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着少来往少麻烦的原则,宫忱一个也没要,差人一家一家把东西都还了回去。 一日前往圩地议事,起因是当地商贾想在云青碑十里外开一条路,便利马车运输,希望宫忱能想办法把沿路的野鬼驱散干净。 但宫忱一口回绝了,理由很简单:驱不干净。 人走在方圆二十里内都可能会有危险,更何况区区十里? 即使鬼除干净了,那挥之不散的阴瘴也会对凡人的身体造成伤害。 但那些商贾不在乎,毕竟,真正走商的人又不是他们,而且,这世上花钱就能雇来的不怕死的人多的是。 宫忱平日里看着和和气气的,当日那么多人,却没一个说得过他,就是在宫忱临走的时候,有人说了句话,让他噎了一下。 那人说:“宫大人,我算是知道您为什么一直为那些人说话了,说到底,您现在不还跟他们一样吗?” “你们看啊——” “宫大人今天戴的发冠,上面的石头都掉色了——哎,宫大人上次把我们送的珠宝都退回来,我还以为他家多的是呢。” 有人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宫忱没说话,也懒得再说什么,冲众人施了一礼便离开了。 他分不清美玉和涂了漆的石头有什么区别,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荣华富贵。 只是他不在乎,不代表别人不在乎。隔两日,传来那些商贾被贼人揍了的消息,听说几十个人追一个都没把那贼人追回来。 宫忱当晚回段府探望段夫人时,在段钦的房间发现了带血的夜行服。 又隔了两日,秦家公子携了他的书童,拿着一纸契约上门。 宫忱一看,契约上白纸黑字写着要断绝和圩地商铺的玉石往来,零零总总盖了二十多个手指印。 要知道秦家的玉石生意做的是当今最大的,他要想让哪家的玉卖不下去,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秦玉诚意十足:“有了这张契约,想必他们不敢为开路的事再来烦你。” “你为什么帮我?” “我说过的,”秦玉笑了笑,“要还你一个人情。” “如果是这样,那我便收下,”宫忱道,“你们两个也就可以走了。” “你打算怎么处理?” “烧了。” 秦玉于是没走,姿态优雅地坐了下来,冲身后新收的书童摊开手。 “………呃,你要什么?”书童问。 “叫公子。”秦玉说。 “公子。”书童没有感情地叫。 “拿茶叶来。” “公子,你没让我带茶叶。” 秦玉挑眉:“这还用我说?” 书童:“呵呵。” 被书童翻了个白眼,秦玉却一点儿不尴尬,反而笑得更开心了,最后把手转向宫忱。 “秦公子,我家没茶叶,只有树叶。”宫忱坦诚道。 “………”秦玉啧了声,“契约还我。” 宫忱看着他,把契约往前一推:“你不还我人情了?” “咱们今天不谈人情。”秦玉撕了契约,把两半纸往书童手上一塞,被后者面无表情地烧了。 “那谈什么?” “合作。” “合作的前提是?” “我们有共同的目标。” “………” 他们一直聊至深夜,宫忱问他们要不要在这留宿一晚再回去。 秦玉摇着扇子,看似优雅,实则在驱赶蚊虫:“不必了,我们提前定了客栈。” “好吧。”宫忱乐得自在。 “什么时候?”书童疑惑地看向他,“你定了吗?反正我没定。” 秦玉笑容有些僵硬:“我明明给你使了个眼色。” 书童:“我以为是调戏。” 秦玉:“…………” 又隔了两日。 宫忱收到了柯岁寄的特产,那家伙前段时间苦练医术,连宫忱的继任仪式都没有来,这会寄了一箱沉甸甸的特产聊表歉意。 打开一看,全是金发冠银发冠,差点闪瞎宫忱的眼。 “本月行医所得,不足挂齿。”柯岁在来信中说,“入秋时我会来邺城一趟,届时请好好招待我。” 碰巧段钦也在,两人一边写信骂他,一边一人挑了一个,宫忱当天就戴上了。 “好你个宫忱,我娘亲送你的发冠你一次都没戴过,柯元真送的你就收着了?” “我要是戴了你娘亲送的,你还不嫉妒死。”宫忱抱着箱子准备把其余东西寄回去,边走边说,“不过发冠这东西有一两个不就够用了,柯元真这家伙真的是………诶,谁啊?” 出门时宫忱吓了一跳,因为有一个人一声不响地站在门口。 宫忱的视线被大箱子挡着,没看见那人的脸,就看见那人的鞋。 他把箱子往脚下一放,咚的一声,再抬头,那人已经不在了。 “干什么?你不会这都搬不动吧?”段钦听见声音往这边走来。 结果宫忱也不见了,原地就剩下一个又黑又沉的大箱子。 尽管第一时间跟了上去,宫忱还是没找见那人。 两年半后。 生宁240年,隆冬。 宫忱披着风雪从外头回来,腰上挂着一柄长刀,刀口有些钝了。 “宫大人!”由屋内一道清脆甜美的声音领头,紧接着,就听到数道声音一齐发出,“生辰快乐!” 他的下属,有的是燧光阁从各大除鬼家族征派给他的,有的是这两年被他捡回来的,有的是主动加入的。 也有的陆续离开,或者死去。 嘎吱一声,宫忱关上门,饭菜香飘入鼻间,他沉默了一会,然后笑了笑:“谢谢,不过,我可不知道你们谁还会做饭?” “呃——” “是、是迟秋。” 