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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站在楼梯口, 秦世人一边安排着一边往楼上走去, 拐角窗口的阳光, 照得他须发拢了层雾, 一派仙风道骨的高人之姿。 “既然仙师没下来, 我们也不好去扰人清梦吧。”方焕峰一时吃不准这任务到底诈在何处, 只能试探道, “仙师从蕊合楼出事儿以来就没合过眼,昨夜也睡得晚,我们这——” 秦世人拂须叹道:“老夫亦是不忍心,可昨夜仙师再三强调,且不敢误事啊。” “那——” “诶,方司晨。”秦监侯将‘司晨’二字咬得极重,“仙师亲令,不可误了时辰,去吧。” 方焕峰:“……” 方焕峰:等我升迁加官,第一个收拾这这仗势欺人的狗官! 他领了命,待秦世人走远了,转头按住一个过路的提灯士的肩膀:“去把这份记录呈给陈仙师。” 郭川刚轮完夜值,就被仗势欺人的狗上司给抓住了。 他近来总是容易头晕眼花,倍感困倦,此时睡眼朦胧地接过那沓纸,迷茫地张了张嘴,一句“这是何物”都没问出来,方焕峰已经扬长而去了。 他没多想,以为是什么紧急的任务。虽然已过了他轮值的时间,还是拍了拍自己的脸,振奋了精神,急匆匆地往楼上赶,跑到了昨日他打扫出来的门前。 正要上手敲门,他余光却瞥见了几个躲在拐角处的人头。 郭川眨了眨眼,那几个兄弟忙冲他对口型,无声道:“先——敲——门——” 本就是要先敲门的,也不知为何要专门提醒他这件事。 郭川好奇地走了过去,那群人连忙后退,挤作一团,不知谁踩了谁的脚,还“哎呦”了一声,忙让旁边的人给捣住了嘴巴。 受到这紧张气氛的影响,郭川也下意识小声道:“怎么了?你们为什么躲在这里?” 几人做贼样的四处乱瞟,却又暗示性地瞧他两眼,满脸写着“快来问,多问两句”。 “到底怎么了?”郭川挠挠头,手上还拿着那沓纸,“我到底能不能进去?” “既能,又不能。”一个豁牙的提灯士说得玄之又玄,“反正你一会儿敲门,要是里面没反应,可千万不能进。” 郭川问:“为什么?” 另一个瘦高瘦高的提灯士道:“因为陈仙师和杨仙师都在里面。” “我知道啊。”郭川有些骄傲地挺了挺胸,“屋子还是我去轮值前收拾的呢。” “你知道个什么?”被踩脚的那位忙道,“他俩——一张床——一整夜——到现在还没起呢!” 郭川问:“那又怎么了?” 豁牙的道:“哎呀,小川昨天白日里不在所里,没看到那陈仙师和杨仙师那劲儿!他不懂的。” 郭川越发茫然道:“什么劲儿?” “就、就你跟你媳妇儿那劲儿。” “可我没有媳妇儿啊。” “啧,意会,意会!” “你昨日不是在这里当夜值吗?怎么样,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什么什么动静啊……昨晚安静得很。”郭川觉得这几人莫名其妙,不想搭理了,又回到了门前叩了两下门,随即喊道,“陈仙师,方司晨有东西托我转交给您。” 郭川说着看了两眼手上的纸,发现是顾小六的行踪记录。 他和顾小六关系好,当时盯梢顾小六的任务是他在做。 只是那时,他以为是小六要升官前的考核,怎么也没想到,顾小六会和邪修,会和万般仙众牵扯到一起,最后还失了性命。 “进来吧。” 屋里传来了回应。那几个又八卦又闲的同僚们探头探脑的,郭川看着不合适,进门前还把门给“嘭”得带上了。 这里头的景象自然不是那几人所想,二位仙师都已经下了床,陈安道已然收拾停当,正在给杨心问梳头。 这屋子虽是仓促收拾出来的,但郭川选的是个坐北朝南的好位置,炭火也烧得特别足,屋里暖得叫人发困,窗边的微尘在光柱下静谧地飞舞。 杨心问眯着眼,微微仰着头,两条腿前后荡着,脖子上系着的红绳也晃呀晃的,似是很惬意的模样。扬起的侧脸上落了光,隐约能看见些绒毛,听到声音微微侧过脸,阖着的眼倏忽睁开。 与那暖阳不甚般配的寒芒扫了过来,叫郭川骤然觉得颈下一凉。 “别动。”陈安道开口。 郭川连忙屏息,连呼吸都停下了,可随即便发现陈仙师是在跟杨仙师说话。 杨心问立马摆正了脸,冲着桌上镜前的自己笑道:“师兄手真巧。” “练出来的,以前扯掉过你不少头发。”陈安道说着手下略顿,对郭川说,“方司晨那儿的什么东西?” “顾、顾小六的行踪记录。” 陈安道略略皱眉:“我应该是让秦监侯负责此事的。” 郭川不知道自己的两个上司有多畜生,只讷讷地“啊”了一声,竟还为上司找补起来:“可能是因为当时的记录是我在做,所以让我来送,若有什么记录不清的,仙师能直接问我。” “这样。”陈安道说,“那麻烦你稍等一下。” 他说着将梳子放在了桌上,伸手解下了杨心问脖子上的红绳,开始绑头发。 郭川放哨样的站在门口,杨心问盯着镜子,半晌突然仰起头来,刚要绑好的头发骤然一松,还不等人骂,他就看着陈安道笑开道:“师兄,你的眼睛真好看。” 这话没头没尾,郭川都一时愣住了,再看这两人,竟觉得确实亲密不似寻常师兄弟。 他们怎么说的来着? 什么什么劲儿? 杨心问接着说:“我想舔一口。” 郭川:……啊? 这什么馋鬼和白面馍馍的劲儿? 