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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轧碎了他全身的骨头,列车员发现之际他已是血肉模糊、肝脑涂地。 冷冰冰的铁轨将他的皮肉沾得很牢,轻易掀不下来,朝四面溅开的淋漓血却将晶莹的白雪染得又黑又浊。 —————— “哦。”文侪慢腾腾将瞥着他的目光收回去,“今儿玩这一出。” “哥……你好好看着我的眼睛,我在表白呢。” 戚檐差些没忍住又撒娇似的用脑袋蹭他,可他的喉头滚了滚,于是将手搭在文侪的两肩上,又重复一遍:“我没开玩笑,我说真的,我喜欢你,不是兄弟情,是千真万确的——爱情。” “傻X。”文侪给他翻了个白眼,再不肯看向戚檐,只还懒懒地伸腰,随后递去一记狠瞪,“说得我满身鸡皮疙瘩。” “我喜欢你,我,戚檐,喜欢你,喜欢文侪!!”戚檐逐字解释去,像是担心文侪理不清重点亦或不相信,于是补充上一句,“我是同性恋。” 文侪拳头一硬,终于忍无可忍打在他手臂上:“你特么的再乱说那鬼都不信的狗屁话,老子真把你揍得飙泪!!!” 戚檐皱着眉:“你不信?” 文侪冷笑:“岑昀可能会信。” 戚檐笑起来,只稍稍转了转自个儿僵硬的脖颈,深吸一口气,手一使劲,便将文侪将摁倒在床。 蓬松的卷发倏忽间陷入了洁白的柔软中。 雪色寒凉,文侪的眼底却烧着那北风灭不掉的灼灼烈焰。 几点跳跃的火星蹦起,烫得那脸皮比墙厚的戚檐耳垂微红。 “文侪,我喜欢你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当真是喜欢啊……” 狐狸眼里头盈满了怨色,可只一霎那神色便叫狡黠给覆盖,他笑着盯上文侪的面颊:“你不信的话,就让我亲一口?” “你能亲男人?!”文侪烦躁地抬手要把他推开,“别说笑了,闹到这儿我也不觉得有意思……” “我喜欢你。”戚檐定定看着他,照旧说,“我可以说一辈子,说到你信。” 文侪推不动,这才移瞳去看。 大抵是看出了戚檐面上不同以往的神色,文侪的一对眸子肉眼可见地抖动起来。他躲开戚檐的目光,只把手放去戚檐肩上:“起开!老子要坐起来。” 戚檐撇撇嘴,乖乖让开,还搭了把手将文侪给扶了起来。 “我喜欢……” “靠!你特么别说了。”文侪下意识伸手捂住戚檐的嘴,又猝然把手给收了回去,“知道了知道了!耳朵都要给你喊聋了!” 戚檐歪了脑袋冲他笑,活像一只静待主人搓弄的拉布拉多。 “哥,你总得给我个回答吧?我这也是头一回和人表白呢,这么说来,你还是我的初恋呢,赏个脸呗,我会乖乖听话,包你满意的。” 热气从颈往上升,天冷,但文侪觉得自个儿脑袋有些烫,烫得他想一头扎入凉水中冻个痛快。 “唉!小番茄。” 戚檐不合时宜的玩笑话叫文侪的拳头硬了一硬又一硬,他觉得应该揎拳掳袖,再把戚檐狠狠揍一顿,叫他明白对兄弟说情话毫无道理。 可他其实打戚檐打得也真不少。 戚檐他难不成是…… 受虐狂? 文侪整理思绪费了点功夫,开口时却显得冷静异常,字句间仅有不近人情的淡漠。 “我不答应。首先我不是同性恋,其次我不可能喜欢你,至于先在一起试试之类的想法,我一点儿都没有。” 