一个小姑娘被推了出来,眼神无奈:“你们骗人也骗得合理一点吧,我是最不会做饭的啊………” 众人哄笑不已。 宫忱坐了下来,并没有那么在乎是谁做的饭,不过意外的合他口味。 段钦和柯岁是午后一起坐马车来的,带着三份贺礼。 柯岁惯常是按箱送,至于箱子里面装的是金银珠宝还是一堆药草就不得而知了。 段钦给了他一对银麟护腕,然后幸灾乐祸道:“你肯定猜不到我今天碰到谁了。” 宫忱沉吟片刻,道:“徐赐安?” “你怎么知道的?!”段钦脸瞬间垮了下来,“他来找你了?” “没有,他怎么会来找我,”宫忱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他今天来段家焚禁书,你们碰上也很正常吧。” “碰上是很正常,”段钦顿了顿,拿出第三份贺礼,表情复杂,“但是他给你准备了生辰礼就很不正常了。” 柯岁不解:“有什么奇怪的,他们不是师兄弟吗?” “你懂个屁,”段钦翻了个白眼,“他俩的关系,就跟我和段瑄差不多。就,呃,多少年前来着,他被他的好师兄绕着天泠山追杀了八圈呢。” “六年前。”宫忱说。 “这么大仇?”柯岁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你最近可得小心点,听说他上次出关就大乘境了。” “我也突破大乘境了。”宫忱说。 “什么?!!!” 这话把段钦和柯岁都吓了一大跳,段钦激动地去抓宫忱的肩膀,连手中的那份贺礼掉在地上都顾不上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吧。”宫忱蹲下,把摔开的贺礼捡了起来,目光瞥见盒子里面的东西,愣了一下。 是一柄短刀。 寒光凛凛,映着他的眉眼。 刀刃底端,刻着他的名字。 本来送刀啊剑啊都是修士之间的常有之事,但如果是两个关系不好的人,送利器意味着什么就难说了。 段钦也看见了,骂了一声:“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那你还收下?”柯岁也骂,“你也不安好心。” “我哪知道他送的是什么?” “谁知道你来之前看没看过,我看你八成是想给你哥添堵。” “你放屁!” “行了。”宫忱声音很平静,却也很有力量,并不像过去一样同他们玩笑,将刀收好,摩挲着刀盒,“你帮我还给他。” “你、你还要还给他?就不能扔了吗?”段钦简直不能理解。 宫忱站了起来,把刀盒递给段钦,重复道:“还给他。” “让他以后也不要再送了。” “我不会收的。” 那之后没多久,云青碑就忽然裂了,邺城首当其冲,其次便是岚城。 因此那时,那柄刀段钦究竟有没有还回去,又有没人被人扔掉,宫忱已经没有心力再去后悔了。 谁也不会想到,最后它还是回到了宫忱的手中。此时此刻,就安静地躺在宫忱怀里。 被人捅进脖颈后残留在刀身上的血迹已经被洗净,曾经刻在上面的“宫忱”被岁月侵蚀得只剩下一个“冘”字。 尽管如此,宫忱还是在看见它后很快回想起了,那原本是徐赐安送他的生辰贺礼。 曾经见过的短刀,哪怕只有一眼,宫忱也是能记得的。 可如今躺在玉盒底部的金红发冠,就像曾经在门口连脸都没有露就逃走的那个人一样。 明明那么珍贵。 却没有被宫忱看进眼里过。 也不知道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盒子里埋了三年半的。 第41章 “师兄, 你说要带我来的地方,其实就是这里吗?”宫忱指尖摩挲着盒底的刻字,原先冰凉的地方, 不知为何, 隐隐变得灼热起来。 “嗯,是这。” 徐赐安没有说的是, 其实来岚城第一天, 他就打算带宫忱来怀瑾楼,可最后又不愿被宫忱知道这是他以前就定做好的发冠,于是便把宫忱放在客栈,自己一个人来了。 现在不一样了。 宫忱知道也没关系。 宫忱抬眼看向徐赐安:“三年前,有一个人在我府前驻足, 我一出门,他却走了,那个人, 是你吧。” 徐赐安怔然:“你知道?” 如此一问便是承认了。宫忱眸底浮现一片温柔:“段钦那日正好在我府上,他告诉我,他替我教训完那群商贾后, 遇上了一个比他高阶的修士,那修士手段狠毒, 若非一直有人暗中相助,段钦不会只受那么点伤。” “那一年帮我的人不少,可不留名的人就那么几个,我有想过救段钦的人会不会是你, 却也只是想想。” “开门的那个瞬间,我都觉得自己是疯了,怎么连脸都没看清就以为是你。” “我不知道……真的是你。”宫忱压着声音里的哑, 冲徐赐安说,“谢谢你,师兄。” 徐赐安沉默了一会,问:“谢我什么?救了段钦吗?” “不只,”宫忱摇了摇头,“我还要谢谢你送我的……”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9 首页 上一页 50 51 52 53 54 5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