接着他便见白面馍馍弯下了腰,一手撑着一边的眼皮,为难道:“有些困难,我忍不住想闭眼。” 杨心问嬉笑两声:“没关系,师兄闭上眼,眼皮也是一样的。” 陈安道便闭上了眼,杨心问仰头,捧着对方的脸,轻轻在眼皮上舔了一下。 郭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嘴,半晌顿悟了方司晨火急火燎给他派这个任务的深意。 “有点奇怪。”陈安道直起身子,三下五除二地把杨心问的头发给绑好了,还将两头的坠玉调整到平齐的位置,“若是活着的时候被吞下眼球,那眼皮也应该一道被咬掉了。” 杨心问舔了舔嘴唇:“但是唐轩意的眼皮完好,只有一边的眼球不翼而飞。” “三起命案都是被死后抛尸,且尚未找到案发现场,再加上有妖兽参与,仵作也很难判断死者究竟是被咬死的,还是在死后被咬的。” “失去眼球只发生在唐轩意身上。”陈安道说,“如果是事后所为,倒叫我想起一个人来。” “谁?” 陈安道回答:“翠青,乌鸦有衔亮物归巢的习性,且我亲眼看见过她将笙离的眼珠挖出来。” 杨心问的头发绑好了。他高兴地在镜子前左右看看,又甩了甩脑袋,脑后的马尾便跟着荡了起来,红绳像两条迎风的垂柳,莫名在这隆冬时节带来了些春意。 他几步蹦跳而来,冲着郭川笑了笑,接着从对方手里接来那沓纸,回身分出了一半,递给了陈安道,自己拿着剩下的一半跳到桌上坐着,一目十行地看。 郭川刚以为自己洞悉了二人的关系,却发现事实并非自己想象的那般,一时间更茫然了。但他是个很老实本分的小伙子,上司不说,他也自然不会问,虽然已经超过了他轮值时间很久,他也没提回家的事,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等。 “顾小六之前一直和你是守夜的搭档?”杨心问问,“我看大多数提灯士都是一人值夜的。” 郭川立马回答:“入职半年内的提灯士,夜巡都是两两组队的。本来上个月我和顾小六便已过了这半年,但又接到了监视的任务,司晨便没下达解散的命令,我们这一批到现在还是两人一队的。” “但是发现邵长泽那晚是顾小六一人巡夜的。” 闻听此言,郭川面露愧疚:“不巧,那天我刚好不太舒服。” 不巧? 杨心问和陈安道对视一眼。 怕是有些太巧了。
第144章 前哨 “是怎么个不舒服法?” 郭川回忆道:“头晕目眩的, 好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打鼓。” “你那天吃过些什么?”陈安道说,“特别是顾小六可曾给过你什么吃的?” 到底是几天前的事,郭川想起来有些费劲儿, 愁眉苦脸之际,却是杨心问忽然斜眼看来:“比如红薯干之类的。” 郭川眼前一亮:“不错!那日老九刚收到了家中老母送来的红薯干,分了不少给我们。” “他亲手给你的?” 郭川摇头:“是……是顾小六替我拿的……” “……” 屋里安静了会儿, 火盆里的噼啪响都显得有些尴尬。 “这么重要的事情, 你竟然瞒而不报?”杨心问不可思议道, “就是共犯也不过如此了吧” 倘若地上有个缝, 郭川已经钻进去了。可他现下哪儿也不能去,只能涨红着脸,愧疚道:“我没想那么多……” 陈安道的目光更是堪称凌厉:“顾小六已经确认为万般仙教众, 而且跟这三起命案有脱不开的干系, 这么重要的监视任务,是谁派给你这个新人的?” 郭川的脚趾都开始抓地了,浑身上下冷汗直冒:“是我辜负了上级官员的信任……” “明白回话。” “是、是花司晨……” 陈安道说:“把他叫来。” 郭川还想替天属的花司晨辩解,但自知越说越遭, 只能耷拉着脑袋,应了句是。 天属的人都是值早班, 这会儿花金珠就在值守屋里喝茶。茶是他刚开的一盘普洱, 茶饼上的金花开得特别好, 煮出来满室馨香, 连日里奔走在死人堆的尸臭也似是散去不少。 他将剩下的茶饼仔细地包好, 放回了匣子里, 刚要往架子上放, 值守室的门被“嘭”地推开, 他手一抖, 只听啪嗒一声,上好的陈年普洱掉在了地上,碎成了他近日那些尸身一般模样。 “……” 碎的不止是普洱,更是他的心。 “花司晨。”郭川正垂头丧气的,没发现花金珠的异样,“我搞糟了您交给我的监视任务,陈仙师要问责。” 闻听是陈安道找他,又见郭川一脸如丧考妣的倒霉样,花金珠心里已有了计较,抬手拍了拍郭川的肩以示安慰,又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安抚的成效显著,他能忍住不在那碎了一地的普洱面前哭出来。 不一会儿人便带到了。 杨心问的五官各有各的才艺,一只眼还看着抄录,一只眼却能瞥向门口那人。 他和天属的这位司晨在邵长泽的宅子里有过一面之缘,对方是个三十出头的模样,长得普通平实,带着点书生气的温吞,衣袍规制与方焕峰的一样,只头上绑着个青色纶巾,比方焕峰看起来儒雅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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