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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陈仙师。” 陈仙师抬手一阻,径直道:“监视顾小六的任务,你为何会单派给郭川一人负责?” 郭川没想到对方竟然记得自己的名字,偏偏是点名批评的时候知道这点,他脸上热得发烫。 “回仙师,一开始除了郭川,属下还另外指派了两人进行监察。”花金珠略显局促道,“可后来发生了命案,所里人手不够,顾小六在那阵子也并未有什么可疑的表现,属下便调回了那两人,只让郭川一人跟进。郭川虽是新人,但做事认真,和顾小六又十分亲近,属下便自以为妥当,没曾想——没曾想竟然在眼皮子底下发生了这种事。” 杨心问和陈安道错身对坐着,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坐在桌子上,桌子略高些,杨心问脚不沾地晃着,刚扒回来的银铃铛扣在靴子外边,叮铃叮铃地响着。 “这抄录上说,顾小六每日领灯值夜前,都会先去一趟蕊合楼。”杨心问奇道,“在你们这儿,天天逛青楼也不算什么可疑的举措?” 花金珠慢慢道:“自然是调查过的。顾小六虽是去青楼,可从来只在大堂里坐着听曲,听完一曲便走,从不和楼里的人发生接触,属下以为他好乐声,便不曾多想。” “听的什么曲子?” 花金珠一愣,茫然地看向陈安道:“什么曲子?” “顾小六和笙离应当是通过乐曲来传讯,若有曲谱,或许能破译他二人交谈的内容。”陈安道叹了口气,“眼下顾小六身死,笙离之前拒不开口,现在也已彻底失了人智了,想要知道这命案究竟是不是他二人所为,这曲谱便很要紧。” 花金珠没曾想这其中还能有这种门道,一时哑然,只能看向郭川。 郭川见三双眼睛看着自己,腿都软了,上下嘴皮子打了好一会儿的架,才犹犹豫豫道:“我、我跟踪时,听、听到过一首……” “可还记得?” “还、还可以……” 陈安道对花金珠说:“有劳花司晨去乐坊借个人来,听录郭川记得的曲子。” 郭川两只手抓着自己的衣角,快把袍子都给扯烂了,一副紧张得要把胃给吐出来的模样。杨心问眯眼看他,半晌道:“师兄,不必这么麻烦,我带他去一趟吧。” “你去做什么?” “顺路去趟传闻中的千机营,看看姓唐的鳖孙在不在那。”杨心问伸了个懒腰,从桌上跳了下来,“而且你不是要研究我昨晚带回来那本书吗,左右没时间理我,我一个人好寂寞。” 陈安道没好气道:“深更半夜出门,你都不曾与我知会一声,我尚且没有与你算账,你还想邀功?” “你睡得好快,我根本没机会跟你说。”杨心问勾着腰上的玉佩打转,“那时候气氛那么好,你丢我一个人睡去了,我也没跟你生气呢。” 这人耍赖的模样天然带着几分稚气,哪怕内容跟稚气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一个时辰。”陈安道从上到下扫了眼杨心问,又看向花金珠,“你们三人一并去吧。” 花金珠忙应下,脸上也不见多余的情绪,好像万千悲喜都随着那茶饼而去了。 杨心问笑道:“不用了吧,就收拾一个唐鸾,我一个人能行。” “让他跟着去。”陈安道沉静地看着杨心问的眼,“你用的上。” “唔,确实,那姓唐的毕竟不小一个官儿,闹出事儿了是得有官家人收场——不过师兄,你这里人会不会少了些?”杨心问似是全然没有“外人”这个概念,堂而皇之地牵起陈安道的手,十指相扣道,“我这边没你想的那么困难。” 陈安道旁若无人的水平也大差不差,闻言用拇指抚过杨心问的眉:“我又不与人动手,要这么多人做什么,你既然有要事办,就快些去吧。” “那我走了。”杨心问亲了亲陈安道的侧脸,在他耳边轻轻耳语一声“你也要小心”。 随即挥挥手,朝着门口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花金珠和郭川冲着陈安道匆匆行了个礼,便几步追了上去。若不是那两人身着明察所的衣袍,看起来就像是谁家的纨绔子弟带着俩小厮上街。 陈安道倚在窗边看着那身形渐远。 那红衣踏在雪上,方圆百里的冰雪之中似乎便只能瞧见这一点颜色。 像他在春时放在河里的一捧落花,顺流而下,渐行渐远。 而后那花却像是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猝不及防地回过了头,冲二楼喊道:“师——兄——要——不——要——给——你——带——糖——炒——栗——子——” 他喊得整条街都在回头,连明察所中都有不少人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陈安道一时失笑,只摇了摇头,他知道杨心问这个距离是看得见的。可半晌又站起身来,从窗里探出头去,似是这辈子没那么大声说过话一样喊了一声“好”。 杨心问原地蹦跶了两下,开心地转了个圈,身上的银铃铛叮当作响,随后一手捞一个提灯士,大张旗鼓地往京郊走了。 喊那一个“好”字对陈安道来说着实不易,他鲜少高喊,更别说是在大街上喊,心中的急跳许久才平复。 