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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莫林手下没轻重,萧山雪的脖子被扯得有些不舒服。 “你要的是最有潜力的向导,只要能有人替代我,你就不必跟我这么个病秧子耗着。打团战活下来之后为了活命杀死伙伴,或许是最毒辣的,但未必是天赋最高的。只要能力上压制不了我,就无法对我造成威胁。” 萧山雪重新拢了下衣服,仰头望向莫林,神色无辜得像个兔子。 “这话还是你跟我说的。” 萧山雪不知道他要这么强的能力来做什么,反正再好的孩子都能被他逼成小怪物,一大早就准备好的阴险毒辣并不算是优势。或许莫林会为他们再安排更凶险的遴选,但祁连不能再等了。 他是把这十六个孩子推进火坑的恶人。 或许是萧山雪的乖巧取悦了莫林,他终于肯放过那片被他捏得泛红的可怜皮肤,吩咐左右下坑捞人。 十分钟后,三胞胎和几十号哨兵留下填埋巨坑,其余人浩浩荡荡开进背后的高墙之中,萧山雪被拖着走在队伍最前端一路被人注目。他是这里养育出的独苗,是放归山林后回笼的野兽,他是传奇也是犯人,在这里将享有最高权限的自由和压根不用被刻意安排的监视。 所有人都会盯着他的自由,他根本无法扭头看一眼背后的祁连。 他们经过之处只剩脚印杂乱的血路。 —— 祁连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他在燕宁站的家属大院里醒来,穿着大短裤大背心,身上盖着一条又土又俗的花布面棉被,眼前是燕宁飘着灰尘的明媚阳光。 那时他的手上还没磨出枪茧,镜子里映出的模样也还没长开。 战争结束有几年了,他刚到青春期,监护人接连气走七八任。前一晚刘副站长通知说有个从战场上立功退下来的女人要接手他,背后站着两个人,眼镜男年轻漂亮,另一个阴沉着脸皮肤黝黑。 祁连知道自己是个烫手山芋,伤不得跑不得,哪个监护人都巴不得把他囚在笼子里。 女人更好,他贱贱地想道,女人和向导最好欺负,不会拿链子把他拴起来。 有人敲门。 他趿拉着断了底的拖鞋跑过去,然后紧接着被拉进一个又软又香的怀抱。金发姐姐捧着他的脸,不容拒绝地左右各亲了一口,叽里呱啦说着一堆他听不懂的话。她背后还站着一个梳着黑色短发的女人,眉宇之间英气十足,把抓着档案的手背到身后。 她和金发女人都只是他能叫姐姐的年纪。 “莫莉,你别吓着他了,燕宁的小男孩很害羞的,”黑短发的朗声道,“祁连吧?我是司晨,你的新监护人。” 祁连带着一脸口红印原地懵逼。 话虽这么说,其实祁连压根没见过司晨几次。更多是莫莉白天来给他做难吃的食物教他说英语,晚上再被司晨接走。 洋人管教孩子跟散养无异,祁连中二莫莉就由着他胡来,出了岔子也是她去向司晨求情,再对着祁连眨眨她的蓝色大眼睛。 后来祁连满十四开始参加训练,才知道莫莉是个向导,还是从温莎站跟过来的。 但当时他并不在乎这个。 莫莉是他的亲姐姐,气急了用散装中文骂他却又替他瞒天过海,祁连乱编的彩绳她当宝贝似的套在手腕上。因为莫莉的加持,就连热爱加训的司晨都显得没那么凶恶可怖,反而像是某种诡异的反差萌。 “司是上帝给我的blessing,”莫莉从来不遮掩她对司晨的依恋,“我离开我的家乡跟她来这儿是值得的。” 祁连用筷子戳着仰望星空派撅嘴说:“那我呢?” “你也是,甜心,”莫莉总喜欢给他一些奇奇怪怪的称呼,“你会成为像她一样优秀的哨兵。” “我不会像她一样,”青春期的男孩子总是爱说大话,“我会比她更强!” 起初莫莉烧的温莎菜难吃极了,后来因为祁连窜个子又实在吃不下,她跑去后厨熏了好多天,竟然摇身一变成了精于刀工的洋厨,好险没把祁连养成胖子。 别的小孩回家喊妈,祁连回家喊姐。抱着莫莉买的卡通澡筐去冲个凉,回来就有热乎的小灶吃。 直到有一天,祁连下训回到寝室,桌上没有饭,莫莉消失了。 祁连只当她出去执行任务了。可等了三天,人没回来,也没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少年人莽撞,他闯到司晨的办公室去找,没人开门;再跑去刘副站长的办公室,只撞见了他和那个眼镜男衣衫不整地纠缠在一起,发出些怪异而热烈的声音。最后他绝望地冲向医务室,那个军医老头子与他相熟,告诉他什么都别问,往地下二层走。 地下二层是太平间。 然后他看到了鼓起人形的白布,外边垂着一只挂着彩绳的手。 祁连想要掀开白布,却被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司晨拖开。当时他还是个菜鸟,用散装英语边骂边问她为什么不保护好他的姐姐,她算什么哨兵,凭什么带走他最重要的人。司晨奇怪地边哭边笑,然后把他揍成猪头。 十五岁的祁连没有还手之力,但二十五岁的祁连不可同日而语。 那块白布被扯开了。 画面开始变得奇诡起来,停尸床上放着的是一只长尾山雀,它的脚爪上挂着一只浅绿色的小皮筋。 祁连的心脏猛地一跳,紧接着他听到了各种各样的话,质问他为什么不保护好他们最有价值的人,凭什么带走了他,有人从背后用刀子捅他。 