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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当中有太多弯弯绕绕,一时说不清,暂且搁置,我这次回来……”连昭正要转移话题,却被秦朔一把抽开了手,“说不清就不要说了,反正我留在青丘,也只是为了养伤。等养好伤后,我就会启程前往昆仑,你订婚与否,心意如何,都同我无关。” 连昭微微一怔,根本分不清他说的是气话还是真话,“以你现在的情况,要怎么去昆仑?昆仑是有凡人重修仙骨的事迹不假,可今时不同往日,那里早就不是凡人证道的去处了,连渡劫期修士都没把握全身而退的地方,□□凡身前去,和求死有什么区别?” “这是我自己的事,后果当然由自己承担。” 见秦朔将他们的关系分割得这么清楚,连昭深吸了一口气:“我抗命回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这句话的。” “那你希望我说什么,”秦朔道:“感激你一句交代都没有就把我放在这里,还是感激你不声不响地回来,还要我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不是这个意思……” 连昭耐着性子解释:“身在青丘,的确有许多不得已,只是现在不能一一向你说明,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的心是自由的,我的意志是自由的,没有人能左右我,我也不会和不爱的人共度一生。” 秦朔不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折纸。 “秦朔。” 连昭拦下他的手,轻声问:“你难道不相信我吗?” 秦朔没有挣扎,却也没有抬头,“我不知道自己还能相信谁。” “今日,是你的生辰,对不对?” 连昭慢慢握紧他的手,掌心的温热仿佛沿着经脉流向身体的每一处,“我知道,你每年过生辰的时候,都会折好多纸船,放进河里许愿,一个愿望给你娘亲,一个愿望给你父亲,最后一个愿望才是你的。” 秦朔的手颤了颤,像是在强忍着什么,不愿同他说话,想抽开却被紧紧握住了手。 “以往,你都是在无情宗过生辰,那时我总是在屋檐上看,所有人都走后,你还在河边看着纸船发呆,其实……从那时候起,我就在想,什么时候能陪你过一次生辰就好了。” 尽管秦朔如今根本看不见,连昭还是会盯着他的眼睛说话,带着微微的笑意,神情那样认真,“方才没能说出口的话就是这句,我这次回来,不为别的,只想给你好好过一次生辰。” 他吻了一下秦朔的手背,抬起头时,眼眸倒映着那张从百年前就深刻在心底的脸,“这是第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就当是补偿你这些日子的等待,所以……在子时之前,向我许愿吧。” “无论你许什么愿望,我都会帮你实现的。”
第85章 纸船 桌上的蜡烛守了一夜, 到天光微明,终于燃尽。 秦朔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总之,这晚总算没有再做噩梦。他记得身旁有人靠着,梦里不再是雨夜,只有一只又一只被放入河中的纸船。 纸船飘得很远、很远,远到他以为这场梦永远不会有尽头。 可梦,终究会醒的。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屋内, 映在秦朔紧蹙的眉头,他下意识用手挡住刺目的光,却在下一秒突然意识到什么,心头猛地一跳。 他缓缓睁开眼睛, 挡在眼前的指缝一点一点打开,强烈的阳光刺得眼睛一阵一阵地疼,但再也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虚无,而是实打实的光亮和渐渐清晰的画面。 他……能看见了? 秦朔屏住呼吸,忽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可光亮带来的疼痛又那么真实。 “怎么会……”他不断摩挲自己的眼眶, 手心颤了又颤,害怕希望落空,也害怕这是暂时的美梦。 重见天日的眼睛适应不了突如其来的强光,疼痛的加剧让秦朔不得不回到暗处, 像最初失明那样,一点一点摸索, 一点一点适应。 终于,从缝隙的微光开始,他逐渐能看清房内的桌椅, 墙上的字画,心头缺失的那一块,也似乎在这一刻被填回了一角。 秦朔总觉得这一切不真实,犹如踩在云端之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脉络,原本模糊的纹路渐渐清晰,可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却还在蔓延。 他想不通,是什么样的力量能让一个失明的人重见天日? 此情此景,恰如当初在崖下醒来的那一幕。 难道,和昨晚连昭让他许的愿望有关? 房门在这时推开,阳光顷刻照进整个屋子,回廊上的风铃轻晃,熟悉的脚步定格在门口,带着轻佻的笑意出声。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连昭望着他已然恢复往日神采的眼眸,不觉扬起唇角:“只要是你想得到的,我都会帮你实现。” 秦朔一时怔住,视线停留在连昭身上,原本有许多话想说,可到了嘴边,反倒不知怎么开口了。 他看到连昭端着汤药进来,这才想起自己要说的话,可还未开口,余光忽然瞥见映射在地上的影子。 影子总是最诚实的存在,哪怕化作人形,也会保留原本的模样。 之前在山洞还有的八条尾巴,如今在阳光的映照下,不知为何又少了一条。 “你……”秦朔正想问这是怎么回事,却被连昭的声音打断:“别想太多,你的眼睛,是我用狐族秘药治好的,秘药是王宫至宝,拿到并非易事,因此在宫中耽误了不少时间。” 连昭端着药碗来到床边,熟稔吹凉汤匙里的药,一边喂到他唇边,一边细细解释:“秘药只能助你恢复眼睛,重铸仙骨的事,还得从长计议,我会尽快想到两全的办法,所以,在计划成形之前,我希望你不要独自冒险。” 秦朔面有犹豫,可和那双全然装着自己的碧色眼眸对上视线,心蓦地停跳了半拍,还是翕动着唇,喝下了苦涩的汤药,闷声说了句:“苦。” “苦吗,来之前还加了糖的,”连昭说归说,却根本没往汤碗里看,眼神不知不觉移到秦朔唇侧,悄无声息地覆盖柔软,带着轻舔的意味,一点一点侵入其中,气息紊乱间,在最灼热的关头停下,呢喃般轻道:“我尝着,不觉得苦。” 秦朔呼吸急促,本能想往后退,却被连昭揽住腰身,在耳边耐心地哄道:“别怕……别怕,我不是他,你不愿意,我不会强迫你。” 直到听见最后一句话,在破庙留下的阴影才终于开始退却,秦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面对连昭的脸,他的身体还是止不住地发颤,但对比之前已经强了不少。 他正在一点一点好起来。 最起码,现在的他能看见了,不再像破庙时那般窘迫无助。 汤匙再度递到唇边时,秦朔低眸看了一眼,没有再犹豫,将其喝了下去。 事到如今,他只有一点想不通。 “如果秘药真像你说的那样,是王宫至宝,狐王为何会将它给你?” 这话问出口时,药已喝了一半,连昭舀药的动作顿了顿,最终还是将汤匙放下,同他坦白:“你猜得没错,秘药对王宫而言,不是说拿走就能拿走的存在,因此离开之前,我和父王做了交易。” “什么交易?” 连昭看着他疑惑的目光,沉默了一下,继而道:“我答应父王,拿到秘药的三日后,要让青鸟族二公子住进梦仙居。” 秦朔还未反应过来,就被紧紧抓住了手,正奇怪时,发现连昭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耳边冷不丁响起一句:“你对青鸟族,有印象吗?” 话音落地的刹那,头疼的征兆再次浮现,脑海深处闪过从未见过的画面,他看到自己在冰天雪地里赤着脚往前走,不断追逐着前方的身影,却在跌倒时摔进了雪堆,怀里掉出的伤鸟扑腾着翅膀,依偎在身边不肯离开。 「不要跟着我了。」 他听到自己哽咽的声音:「我不需要你。」 「快走,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画面闪过的最后一幕,是消失在茫茫大雪的鸟影,从此再也不见。 “你怎么了?”手腕上的力道紧了紧,将秦朔的意识拉回了现实,看到连昭担忧的神色,他摇了摇头:“没事。” “不谈这些不高兴的事了,先把药喝完吧。”连昭松开手,重新端起药碗,耐心地喂起药来:“昨晚折的纸船不是还在吗,等你把药喝完,我就带你去碧云之森的许愿灵池,和你一起将纸船放下去,补上每年生辰都要做的事。” 秦朔眼眸微颤,喉咙动了动,却没能把想说的话说出口,他喝下唇边的那勺药,将苦涩尽数咽下,才低声道:“碧云之森是妖族的地盘,你带我去,肯定会被其他妖族发现的,还是算了吧。” 他知道青丘容不下凡人的存在,也不想连昭因此受罚。 “放心,我既然想好要带你出去,就一定有出去的办法。”连昭将最后一口药喂完,放下汤匙,摸了摸他的脸,挑眉道:“我身为妖族,亦能在修仙界出入自由,带凡人去妖族所在的碧云之森,又有何难?” “可……”不等秦朔把话说完,连昭便将枕头底下的纸船都拿出来,将其中一只纸船放在他手上,语气格外认真:“答应我,今日什么都不要想,忘记之前的一切,我们好好地过个生辰,好好地放松。” 秦朔慢慢握住那只纸船,想到自己还未见过青丘的本来模样,还有许多河山没有走过,踏过,往日的阴霾在期冀之下,似乎也没那么沉重了。 他抬起头,郑重应了声好。 长廊的风铃晃了两下,回荡着期冀的铃音,只是和上次相比,微弱了几分。 梦仙居离碧云之森不远,连昭用妖力掩盖秦朔身上的气息,将身上的玉牌系在他身上,途中虽有妖族留意,但也只是一眼,很快便从周边离开了。 碧云之森的深处终年弥漫云雾,静谧得如同仙境一般,外界的奇花异草在此处遍地都是,再寻常不过,耳边不时传来鸟鸣,循声看去,却不见其踪影,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路。 许愿灵池在百年古树的围绕下散发着幽蓝的光,上方枝叶繁茂,透不进日光,却有如萤火虫般的微光浮在水面上,一闪一闪。 一只又一只纸船被放在池中,向雾的那一方游去,秦朔看到停靠在船上的金光,忽然想起至今不知所踪的聚魂灯,拿着纸船的手不觉收紧,下意识道:“你带我回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盏灯?” 连昭放纸船的动作一停,转头看向他的侧脸,抿紧嘴唇,不知该不该开口。 “那盏灯,从下山起就跟着我,不管怎么样,我都要把他带回来的。”秦朔对着水面的倒影自言自语:“他还在宋晚尘手里,会不会被带回长绝峰?” “秦朔。” 连昭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跟他说实话:“我到破庙的时候,那盏灯就已经碎了。” 秦朔眼花了一下,有种魂魄脱离肉身的错觉,他晃了晃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水面上的涟漪越荡越大,就像事实不可被逆转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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