案上摊了不少书,那本《东山门野志》已翻到了最后一页。陈安道心绪渐平,坐回了案前,视线在那血印上一扫而过。 过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秦世人来到了门前,面上不见之前为老不尊的模样,肃然道:“陈仙师,宫里来人了。” 陈安道将书上几行字抄录了下来,随即搁笔道:“谁的人。” “是衡阳公温广栋。” 他似是有些惊讶地抬眼看来:“我还以为太子那边会更快。” 陈安道说着将刚写好的纸叠了起来,墨迹晕到了一块,字迹看不清了,他起身,顺手将纸扔进了火盆中。 “请他到顶楼一坐。”陈安道说,“先给他看茶,若他要见我,告诉他我已先与人有约。” 秦世人问道:“他若问起是何人……” “不必答他,你一言不发,他便会觉得是太子的人抢先一步投了明察所。”陈安道斜眼看向盆中升起的烟,“待他开始坐立不安,谈及有要事相告,第一次便告诉他,钦天监有明察天地之责,忘甘寺放生池里的水有多深,我还是知晓的。” “第一次?” “他听闻此言,必定越发觉得赢面太小,便会咬咬牙,告诉第二次告诉你,他还有一件惊天大案要禀。” 秦世人沉吟片刻:“可是那三宗命案?” “不错,你与他说,眼下坦白已是迟了一步,季左知、邵长泽、唐轩意三人的共同之处明察所已然明了,蕊合楼那四年里两出两进,百万两的银子何去何从,也已清楚明白。” 陈安道的双手笼在火盆上,方才不过写了一会儿的字,他的手便已经冻僵了。 是手冷,字冷,还是心冷? “既是要投靠,那便拿出诚意来。”陈安道一字一句道,“三代皇帝几乎终身不曾上朝,十几位皇子公主,在新皇登基时却永远只剩一个,他们在玩弄什么邪术,我无意追究,但是一个小小的皇室吞不下近百万人的命。” 窗台上还留着杨心问昨夜翻窗的手印,几只鸟雀落在上面,好奇地转着脑袋。 “背后是谁,为了什么,都吐干净了。”陈安道望着那鸟雀在雪上留下的细碎痕迹,半晌道,“我只要结果,至于这结果是张玢还是张珣给的,我不在乎。”
第145章 双魂 虽有妖乱, 但到底是时近年关的京城,街上的人还是不少。 毕竟被妖怪吃了也是死,穷死也是死, 前者死得还痛快些,这年总得想办法过去的。而且目前为止,那妖吃的全是京中有钱有势的人, 跟祖宗故事里那个鸟妖截然不同, 或许就是个惩治为富不仁的衣冠禽兽们的好妖怪呢? 郭川这些日子听过不少这样的论调, 可没曾想连红绡院的乐师也这么说, 不禁让他觉得有些丧气。 “这世间魔物哪有好的?”郭川摸着自己腰间的铜锣,“魔物食人精气血肉乃是本能,伤人是必然的, 便是心地再善良之人成了魔也是一样的, 他们那种侥幸的念头多危险啊。” 一旁的杨心问“唔唔”地点头称是,他正专心致志地看着刚听录出来的曲谱,若非两个提灯士一左一右地拥着他,他早撞人身上了。 “人们就喜欢听好人作恶, 坏人行善的荒唐故事。”却是花金珠叹道,“这样便显得世上既无好人, 也无坏人, 都不过是寻常人罢了。” “有理有理。”杨心问一个字没听进去地敷衍一句, 接着问道, “郭川, 你这谱子真没错?” 郭川哽塞道:“……杨仙师, 您这都已经问三回了, 没错, 真没错, 我记得很清楚的。” “哦——”杨心问拉长音,“你记得这个,却记不住顾小六给你下泻药的事儿?” 郭川尴尬地挠挠头:“我记性一向很好的,只是这阵子总是头晕,容易忘事儿。” 见杨心问的眼睛像是长在那张曲谱上了,花金珠便开口:“却不知杨仙师对乐理也这般造诣非凡。” “不啊。”杨心问头也不抬道,“我一个字也看不懂。” 花金珠:“……” 他就随口拍的一句马屁,怎么这都能歪的? “杨仙师看不懂?”郭川没什么心眼,径直问道,“那你为何从方才开始便看得这么认真?” 杨心问说:“因为看得有些眼熟。” “眼熟?不应该呀。”郭川说,“笙离的琵琶曲都是专门找人谱的,旁人连弹都不让弹,这首又是新曲,市面上都没有这首谱面的,仙师是在哪里看过这张谱子?” “谁知道呢。”杨心问哂笑一声,终于收起了于他而言有如天书的那张谱,“可能是在梦里吧。” 郭川觉得这位杨仙师多少有些不靠谱,略显惆怅地往街边看去。 不少商户的摊前都摆着驱邪的挂件,桃木剑和佛珠东挂一个西放一个,少有几个赶时髦,还在桃木剑上挂了个十字架,十字架上顶着净瓶,不伦不类到了个空前的高度。 除了好笑,还叫人看着心酸。 病急乱投医,可不就是这么个道理吗。今年南边的战事没停,北方又大旱,税收不降反增,若是临了再来一场妖乱,怕是天子脚下都能有大年夜饿死的人。 “仙师。”郭川半晌小心翼翼道,“您真要去找唐大人的麻烦?” 杨心问偏头看他:“麻烦说不上,砍他脑袋而已。” “就、就这么光天化日之下?” “我昨晚想搞暗杀来着。”杨心问看着郭川的眼,“说来不好意思,昨晚骗了你。” 骗了我? 郭川有些茫然,刚要出声,便觉得头又有点发晕,半晌忽而想起来——是了,这人昨晚说去散步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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