心中话爽快出口了,文侪又忽然觉着那说法实在太过伤人自尊,于是赶忙补了句无关痛痒的话:“呃……也不是说讨厌你,那意思是咱俩之间顶天也只有兄弟情……” “我当然知道。”戚檐的眉目依旧弯着,话音间夹杂着澎湃的雀跃与兴奋,他显然想如往常一般伸手拥抱文侪,却被文侪躲开了。 戚檐耸肩一笑:“追人嘛,自知之明当然得有。我不会奢望你立刻回应我,单单想让你明白我的心意——我对当你的兄弟、朋友一类不感兴趣……” 倒乐意当你的狗。 他当然没说,只微微一笑,控制着分寸,尽可能不把那炸毛猫儿吓跑:“反正从今晚起,我就要开始追你了。” 文侪试图用效率主义劝退他:“你既然清楚我不会答应,就不该和我说……我提前同你说,你无论怎么追,我都没可能答应,只会增加你放手时的沉没成本。” “当然要说,你得清楚我对你做出的一切行为的出发点,细细体会着,没准有一日就感动到了,爱上我了。”戚檐开始炫耀他两行大白牙。 “我不会。”文侪斩钉截铁,扭过头去坐至床头,不愿再听,“总之……你日后别在我面前提这茬了。” “不可能。”戚檐的语调鲜见地低沉下来,他朝文侪略微蜷起、呈现出防御姿态的身子无奈一笑,“对不起,但你也知道我这人死心眼,不撞南墙不回头,认准了就绝不可能轻易放弃。” “所以,我尊重你的决定,你也尊重我,不要轻视我的感情,认真考虑考虑吧?”戚檐说着,掌心又落去了他的背上。 文侪背对着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放心,我不会因为你拒绝我就难过的,所以你用不着自责。”戚檐又笑着补了一句。 没人再说什么,长久的沉默里,戚檐仰面躺下,任由过软的床褥将他略微蹙起的眉给掩了去。 说一点儿也不难过当然是假的,他头一回尝到心头发涩的滋味,因而有些难以控制自个儿的表情,所以他希望文侪别在这时回过头来。 他也清楚,文侪绝不会在这时回过头。 戚檐的眼中终于装入了中式雕花的天花板,也是在这时,他耳边传来了呼啸的风声。 他略微一怔,目光迅速挪向了屋中那面大窗。 雪,窗外是一片白花花的大雪。 戚檐骤然起身,下床走至窗边,却只见一片昏黑中仅余下楼下的几星火光,有好些人正在攀谈——没有薛无平,也没有岑昀。 “我们这是在哪儿?”戚檐扶着窗框,忽觉一阵头晕目眩,“我们没回委托铺么?那委托不是完成了么?” 天地一眩,戚檐软了腿脚无力地瘫坐在地,可脑海中多出的一段记忆却让他心潮翻涌。 “周……宣?”戚檐盯着回过身、同样攒眉蹙额的文侪说出了这么一句。 “砰砰砰——” 木门被敲得如寺中梵钟闷鸣。 “宣啊!开开门,是你四叔!你和小戚俩在屋里磨蹭啥呢?人全齐了,就差你二位了!甭说什么还不饿哈!鲜宰的肥鱼大肉,保准你们见了就馋!” 文侪拦住要上前的戚檐,说:“别冲动,他叫的是我。” 门朝内一开,暴风登时抓着雪一齐撞向老木窗子。原开了条窄缝的换气窗叫风跑了进来,似是在尖叫。 那四叔逆光站着,叫俩人看不大清他的容貌,他也不往里进,单往屋中探进一个脑袋。 目光疾风一般扫过昏暗的卧房,在戚檐身上略微一停,随即将眉毛稍稍一竖,也不问他俩刚刚在干什么,只催促道: “快走吧!叫满屋老的,等你们俩小的,你们听听看像话么?” 那仨人走出房间,一路头顶都没灯,仅有身侧壁灯内里有一小撮火苗,正迎着朔风可怜地摇晃。 