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屋里还亮着灯,杨心问盯着陈安道的眼皮, 半晌凑近亲了亲, 而后手一撑床板, 猫一样地翻身下床, 没发出一点动静。 缓步到桌边吹灭了灯, 走到门口。 犹豫半晌, 他没有伸手开门, 而是回身移至窗边, 自窗口翻了出去, 刚好落在一个巡夜的提灯士身边。 提灯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去摸自己的锣,杨心问几步上前敲了他的肘,抢了别人的灯笼照在自己的脸上,小声道:“小兄弟,自己人。” 小兄弟一脸紧张地盯着他,连喊都不记得喊,须臾道:“杨、杨仙师?” “不错,是我。”杨心问看着他的脸,又看了看这人被蹭破皮儿的膝盖。 倒是凑巧,确实是见过的。 “郭川?”杨心问心道罪过,自己已经把这兄弟吓了两回了,“我们在蕊合楼见过的。” “这深更半夜的您在这儿做什么?”郭川茫然地往上看看,“您从哪儿出来的?” “翻窗出来的,我师兄让我背书,我背不下去了,出来透透气儿。” 郭川震惊道:“这都三更了!怎么还要背书!” “嘘——嘘——小点声!”杨心问苦着个脸:“可不是吗,他还在旁边盯着我,眼下好容易睡着了,我出来散心,你可千万别去告状!” 郭川怜悯地看着杨心问,郑重地点头道:“放心吧杨仙师,我不会的。但是你要去哪里散心,京城眼下可不安全。” “就在这附近转转。”杨心问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不跑远。” 郭川信了,觉得这位小仙师看着格外乖巧,没有一点修士的架子,像是邻居家的弟弟,很放心地走了。 人的记忆总是格外美好,以至于郭川忘了,邻居家的弟弟虽然总是会脆生生地说“哥哥我知道了”,可一次都没有听话过。 杨心问的“附近”基本能把整个京城给游遍了。他先是找到了自己当初偷衣服的那户人家,从他们家墙角挖出了自己换下的一身“长生套装”,大雪天里在人家院子里换好了。 接着又把那身灰袍整整齐齐地叠起来,贴了两张涤秽符,放在檐下。 埋在雪里两三天的衣服本该冷得要命,尤其是那些银质的饰品,把人冻伤都是常事。可杨心问摸了两下,没觉出半点冷来,反倒有种被灵力包围的温暖。 他拎起那长命锁凑近看着,果然看见上面细密地刻着符文。 “唉。”杨心问叹气道,“早知道一会儿再换了,还真舍不得穿着一套去杀人。” 但考虑把作案的凶衣物归原主也不太道德,杨心问还是穿着这身往唐宅的方向去了。 街上空无一人,穿街而过的北风卷着些红纸飘过。 十天后便是除夕,谁家都在准备着过年,不少人家院子里摞着年货,看家的狗教养也好,嗅着味儿也不见偷吃,毅然决然地跟偷偷摸摸的野猫和耗子生死决斗,绝不让主人家以外的东西靠近那堆年货半分。 被杨心问在门口逗两下,急得狂吠起来,杨心问贱嗖嗖地摆了个鬼脸,趁着里头来人,麻溜地跑了。 他一路走街串巷,不见多少去暗杀的谨慎,期间一边躲着巡夜的提灯士,一边把那两头坠着玉的红绳往自己头发上绑——奈何他几天没梳过头,一头的杂草确实不是一根头绳能奈何的,越绑越不像话。 杨心问尝试了一路,放弃了,把红绳往自己脖子上绑,头发就随它去了。 行至唐宅门口,他便发现这宅子大得惊人。 不同于邵宅的精致典雅,亦不同于白宅的空旷,唐宅是正儿八经的大,对称的五进院落,坐北朝南,一个跨院的长度有邵宅庭院那么大,一侧的厢房叠了五间,东西加起来便是十间,光是数屋子便能瞧出来,这里头必然住着个大家族。 时已吹灯,每间屋子都暗着,只有游廊间守夜的下仆手里还提着盏灯笼,隐约能看见有一处屋子外落了封阵,门前还贴着明察所的禁入封条。 “原来那个唐轩意也住在这儿。” 杨心问闭上眼,感知着这宅子里的人的心魂所在。 静默一会儿,他才慢慢张开了眼。 紧接着,他掀起身下房屋的一片瓦来,叼在嘴里,愤恨地咬了两口,何等的铜牙铁齿把那瓦给直接咬碎了,扭头呸了一口。 扑空了。 “跑得倒是快。” 杨心问并不气馁,唐鸾是个当官的,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年末的京官本就忙得脚不沾地,他就不信此人能这么窝到他们离开。 “来都来了。”杨心问看着那封了禁条的屋子,跟逛集市样的飞了过去,“不看白不看。” 他猫样的落在地上,瞄了眼那周遭的封阵,只是个最基础的小玩意儿,踏进去了也不会伤人,发点亮光便算交代了,还不如院子养条狗妥当。 倒是门前不知为何会定了个两个锁环。 “又不是仓库。”杨心问看着那空落落的锁环,显然是新打上去的,“为何要在外头挂锁?” 他一边纳闷着,一边如一缕烟般飘了进去。 屋内比想象中的拥挤。 虽是寝屋,但整间屋子堆满了书籍,三个人高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连床上也摞着好些书卷,从缝隙中能看出个人形,显然是唐轩意平时安置自己的地方。 