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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时候孩子们终于动了起来,主动跟着向后转移,深坑中哗啦啦溅起雪白的水花。荆棘,木刺,甚至牙齿和指甲都是他们保护自己的最后防线,一群瘦弱的孩子拿着原始人都不屑一顾的工具跟在一个丑鬼后边,脆弱而可笑。 然后岸上芭比看着他们说:“我能有什么特别的消息?” “关于任务,”莉莉安颇具引导性地说,“或者你的搭档。” “任务?搭档?” 芭比很久没有说话,似乎是在思索。诡异的寂静让祁连的心悬了起来,差点把孩子丢出去。 可最后芭比笑得依旧做作。 “淋雨淋得我发烧,还是看管这些小孩睡在地上着凉?只有弧旌这种丑鬼才会把你们的话当神谕!丑人多作怪,老娘走了!” 就是这短短拖延的一分多钟,祁连终于接到了最后一个行动不得的小向导,带上跟着他殿后的瓦莱莎冲回掩体后。他拖来最后几根漂浮的圆木堪堪支在四周,聊胜于无,然后紧接着他听见岸上极光说:“我也要救人。” 祁连数了数,身边有十六个孩子,四个不能自己行动需要人背,而剩下的十二个也只有两个看起来稍微健壮一些。 这可怎么打。 很快极光带着一身朋克链子哗啦啦朝着祁连奔来,扶起更多圆木勉强遮出一米见方的一块安全地带,终于把后边莱顿的射程范围也勉强挡住了。 “你有什么计划?”极光问,“多少子弹?我这儿只有两个弹匣。” 祁连接过她的枪,一脚踹开凑热闹的水老鼠,迅速取下弹匣看了一眼。萧山雪给岸上的人都是空枪和两个弹匣,四个人一共六十四发子弹;而给他们的四把瓦尔特P1式都带着弹匣,加上两个备用全是满的,枪膛里还额外有一发子弹。 足有六十六发。 这小狐狸。 “我——” “多一个人多份力”莫林突然说,“那就多坚持十分钟,十五分钟再上来。” 十五分钟,就是那些个动物也咬死他们了。可就是一愣神的功夫,莱顿开枪了! 砰! 子弹穿过缝隙擦着祁连的脸颊打过去,在背后的圆木上打出寸余的一个洞。有小向导被吓得尖叫,而极光只能咆哮着把他们的脑袋按低,破口大骂祁连。 “他妈的,你到底有没有招!”极光吼道,“你是下来找死的!” 祁连胡乱朝着莱顿的方向开枪,可对方占据高度优势,祁连的视线又受阻,几枪都是堪堪沾边,根本打不出什么实际威胁。更倒霉的是,祁连放枪让三胞胎确定了他的位置,砰砰几枪把他背后的原木打得从中断裂,祁连只来得及护住身前的两个孩子朝一侧的青石猛扑,然后噗通一声跌进泥水里。 泥浆笼罩耳朵,祁连本能地闭上眼睛把孩子推向水面,而自己却因为反作用力向下沉。 在短暂的黑暗中,五感再次被屏蔽,呼吸和时间都暂停,枪声隐隐约约听不分明。极光在喊着什么,可他觉得自己有些用不上力气。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尖牙咬住了他,然后血味愈发浓烈。 一把匕首贴着他剐过去,有人在喊他的代号。 “弧旌——” 然后他被拉住了手,向导触丝向他奔腾。 自从跟萧山雪结合之后,他的精神图景便始终在蜜水里泡着,与之前的稳态并无二致;后来老婆被掳走便是曾经沧海难为水,祝侠也好别的向导也罢,疏导和调整都像差了点意思。 但他早已不是那个孤军奋战的河蚌哨兵,这次也不止一个向导。 拉住他的手不知是谁的,千千万万条精神触丝死死地拽住了他的意识。那种孤注一掷的拯救让他的精神过电,几乎爆发出结合向导一般的澎湃力量,让他从一片泥淖中抬起头来。 不可使抱薪者冻毙于风雪! 祁连被拉出水面,大腿上的弹孔让他迅速失血,可他是困兽,也是能极限反杀的狼王! 这么强的力量,做什么都行! 极光趁着枪声间隙吼道:“开了三十枪,前二十七后三!” “没问题!” 哪怕他身边只有弱者,他也能拼死咬下猛虎一块肉来! 祁连拔枪一连打断黑笼子七八根圆木,紧接着一个猛子扎下泥水,硬闭着气从水下将木头推过来。荆棘刺伤了他的脸,岸上三胞胎疯了似的朝他晕开的血色开枪,而祁连速度快得惊人,倏忽间便回到掩体后。 祁连浑身浴血,泥水和血液混成可怖的颜色,脸上的面具也已经碎了。 “多少枪!” “前边三十九,后边没动!” 三胞胎还剩九发子弹! 极光执两把手枪防备莱顿偷袭,而祁连用布条简单把几根圆木扎成排,把自己的上衣挂在木排向着三胞胎那一侧,紧接着蹲下将它从反面扛到后背上,咬牙弯着腰半托起来。 木刺和断口扎进后背的血肉里,他恍若不觉,血沿着肩膀和前胸向下淌,更多的动物想来分一杯羹。 瓦莱莎的匕首已经钝了,几个孩子根本捉不及蜂拥而来的恶魔爪牙。祁连身上挂着两条蛇一只水耗子,还有蚂蝗趴在腿上,可他根本顾不上去赶,单是顶起木排已经费尽了全身力气。 “茱莉亚,”祁连嗓子里泛起血腥味,咬牙问道,“你们都是向导,会控制哨兵吗?” 茱莉亚流着眼泪摇头,说她只会最简单的疏导。 “没关系,没关系,”祁连的脸色煞白,腿也开始发抖,“我站起来之后,无论开枪的人在哪,用最快速度给他做精神疏导——阈值想怎么调就怎么调,拉高拉低都行,只要做到你们的极限就可以,明白吗?” 一个褐色头发的男孩问:“那你呢?” 祁连对他勉强笑了一下,没有回答,继续道:“极光会用最快速度解决掉我们背后的人,他恨我恨得要死,第一枪一定是他开的。我站起来之后没有掩体,你们要保护好我——” 茱莉亚还想拦他,可他几乎是不由分说地打断了小姑娘。 “别说了,看着我,我相信你们——” 话音未落,他猛地站了起来! 他是孤身犯险的萧山雪,他是跳下悬崖的小哑巴。他终于站在纠缠他爱人的噩梦里,只有孤注一掷、浴血复生! 泥浆和鲜血顺着他的身体滚滚而下,祁连背后三胞胎几枪蹭断布条把木排打得散了架,巨大的冲击力让祁连向前跌倒。短短几秒内他看到了莱顿,少年举着枪,手指就扣在扳机上! 而与此同时向导触丝偷跑,几乎是在莱顿开枪的同时就控住了他! 两处枪声同时响起。
第91章 今夕何夕 极光和莱顿都不是好枪手,后者被一群向导拉得子弹乱飞,堪堪越过从祁连头顶砸下来的圆木钻进后方的水里;而极光却非常丢脸地错过了心脏的位置,打偏到了肩膀上。 但这不是问题。少年在剧痛中满地打滚,而女人顺势回身,以帅气至极的点射姿势把两把手枪的弹匣全部打空。 谁知三胞胎精于逃命之道,极光又跳枪严重,一发都没打中。 祁连像浮尸一样被压在圆木下,极光的枪法实在不堪大用,没了木排和掩体的遮蔽,她跟三胞胎背后似笑非笑的莫林看了个眼对眼。霎时间冷汗滚滚而下,她慌忙躲回掩体后边拖祁连起来。 她连弹匣都不知道怎么换! 救人的都是一腔热血的莽夫莽妇,极光当着一群小孩子啪地抽了祁连一耳光,这是她最熟悉的叫醒方式。祁连唇边流血,一群人七手八脚将他半扶起来,而他只能无意识地看向前方。 掩体千疮百孔,圆木四分五裂,莱顿惨叫的声音遥远而迷离。大腿枪伤和侧腹崩裂的旧伤让他的体温迅速降低,疼痛变得麻木,那张白羽鬼斧神工捏出的丑脸上沾满了血,又绽开一个自嘲似的微笑。 他赢了。 可是他好亏啊。 “你他妈笑个屁啊!”极光说着几乎哭了出来,眼妆晕得不成样子,“死了我就把你留这儿喂狗!” 喂狗就喂狗,省的他家球球看着难过。 他会伤心的吧。 祁连在恍惚之间看到了自己的腿,血淋淋泡在水里又扎满了荆棘,拔出来就带着丝丝缕缕的血肉,像只被谋杀的刺猬。然后是周围哭泣的惊惶的脸糊成一团,极光正在疯狂摇晃他,不知是想让他活还是想让他死。 他真的好想再见球球一面。 然后他像是幻听了。 “要不,别打了吧?” 萧山雪的声音远远地从岸上传来,带着些许嘶哑却依旧好听。莫林问为什么,他似乎轻笑了一声。 “没意思啊,”萧山雪缓步走到坑边,蹲下,“都这个局面了,还有什么可打的。” “你也是这么选出来的,没必要对他们心慈手软。” 萧山雪用风衣裹着自己,平静而冷漠。 “……倒不是他们的事儿。” 相隔不过三十余米,落水狗和他的月亮遥遥相望。 坑上刮起了风,裹挟着腥臭和铁锈替祁连撩开他的鬓发,清清爽爽露出光洁的额头、耳朵,还有漂亮的下颌线和那双温柔至极的眼睛,再落下好多个味道差劲的吻。他那半是怜悯半是冷漠的怪异表情没有维持很久,便捡起了三胞胎落在地上的枪。 他手上有薄薄的枪茧,摸惯了枪的手不会抖,一如那双眼睛隔着瞄准槽凝视着祁连,一瞬不瞬。 举枪的是右手,扳机不远处就是那只花脸小肥啾。 萧山雪不是那些个废物。别说祁连,只要他想,他可以在这儿取了五十米外莱顿的性命。但他偏偏把枪指向了祁连,像是要给他一个解脱,滚烫枪口里的火药味还没散尽。 祁连也望着他,看他蹲在那儿圆圆的一小坨,白衣服边缘沾上一圈土色的泥水,是小肥啾翅膀外缘的深羽。 他是他的球球,他的月亮,他的小爱人。 祁连闭上了眼睛,默许他把自己的命拿去喂狗,然后萧山雪心安理得地扣动了扳机。 喀。 枪是空的。 萧山雪把空枪放在脚边拾起第二把,这次他没有犹豫,反正枪里也没有子弹。三把空枪在他脚边陈尸,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依旧望着坑底,轻飘飘的话却是对着莫林说。 “子弹都没了,看他们大眼瞪小眼么?” 莫林走到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食指和拇指紧捏着颈根的皮肤。 “优胜劣汰,十六个人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莫林顿了顿,俯身附在他耳边说,“不如,让他们杀坑底的这两个人?就像刘邦杀项羽,夺其尸者封侯拜相?” 萧山雪斜眼看了一眼他的手,无动于衷。 “连恩人都能杀的孩子,你怎么知道不会哪天跑来杀你。” “我不在乎啊,”莫林按着他,低声道,“还是说,你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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