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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伶俐地说着开场白,温润低缓的声线,仿佛被他恬淡宁静的台风吸引,大家自发放低说话时的声响,只留主持人的声音在音响里传出。 郁淞仰靠在椅背上,对台上的人没有兴趣,他抓起时既迟的手掌,把自己的手指跟对方交叠在一起左看右看,或者托着时既迟的手指上下拍动,发出细碎的清脆声响。 小动作不断,时既迟没有阻止他,只是把注意力放在舞台上,一件一件扫过被搬上台的珍宝,间或转头观察四周的人员。 一个长方形的红漆木匣被端上来,工作人员解开匣子上繁琐的机关,缓缓开启。一支黑色的激光手枪静静躺在盒中,被保护得极好,枪身泛着釉光,让人不寒而栗。 时既迟几乎一秒坐直了身体,纵容郁淞把玩的手也收了回去,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台上的那把手枪。 郁淞也认出了它,早几天还在军团的时候,他看见一批这种样式的退役手枪被集中运出,只是不知为何,竟然会出现在此处:“老公,你们军部怕是真的出了内鬼。” 不是军团,是军部。联邦四大军团,每个军团几乎都配了这种型号手枪,在服役期满后,会送回军部统一处理。最近几年报废拆解的武器比前些年莫名多了一小半,原本还不知何故,现在看来,也许被某些蛀虫“销毁”了。 负责这项任务的,目前是里赛的蔚珩元帅。 会跟他有关吗? 时既迟不知道。一旦跟蔚珩扯上关系,倒卖/军/火这顶帽子够他入狱身败名裂甚至死刑了。 好些年没进过黑市,时既迟对这边的近况不甚了解。不过看台下众人火爆竞拍的热情也可见一斑了,军部的武器应该每场拍卖会都会流出部分,被不知身份的人拍走。 在所有人都为加价挤破脑袋的时候,唯有一个装饰繁复的男人抱手坐在另一个角落,抬手压低了帽檐,嘴角却露出一抹嘲讽的讥笑。他的目光停留在那把枪支上,仿佛将其视为囊中之物,势在必得。 在主持人数到“第三次”的时候,男人举起手中的号牌,被变声面具处理过的嗓音里透露出几分漫不经心的语调:“六千万。” 在新人震惊咋舌以外,多数人反倒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后来的几样军部装备抬出,都被他以天价拍了下来,大家对此反应麻木,就好像这些东西本就该属于他一样。 时既迟因此推测,男人应当是拍卖会的常客,并且会把军部的所有器械收入囊中。 这样明目张胆的行为,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质疑,也没有人到军部举报。也许有,但都在成功之前被他处理掉。 进出黑市的人多少有些污点,高贵的人互相包庇,其他能进入的也多数是想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的,举报这个男人无疑是自寻死路,于是大家心知肚明,层层交织,逐渐建立起一张庞大的地下势力关系网络。 拍下来自军部的拍卖品后,男人起身掸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大步离开,身影渐渐隐没于黑暗的走廊中。 时既迟扶了下扶手,终究没有追过去。此时离开的人还少,贸然离席只会引起旁人疑心。