睡着时但凡多翻个身,都能被周围摞得天高的书砸死。 此人没有入朝为官,他虽然有个当官的父亲,但他自己体弱多病,父母怜惜,且唐家人丁兴旺,在朝的不少,不缺他一个,便放任他去了。 杨心问颇为震撼:这世间竟有这等放任的结果! 他大致看了眼屋内的书,有不少乐谱,其余的都是些史书,从三皇五帝到前朝《正端大典》的各个版本都应有尽有,野史正史来者不拒,基本上每本书上他都做过不少标注,纸页有种翻烂了的脆弱。 地上的一片空地上,还放着一堆木制的帆船机巧,做工极细,涂色讲究。 应当是前朝皇帝首次派出,远赴西洋的船队。 他瞧着这些书和船队,一时间倒生出些恍然来。 以前在雾凌峰上,他也学过经史,但那是灵修门史的“史”,学得是仙门百家近千年的兴衰成败。 那些已经学得他很是头疼,而眼前的这些史书,却是长达三千多年的人间过往。 在第一个悟道之人出现之前的世界,究竟是怎么样的? 如果深渊是太初,那以前在没有仙门的时候,普通人是怎么对付深渊的? 杨心问发现自己对这些其实一无所知。 “师兄知道吗?”他随手拿了本书翻翻,里头的字儿他甚至不认识,不晓得是什么朝代的怪字儿,“回头问问他吧。” 这么想着,他嘀咕着要不要顺两本书走,往书架方向走了两步,鼻尖却忽而闻到了些血味。 那血味儿淡得不可思议,连杨心问都险些错过。 一滴……最多两滴。 杨心问闭上眼再嗅了两下,往右挪了两步,随即猛地跳起来,从书架里精准地抽出了一本书来。 书封上写着《东山野志》,纸页很薄,且非常粗糙,书封上的字也没有找名家题字,透着些丑来,显然不是什么正经书坊出的书。 他翻看书页,很快找到了沾血的那一面。 页上是一条血痕,显然是人为画上去的。有人小心翼翼地弄破了自己的手指——非常小心,看得出来很怕疼,创口小且浅,估计是绣花针扎破的口子,然后用血指在一行字上画了个圈。 这本书的字倒不是什么古字儿,杨心问看得懂。 是场战史——南昆兴兵越界,从西面绕萧山入侵。湘平总督通敌叛国,致使南昆如入无人之境,烧杀抢掠,奸淫掳掠,更甚妖魔所为。 他心里微微一紧,却不知这有什么可标注的。自打他记事以来,南昆和北岱的战事就没停过,他的父兄也是死在了战场上。 屋外传来了家仆巡夜的脚步声,还有逐渐靠近的亮光。杨心问犹豫片刻,竟是躲到了那张床上被书堆勾勒出的人形空档里。 他躺在唐轩意生前睡过的床上,抬眼看着那个圈,又往前翻了翻,从头看这部分,还特意注意了有没有什么妖魔鬼怪的参与——可确实只是一场凡人的战役,总督通敌,南昆的士兵杀入,一路攻城略地到了夷襄东山门,却被驰援的西羌守军和东阳军包了个饺子,至此十万敌军全歼,可湘平的百姓伤亡也逾三十万。 这估计是挺久以前的战役了,李正德还没有出世,深渊尚且活跃,这种大杀戮之后总会有大量的堕化之物。这场也有,但只在最后面寥寥写了几笔,且因当地的散修应对及时,并未酿成大灾。 死了快三十万人的仗,在征战不休的北岱军史上也算得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哪怕只是看着这数,也难免觉得触目惊心。 这血迹估计是唐轩意看了,悲愤之下印下的吧。 杨心问这么想着,正准备合书,目光却忽然被几个字钉在了书页上。 屋外的脚步声渐远,那灯笼的微光也慢慢消失,只剩下这屋子里叫月光也照不亮的黑暗。 他抬手,在那几个字上轻触。 正端二十三年。
第143章 没眼看 “正端二十三年……” 为什么要用血点画这场战事? 为什么蕊合楼会在这一年有巨额入账? 唐轩意被杀与这有关吗? 谜团如拢于云后的弦月, 无论再怎么剥丝抽茧,拨云求真,也看不到所求的满月。 杨心问将那本《东山门野志》揣进了怀里, 在屋内又四处搜查了一番。 这屋子里遍布纸张,公子哥儿的钱似乎全用来买这些史书和乐谱了。 杨心问捡了个残谱瞧,工尺谱他确实是看都看不懂, 一沓蚯蚓样的字儿在上面看得他头疼。 搜无可搜, 那唐鸾瞧着今晚也不像是要回来的样子。 “算了。”杨心问嘟囔两声, “反正衣服是拿回来了。” 他带着那本可疑的书离开了唐宅, 踏着夜色回了明察所。 // 方焕峰可以打赌,秦世人给他安排的活儿决计有问题。 “焕峰啊。”秦世人笑眯眯地把一沓纸递给他,“陈仙师昨夜吩咐过, 所里之前盯着顾小六的记录, 整理好了立刻给他。” “这记录已经整理好了,可仙师人还没下来,就劳你给他送上去吧。” 方焕峰背后一阵凉意。 犹记得上一次被秦世人这么眯眼瞧,他被指派了个在京郊忘甘寺监察秃驴的活儿, 吃素吃了两个月,身为守夜的提灯士, 戌时起辰时息的作息被颠了个个儿, 还被迫包揽了忘甘寺里里外外所有的扫洒。 他宁愿跟邪修大战三百回合也不愿再听和尚念经了。 这任务有诈。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25 首页 上一页 133 134 135 136 137 13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