自称四叔的男人在前头领路,一路上反覆叨叨了许多叫他们看路之类的关切话。他二人并肩跟在那人身后走,由于当下氛围尚有些尴尬,俩人得以沉下心去将那人打量。 “四叔”生得尖嘴猴腮,瘦得皮包骨。自说自话的本事高,原还搓着手一面呼一面喊冷,没一会儿却又改口道: “哎呦,冷就冷些吧,本来暴雪就够叫人活不下去了,这会儿竟还闹什么瘟疫!这不是断正经人活路么!——呸!狗老天!” “狗老天!”文侪赔笑附和着,擦过戚檐的肩赶上那人,装出很是困惑的神情问,“四叔,这瘟疫是怎么一回事?” “嗯?”周四爷愣了一愣,“啥怎么回事?瘟疫么?” “诶、是!” 文侪点头哈腰,谁料后脑猝不及防给那周四爷发狠一拍:“混小子,你脑壳坏啦?弯颈屈腰走路……像个啥样子嘛?!你要是再把腿一夹,就真像给人阉了!” 那人骂得不好听,文侪已经有些恼了,谁料后头戚檐的笑直飘进耳朵,霎时间面上笑险些没挂住,只得窝着火把背挺直。 周四爷这才清了清嗓子,说:“我咋知道瘟疫怎么起来的,就是突然起来了呗!今儿老天就是逼咱从要钱还是要命里头选出一个!我惜命,电视机播着时给我吓得哟,可不是立马就叫小戚写个红字木牌,挂外头说打烊了?” “我也惜命。”文侪回了一嘴。 一路走来尚无感觉,直到二人下楼后方迟迟觉察,原来这饭店构造同周宣那别墅相差无几。戚檐不禁感慨:“后来改造得好厉害……” “嗯?改造?”周四爷回头锤他,“谁要敢动这儿的一根梁,老四我就和他拚命!!!” “我胡诌的。”戚檐说,笑着揉肩时恰巧同那回身的文侪目光交错。 文侪原先势必要瞪他的,这回却只是速速敛了下去。 “少爷。”戚檐笑着唤他,他从那四爷的话中摸出了自个大致的身份——总之不是主子。 文侪不想应,当耳旁风,专注走路。 戚檐却不肯放过,只哀切地唤了一声又一声,没能打动文侪,倒叫周四爷急眼了,他于是拧住文侪的耳朵:“小兔崽子,你耳聋了吗?没听见人家叫你?” “他就是个下人嘛!”文侪很快便适应了少爷身份,耍起纨袴脾气。 “下人不是人?!”周四爷拔声,呵斥他,“要不是天冷,我早给你赶外头睡去!” 哟呵,好重视平等的一家子。 先前那宽阔的大客厅今儿已摆满了方木桌,他们的去处却不是那儿,而是正对着大门的一张大圆桌子。 他们到时,桌沿已坐了俩人,一男一女,都是四十往上年纪。 那女人浓妆艳抹,油光满面,富态遮不住。她穿了条料子不错的花裙子,翘起的二郎腿底下挂了双高跟鞋。 那男人有些中年发福,两颊肉耷拉垂着,耳上挂了副眼睛,这会儿正取下来,抓衣裳裹住手,擦糊在镜片上的油。 文侪给周四爷骂了,却还是笑,甫一张口,打招呼的话已自然而然地往外冒了:“大姨,平大厨!” 顾大姨把两张椅子拉开让他俩坐,说:“天那么冷,等你俩小的,等得饭菜都凉了!” 文侪和戚檐憨笑着坐下来,没想去揣测周宣阴梦的构成想法,只是叠声道歉。 “人齐了,动筷吃饭!”周四爷发话,筷子一夹,两块红烧肉便分别跑进了戚文二人的碗里,他絮絮叨叨说着,“多吃点儿多吃点儿……不吃怎么长身子?怎么老平他辛苦做了一桌好菜,你们这些小孩儿就是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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