于是他放出一个比灰尘还不起眼的微型追踪器,暗中跟着那个男人。 两人百无聊赖地倚在坐席里,郁淞嘴一刻不停,歪着头,叫一声便往时既迟肩头撞一下:“老公……主人……既迟……阿迟……迟迟……” 时既迟刚开始还制止,某人屡教不改,到现在他已经被叫得麻木。 后来展出的拍卖品都不那么稀有,或者就算稀有,也被高价劝退。人渐渐失了兴致,坐满的席位变得稀稀落落,只剩零星几十个人还守着最后,一看还有倒头睡着的。 拍卖会即将结束,盛装的主持人会心一笑,亲手揭开盖在最后一件拍卖品上的罩布。瓷白的玉盘中,一个透明瓶子立在正中,瓶身雕刻的纹路像细碎鱼鳞,盛满的荧蓝液体被折射出四射的闪光。 “这是今天的压轴拍品,”细腻的声线像头顶的万花筒,空灵、绚烂,又略显神秘,“顶级药剂师梅莉研制的长生药,可惜梅莉女士并没有给它起名,姑且就叫它长生药吧。”长生药剂勾起众人的兴趣,主持人适时的玩笑缓和着气氛,“这种药品可以延缓细胞分裂,阻止端粒缩短,从而达到延长生命的目的。” 闻言,时既迟下意识观察附近的人。人少,所以分辨起来比先前容易。 只见主持人口中的梅莉女士藏在他们对面,最后排被幕布遮挡住的阴影里,神情紧张地攥着身侧的布料,把它绞得发皱,又反过来往另一个方向绞动。她身着西服,栗色长发变短,竟是扮作男装。 竞价开始。 气氛空前高涨,仅剩的几十个人竟吵出了开场前的鼎沸气势。长生是人类自古就在追求的梦想,尽管星际时代人类的平均寿命超过了两百来岁,依旧有人不满足地追求永生。所以长生药一出来,自然有人不论真假为此抢破脑袋。 最后这件药品被人以跟枪支同样高的天价被人拍走。那人从头到脚都是黑的,暴露在衣着外的皮肤却是冷白,像是从阴冷的、不见天日的地窖里爬出的陈年老鬼。 拍卖会就此落幕,人群散开,工作人员下来清扫会场。 老鬼走后,梅莉随即起身跟上,警惕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以防被对方发现。时既迟和郁淞也收拾离开,飞上屋顶,悄悄跟在两人身后。 * 黢黑的巷道从酒店后门蜿蜒而出,底部破裂的潲水桶藏在角落,漏出的浑水像黑蛇盘绕,散出酸馊的恶臭。垃圾处理机器人的滚轮淌过水痕,在地面拖出轰轰的噪音。 穹顶模拟的月色下,两个吸血鬼装扮的男人矫捷飞跃,在楼栋间掠出一闪而过的黑影。 华服招摇的男人蓦地止步。手中的长生药被他向上抛出,稳稳落在他的掌心。如此戏玩片刻,他勾起干裂的嘴角,如同老鬼察觉猎物,悠然转身,对着拐角处一道清瘦的影子:“出来吧。” 女扮男装的梅莉便坦荡地从陈旧的白色光灯下走出,丝毫没有对面前不知身份的男人露怯。她朝男人颔首,交代跟踪的目的:“我是研制这瓶药水的药剂师,它的技术还不成熟,根本没有他们夸出来的那种效果,可能反而导致死亡。我会把钱退给你,请你把药水还给我。” 她言辞恳切,身为医者的仁心让她不希望任何人为错误的药剂丢命。 闻言,男人似乎笑得越发鬼气,抬步靠近梅莉,一步步将对方逼至冰冷的墙壁,后背发凉。 “我当然知道它被过分夸大了,但我还将它拍下来,一方面可以保护您的名声,否则传出去,顶级药剂师最初的药品竟然还害人性命……” 他抬起青筋密布的手,将蒙在脸上的面具取下。瘦削得只剩皮包骨头的脸,苍白的面孔没有血色,黑洞洞的眼睛,闪着淬毒的寒光。 梅莉一惊,认出男人的身份:“路易斯。” 男人阴沉地笑出声来,随手将面具扔到地面,被脏水沾湿。他摘掉礼帽,手搭在左肩,朝梅莉行了个不大不小的礼:“我用这些星币,诚挚地邀请梅莉女士加入我们。