刹那间他回到烂尾楼,有一个人被砸死在他眼前;然后他在W国的丛林里,或者在渝州的山坡上沟坎里,面前的停尸床化作飞驰的急救担架,急救的红灯在他头顶上亮。紧接着是海妖,难为他还记得那个酒馆的名字,里边空空荡荡,没有酒也没有人,墙上挂着猫的尸体。 有个声音如鬼魅般在他耳边响起。 “你凭什么怨恨司晨?你做的比她好吗?” “仁慈?你仁慈吗?你那是懦弱,你从来没长大过。你怨恨司晨,你谨小慎微,你等着谁去保护你?” 滚开! 祁连在梦中嘶吼。 滚开!让他们回来! “你就那么重要吗?他们凭什么回来?没有你,他们会不会过得更好?” 把他们还给我! “你是个多余的人,你不该存在,更不配被他爱——” 他恍惚间像是回到了那个满是污浊的大水坑里,下半身被荆棘纠缠得动弹不得,而远处有个人蹲在岸边,像是阴沉天地间的一只白鸟停在那儿望着他。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眼前雪白,不是那只鸟的羽毛,是低矮的天花板。 初醒时总是恍惚的,祁连愣了好一会才想起来今夕何夕,自己又是为什么躺在这个鬼地方。 ——— 傻狗终于被拖进地塔了 可喜可贺(划掉)
第92章 人面兽心 这是个狭窄的房间,里边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药盘。房顶上用螺母吊着铁钩,上边挂着药瓶,针头扎在祁连的手背上,手腕扣在床沿。 难为地塔肯把他救回来。 大腿上的枪伤已经处理好,血早就止住,看血痂应该已经养了两三日。侧腹崩开的伤口是原先莫林用枪打的贯穿伤,刚到温莎时他用匕首重新捅成了刀伤。既然他现在还没有被活埋,看来是掩饰过去了。 他得先离开这里。易容假面上的破口不会自己康复,修补的特殊材料缝在他随身背包的酒壶套里。 他尝试着把手拽出铁环,可那东西焊在床边纹丝不动,卡着整个腕关节,半条胳膊都动弹不得。他卑微地抹了一把脸,紧接着眉头皱了起来。 那几道小小的痕迹已经被填平了。虽然手法很粗糙,但和白羽给的材料是同一种,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难道是球球? 还是那个无名大佬? 从祁连被拖上岸一直到现在,有机会接触到他这张脸的人实在太多了。做好事不留名必然有其理由,祁连决定暂时不追查这件事,先找个合适姿势坐起来再说。 正当他扭曲着调整动作,房间的门打开,朱鑫走了进来。 以祁连现在的身体状况,两个他都未必打得过一个朱鑫。但是对方神色憔悴也无意找他麻烦,似乎是这几日累着了,外套拉链拉开,单手插在兜里,挺拔的习惯与年纪使然的佝偻抗争,显得有些悲凉。 “你醒了?” “嗯。” 朱鑫坐在他床边从兜里摸出钥匙解锁,然后帮他拔了针。祁连这才堪堪想起来前边杀奥利安、莫林答应他在朱鑫手下行走之类的琐碎事情来。 他有些头痛,费尽力气从噩梦初醒的混沌中抽出一丝清明,强撑着装出弧旌的流氓样子。 “大哥,”祁连说,“我还行吗?” “……凑合吧。” 对燕宁站出身的人来说,凑合已经是个很高的评价了。 紧接着朱鑫问:“你不怕死?” “怕死哪儿挣得来钱?” “嘴上这么说,”朱鑫意味不明道,“要说挣钱,在坑上杀人不是来得更快?你跳下去做什么?” “老板们要看戏,就得有攻有防。底下都是小屁孩,这跟杀鸡宰牛有什么区别?” 祁连停下歇了一阵子,朱鑫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翘起二郎腿也没插话,等他继续说下去。祁连看他脸色不算太差,溜须拍马正是时候。 “老板们需要能出生入死的人,贪生怕死的成不了事,这种风头该出还是得出,也算是给大哥您挣面子。” 朱鑫沉吟片刻,手指一下下敲着自己的膝盖。 从一侧看去他的脸已经有了老态,毕竟是四五十岁的人,思路和体力都追不上正当年的莫林;但他的算盘依旧噼啪作响,打了很久才悠悠开口,像是老大哥关心小弟。 “弧旌,你不关心那群向导们的命?” “无所谓啊,我又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能给我钱,干嘛——” 朱鑫一抬手打断了他。 “可是那小姑娘死了。” 祁连一怔。 谁? 像是怕他没听明白,朱鑫重复道:“你救下来的那个小姑娘,拿匕首叫瓦莱莎的那个,死了。” 瓦莱莎死了? “……啊?” 祁连的脑子一片空白。 但朱鑫在看着他,他现在的一言一行都决定着自己卧底的命运。可茫然无从抗拒,仿佛是梦还没醒,刚刚还有人追问他为什么他凭什么,现在就是他逃避回答的一个耳光。 但吃了一记打还是要活下去的,他的眼神动了动,自如的笑勉强僵在脸上。 “大哥,您不是在试探我吧?” “我试探你做什么?这是事实,又不是我编的。” 其实祁连根本听不清他后边的话,只觉得像千百只苍蝇凌空飞舞的嗡嗡声,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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