亡，却什么也做不了。 空中的铜镜缓缓下沉，最后重重地顿在了地上，四周尘土激扬，白光从镜中一泻而出，铺满了长街。 江祁言缓缓从屋内踱出，默然看着麻木的暗间将士一排接着一排地踏进了铜镜内，当躯体接触到镜面的刹那间，便蒸腾起层层白烟，随后镜面之上荡起了涟漪，一圈又一圈，直至将他们全部吞没。 浩浩荡荡的大军像是黄泉路上赴死的亡魂，双眼空洞只知道朝着那不真实的光明前行。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静默突然崩塌，一阵阴风怒号如雷灌顶般冲进了耳膜，天色暗沉下来，俄而雪骤风急，如大片白钱般的雪花毫无征兆的飘落，擦着银盔边缘飞去。寒鸦呜吭，啼长夜满，无边苍穹骤然失色，殁了苍黄。 牧城旧都里传来万民同哭，喑喑哑哑断断续续，如泣如诉。伴随着惊心动魄的哭喊，铜镜中白光骤然变亮，眼前短暂地失明了。 直到视线再次恢复时，哭声也停歇了。谢修宁再抬眼望去时，铜镜不知了去向，长街依旧，而暗间的战士们，已一去不复返。 “所以，这就是银甲军为何不能进城的缘由？”重新复声后，唐皊安开口问道。 谢修宁兀自哑望着银甲军消失的方向，就连火星从眼前飘过，也没能让她回过神来。默了半晌，兴许是雪花下大了，谢修宁模糊的视线重新看清了眼前，她缓缓回过头看向唐皊安，只说道：“都，没了…..” 唐皊安淡然望向远方，红衣人随着那道白光也一起消失了，现在城内只剩下了谢家死侍和自己还有白芜莳。不知从哪莫名来了股勇气，他低眸看向了谢修宁死灰般的脸：“谢小姐，此战结束之后，不如去投奔钨民阙吧，紫棠门门主空缺，你正合适。” “你什么意思…..”谢修宁异样地看着他，泪水忽而翻涌上来，“这是在趁人之危么？” “不，我只是……”唐皊安刚想解释，便被谢修宁吼住了：“你为什么要拦着我！那么多将士啊…….全没了！” “你以为你救得了他们？”唐皊安皱着眉沉声说道，“你要是死了，怎么去找你哥？” “那我这样又有何脸面活着去见他！”谢修宁哭声沙哑，眼里红地瘆人，“他那么想要保护的东西，全没了…..全都没有了……我怎么见他…..” “暗间不是他要保护的东西。”唐皊安淡淡说着，“他要保护的，是手中长剑，是谢家满门，是小他两岁的你。” 谢修宁蓦地停住了哭声复又睁大了双眼看向唐皊安，眼角一滴泪水霎时滚落，顺着面颊一路淌下。 她正想问唐皊安是从何知晓的，却见少年突然凄婉一笑。 “骗人的感觉，真的很不自在，我不想再欺你了。” 谢修宁愕然：“你，你这是何意？” 她看着唐皊安动着凉薄的唇，在那清冷的声音传进耳中时，不由自主地想将它隔开，可就算是已经细若蚊声，那句话还是不可避免地在谢修宁脑中被无限地放大，直到如一阵惊雷炸开，她依旧不愿去听。 “七年前，剑断了，断在长韶都。魂也断了，断在白崖谷。” 谢修宁听谢修安说起过，剑在人在，剑毁人亡。她当时还十分钦佩哥哥视剑如命，却没想到一语成谶，谢修安说到做到。 “他本可以回来的，可他没有回来。” “你欺我……”谢修宁颤声说着，“哥哥的剑是父亲用白崖晶铁锻铸，怎么可能断…..是你欺我……” 唐皊安默而不语，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张陈旧信纸递了过去。谢修宁错愕地看着那信纸却迟迟不肯抬手接过。 “看看吧，你哥亲笔写的。”唐皊安见她不接，干脆抄起谢修宁的手将信纸塞进了她手心。后者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哆嗦着打开了信纸。 “那年你母亲坠崖是柯丞所为，柯丞通敌，被谢夫人发现，他直接杀人灭口了，最后还栽赃给了你哥，谢修安一直背负着这个罪名，到死也没还他清白，他死前最大的遗愿，就是希望你们能看到这封信之后还他一个名节。如若不能，他甘愿一直背着千古骂名。” 谢修宁手抖得不像样，信纸簌簌响动，不多时被泪水浸湿，她兀自喃喃念着：“假的……假的…..哥哥怎么可能甘愿就这么含冤去死…..他不会的….” 天空彻底昏暗下来，火光融化着飘落的白雪，远处有两人正向这儿跑来。唐皊安打老远就认出了白芜莳，等到近前后方才看清身后还跟着谢瑾梁，他不再理会复又转过头看向了谢修宁，少女嘴上仍旧不停念叨着。 谢瑾梁一皱眉，随即便看清了谢修宁手上的信纸，顿时一惊伸手将信纸夺了回来：“你从哪儿拿到的？” “我给她的。”唐皊安说道，“江祁言把信给我了，让我抽空告诉她。” “不可能…..他不会死的！他答应过我的！”谢修宁无助地望向谢瑾梁，“爹爹…..这都是假的吧…..” 然而向来威严的父亲，此刻却沉默地让人胆战心惊。 “我没有骗你，这封信送到暗间的希望渺茫，如果没人能证明柯丞的罪行，那么就以他的死来收场，这场闹剧会撼动谢家的地位，他是在保护你们。谢家家主大义灭亲，也算能传为佳话来掩盖弑母的丑闻了。” 唐皊安任由额前黑发遮住了毫无情绪的双眸，他正想再说些什么，白芜莳忽然开口说道：“谢小姐，这信和手链，你还是自己收好吧。” 话一出口，白芜莳长长地泄出了一口气，他从怀中摸出那封信和红绳链递到了谢修宁眼前。谢瑾梁一直未开口，直到看见那手链时，他眼底无尽的深沉被残忍地划裂开来。 “宁儿……他回不来了……” 饶是从父亲嘴里说出的话，谢修宁却仍带着半分侥幸不去相信。她又从谢瑾梁手中抽回了信纸继续往下看着，直到那最后一行字映入她的眼帘。 “祁言，你知道吗？爹带着小妹逃命去了，没有等我。”
第60章 环环相报终得了 当北风刮起时，会带来白崖山顶的严寒雪气，在暗间呆久了，倒有些不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寒潮。刚才还热火朝天的战场被冰封起来，可火苗还在兀自奋力往上窜。 没有一个冬天不可逾越，可对于北国来说，也没有一个春天会来临。很久没有春天了，人们也都麻木不堪，这冰天雪地呆久了也会习惯，但最可怕的，恰恰就是习惯。谢修宁好像已经习惯了每日都朝着门外张望，或许是在瞧那人有没有回来。可谢修安并不知道谢家住进了幽深雪林中，她也会担心哥哥找不到家，于是每天都会出城走动，直到天色将晚才悻悻而归。年复一年，如今她也长高了，时常会想如果哥哥还在，这个时候自己会长到他哪里了呢？是胸口吗？还是下巴？或许再高点儿…… 殊不知兄长停在了七年前，从此以后只有她一人慢慢长大了。 “宁儿，别去找了，找不到的。”谢瑾梁看着呆若木鸡的谢修宁叹道，“你哥不会回来了。赶紧逃命去吧，再不走，爹也护不了你了。”他随后又转头看向唐皊安说道：“皊安，修宁就拜托你了。” 唐皊安微微一点头。谢瑾梁忽而仰天长长地舒了口气，疲乏的眉宇间陡然英气勃发，他大喝一声大步流星走到了长街中央，手中长剑直指苍穹，刹那间，四面八方的黑衣死侍朝他聚拢而来，密密麻麻占满了半个长街。唐皊安不动声色地站在了谢修宁身前，他比身后人高出半个头，肩膀虽不算宽阔，却也足以挡住她的视线。 “爹要去做什么？”谢修宁木讷地转过头，视野被遮住，无论她怎么侧头，眼前都只能看见唐皊安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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