上次没谈拢的合作,我们可以再谈。” “不……”梅莉惶恐摇头,掩在暗处的眸光一凛,在男人朝她伸出手时,敏捷地往另一侧闪开,同时眼疾手快地夺过对方另一只手中的药瓶。 男人无所谓地歪头活动脖子,一拍手,十几个黑衣人霎时奔来,将梅莉围在其中。 打斗间,梅莉几乎要被人拖走。 时既迟和郁淞对上视线,默契地飞身而下,加入这场以多欺少的战斗。 药剂脱手,瓶身在空中划过弧线,清脆地落在地面,粉身碎骨。荧蓝的药水溅开,同废水缓慢融合,整道蛇形水迹都泛着微弱蓝光。 人影交杂中,路易斯和他的手下都被打倒在地。趁他们爬起来之前,时既迟拉住郁淞的手腕,带着梅莉跑进酒店正门。 亮堂的大厅,吊灯上坠着奢丽的金刚钻,侍者守在大门两侧,见三人奔入,一脸狐疑地验证过ID卡,才将人放行。 他们走到偏僻的休息区,里面空无一人,正适合谈事情。低矮方几上摆着茶具,茶水保持略微烫口的温度。 梅莉从惊险中缓过神来,出了一口气,朝两人道谢。 郁淞给三人各斟满一杯茶,正把浅绿杯盏放在桌前,顺口回道:“客气。” “是你?”他的声音被梅莉一耳朵听出来,女士率先摘下面具,化成男装的脸,但能认出原本的容貌,“你又救了我一次。” 郁淞装作讶然,随即也将银白面具取下:“原来是你,我叫郁淞。” 他没有握手,只是保持距离地对女士颔首。还往时既迟那边挪了挪,两人大腿外侧紧贴着,时既迟并拢腿,他又晃悠着跟时既迟碰碰膝盖。 梅莉饮下茶水,佯作不知,向两人报出自己的名字。 两道视线齐刷刷望向时既迟,一个犹豫问不问,另一个犹豫要不要介绍。 视线交点的人却全不在乎,劲瘦的手臂上抬,指尖轻扯脑后的丝带。白色丝线散落开来,在乌黑的发梢极其亮眼,仿佛水墨中走来的翩翩公子,缓缓揭下覆在脸上的面具。 秾艳唇珠间显出淡淡咬痕,双唇微碰,吐露出他的名字:“时既迟。” 梅莉女士并不惊讶。 毕竟星际瞩目的上将大人周身的气质根本不是一般人驾驭得了的,再加上星网上铺天盖地的关于这两位的关系,想不猜到都难。 但亲耳听到时既迟本人介绍自己的名字,还是会有种震撼的感觉。于是她颔首,唤了一声上将。 时既迟举起茶杯向她浅鞠一躬,低沉的嗓音不卑不亢,道明来意:“其实这次到黑市,是有事想请梅莉女士帮忙,不知女士肯不肯赏脸。” 事实证明,时既迟的人情卖得很成功。不管他们两次搭救是真心还是假意,于情于理,梅莉都没办法拒绝他。 于是时既迟被带入梅莉的实验室,郁淞则被赶进酒店。 * 实验室里摆满器皿,四周苍白的墙体上沾染些许化学药剂的颜色,虽被反复清洗,依然留下浅淡痕迹。 嘈杂的机械运转声从耳边散开,时既迟平趴在检查台上,被传送出舱体。他翻身坐起,抬手将最顶上一颗纽扣系上,微垂的衣料重新覆住腺体,对着玻璃整理仪态后,推门走出检查间。 梅莉坐在光脑前,滚动的扫描线在腺体上来回滑动,旁边跳出的数据分析着他的腺体状况,最后生成一份报告文件。女士一目十行地翻阅检测报告,轻舒口气,似是认为时既迟的身体状况堪忧。 “上将大人的问题应该出在长期注射抑制剂上,”她指着标红的一行数据,“过低的信息素浓度导致分级调节和负反馈调节紊乱,下丘脑和垂体长期处于缺乏信息素的状态,所以会过度分泌激素,以此刺激信息素的分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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