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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了脑袋,将脸埋进膝盖里,嘟囔:“早知道在底部也刻上字了。” 徐赐安似乎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河岸的一声惊呼:“天呐!” “你们快看啊,那是什么?!” 有人喊。 紧接着,欢呼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连街上的人也赶来了河边。 宫忱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被这闹声引得抬起头,瞳孔不受控制地一缩—— 只见原本融于夜色的防风咒,缓缓汲取水色,化作了镜面。 它倒映着一整条河,河里盛着数不清的灯,灯中火光摇曳,像红色的星星在天上一闪,一闪。 月光在两条河里静静流淌。 这时,有人高喊。 “银河!银河落下来了!” 那些写在花灯里的祝福,无需再被打翻了来看,抬头即可望到。 愿星河长明。 愿心上人喜乐安宁。 愿儿平安顺遂。 愿爹,娘,来世福禄安康。 …… 宫忱怔怔地看着,满天灯火映着他清俊的面庞,和煦,明亮,发冠上的红珠莹莹地闪着光。 “我……”他摁了一下眼角,“今天很高兴,谢谢你,师兄。” 方才视线模糊,都出现了幻觉,看徐赐安的头发上似乎撒上了月光。 再一晃,就没有了。 徐赐安就站在他面前,就像一直都会这样,一辈子都无所不能,永远都不会倒下。 但他低头看向宫忱时,目光却前所未有的温柔。 “这都不哄一下吗,”宫忱鼻子一酸,张开双臂,仰头道,“你差点把我弄哭了。” 徐赐安叹了声,俯身去抱他:“还说自己不爱哭,我都没做什么。” “是是是,”宫忱跟块糖似的粘在他身上,吸着鼻子道,“你没做什么,就差把星星给我摘下来了。” “要不是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我现在就能再答应你一次。” “你这张嘴,真是……”徐赐安轻笑了一声,“先起来吧,有人过来了。” “我这张嘴怎么了,是不是很会说话,是不是很想亲……” “是秦家的人。” 宫忱立马站起来道:“走吧。” 但还是不情不愿地迈着步子:“秦玉也真是的,什么闲事都要管,就不怕忙不过来,活活累………唔。” 他说着说着,没注意徐赐安靠了过来,嘴唇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你是不是在躲秦玉?” 宫忱眨了下眼:“是。” “有我在,他找不着你。”徐赐安又亲了他一下。 “哦……”宫忱摸着嘴唇,傻乐了一声,“哦!” 。 “又、是、谁。” 另一边,秦玉刚回府上,连凳子都还没捂热,就接到了今晚的第二次紧急传音。 “护城河有异象,人群喧哗,恐生变故,”他皮笑肉不笑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城卫是干饭吃的吗?” “什么闲事都要我管一管,就不怕本公子忙不过来,活活累死吗?!” 这一声吼下去,传音那边瑟瑟发抖,无人回话。 只有秦书佑在一旁给他不紧不慢地沏着茶,从容将茶杯递上去:“公子,一年前,是您吩咐以后城内有任何变故,都要立即让您知晓的。” “我说过这话?”秦玉拿起茶杯,眯着眼看他。 “是的。”秦书佑笑笑。 “………”秦玉拧了拧眉心,放下茶杯,“备车。” 。 “师兄,关于崔彦,你在怀瑾楼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回去的路上宫忱还是主动问了。 他偏头看向徐赐安:“我明白,你带我来放花灯,其实是想转移我的注意力。可你越是这样,我反而越想知道了。” 徐赐安脚步一顿:“我没想瞒你,只是想让你心情好一些。” “好的不能再好了。”宫忱腆着脸道,“要是能和师兄晚上能一起睡,就更好了。” “……你先听我说完。” “好。” “崔彦——”徐赐安轻轻叹了口气,“他是鹊山长老的大弟子。” 宫忱脸上的笑容敛去,沉默了片刻,轻声问:“是当年差点被我杀了的那个?” “是。” 鹊山长老曾经是紫骨天十六位长老之一,只不过五年前就死了。 他很久之前,还有一个名字。 叫方显山。 第42章 哗—— 月光笼罩在乌云中, 瘦小的少年用力推开方显山的青云殿,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随冷风灌来。 殿内一片狼藉,似乎刚经历完一场大战, 安静得有些诡异。 就在他前方, 方显山的四肢被尖锐的铁锥刺穿,牢牢钉在朱墙之上, 下方是一片蠕动的黑影。 微弱的烛光下, 一张张面目全非的鬼脸在影子中变换,它们从深渊里爬出来,伸出苍白的胳膊,尖锐的指甲争先恐后撕扯着男人的身体。 它们把他剥了皮,扒了肉, 连骨头都一根一根地扯下来,塞入它们的嘴里咀嚼,和血一起咽下。 咔擦。 咕噜。 在少年闯入之前, 殿内很长一段时间都只有这两种声音。 侩子手坐在一张黑漆描金的太师椅上,面孔晦暗不明。 四周全是扭曲的鬼魂,或穿过他的身体, 或从旁爬过。 在如同地狱般的场景中,他手持长刀, 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安静而冷漠地看着方显山被恶鬼分食。 “我听说方显山有个徒弟,”侩子手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年轻,“就是你么?” 少年张了张嘴:“我师父他……” “还有一口气。”侩子手淡淡道, “兴许能撑一刻。” “老家伙……”少年浑身一颤,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他发了疯似的把鹊山长老身上的恶鬼扯下来,在看见鹊山长老空荡荡的双腿后, 脸色唰地惨白:“你不是说没有人能杀得了你吗?不是说越坏的东西就活得越久吗?” 少年咬着牙道:“那你活给我看啊!你告诉我,这不是你的真身,这就是个分身傀儡!你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我不相信你就剩一口气了!” “……小猴子,”方显山扯了扯嘴角,“你就当我还活着吧。” “你这个骗子。” “老子可没……骗你,越坏的东西活得越久,这句话一点儿没错,不然我哪活得了这么久。” 方显山呸了一口血,连同破碎的内脏一起吐出来,嘿嘿一笑:“可惜了……当了一辈子的坏人,就因为做了件好事,遭报应咯。” “就你,还能做好事?”少年被血溅到,嘴唇发抖,“我不信。” “那你也不想想,没有我,你小子是不是现在还在街头卖艺?” “这算什么好事,我活得好好的,你非把我拐上山来,我恨死你了。” “没良心的小子。”方显山的声音越来越小,“真伤师父的心啊,亏我还求那小子放你一命。” “那小子是谁?”少年问。 “你要知道他是谁干什么?” “我以后给你报仇。” “你行吗?” “死也要行。”少年哑声道。 闻言,方显山大笑起来,笑声在整个青云殿回荡,显得疯疯癫癫,“宫忱!!你听啊!!” “我方显山也有人要给我报仇了!哈哈哈!再过十几年,被钉在墙上的人,也许就会是你!” 直到此刻,一动不动的侩子手终于站了起来,瞬间来到两人面前。 “是吗?”宫忱毫不费力地掐住少年的脖子提了起来,轻声道,“既然如此,你们俩一起下去吧。” “宫忱!”方显山笑容瞬间尽失,怒吼道,“你答应过我,只要我把赤鬼的事情全告诉你,你就不会动我徒弟!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为什么答应你,你知道吗?” 宫忱深不见底的瞳孔动了动,一点点被寒意浸透,“因为青瑕,它天性单纯善良,我不想让它觉得,它的主人是一个会因为报仇就滥杀无辜的人。” “我只要你死,至于你的弟子我没兴趣动他。本该是这样的。” “可你却害得青瑕魂飞魄散。” 宫忱一字一字道:“我不管你这辈子杀过多少人,那都跟我没关系,可你独独不该动青瑕。” “方显山,你害死我父母之后,又害死我唯一的家人。” 宫忱手指收紧,几乎要将少年颈骨捏碎,眼眸冰冷如霜:“我要你们都给青瑕陪葬。” “全部,下地狱去吧。” “宫忱!!你不得好死!!” 话音刚落,群鬼在他的指示下暴动,将目眦欲裂的方显山吞没。 转眼间,只剩下了一具骨架。 从四岁到二十岁,花了整整十六年,宫忱终于了结了第一个仇人。 但这既没有让他心潮澎湃,也毫无轻松可言,反而有一种无比可怕的东西在侵蚀他的内心。 他感到痛苦。 快要窒息的痛苦。 宫忱闭了闭眼,手指微微一松,还没完全将少年放下,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冷不丁在门口响起。 “宫惊雨,你住手。” 来人嗓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夹杂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急促。 听见这个声音的瞬间,宫忱眸光闪烁了下,偏头向后望了过去。 “师兄?” 话音未落,他甚至都没有看清徐赐安怎么出手的,只感觉肩膀上传来一阵剧痛,就被卸了胳膊。 徐赐安救下奄奄一息的少年,喂了他一颗丹药,目光如刀一般向宫忱剜来,明显动了怒。 “你疯了吗?真打算杀了他?” 宫忱扶着胳膊,垂眼看他。 这一刻的场景和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何其相似,他快被方显山掐死的时候,也是徐赐安从天而降救了他。 只是如今,那个被徐赐安护在身后的人成了别人。 而宫忱,则成了侩子手。 少年恢复些许力气,拽住徐赐安的衣袖,浑身发抖:“徐师兄,他刚才真的要杀我,我差点就没命了,他还用邪术杀了我师父。” “你少说点。”徐赐安把少年放在一边,目光紧盯宫忱:“你说话。” 宫忱瞥了眼少年不依不挠抓着徐赐安衣袖的手,扶着自己脱臼的胳膊,歪了歪头:“他都说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师兄上来就对我动手,心里便认定了我会杀他,又有什么好问的?” “强词夺理。”徐赐安眉头轻蹙,伸出手去,“你过来,我给你把肩膀………” “不用。”宫忱后退一步,没什么表情地把胳膊接上,“我自己可以。” 他越平静,殿内徘徊的鬼魂却越躁动,蠢蠢欲动地盯着徐赐安,甚至还源源不断地有鬼从深渊里爬出,试图去抓徐赐安的衣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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