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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青屿柏察觉到他的异样,眼神中立刻充满了不安,“是不是很难看?我……我再重新做一个。” “不是。”龙牧宪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伸手接过香囊,紧紧攥在手心。粗糙的草叶硌着掌心,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却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定。“很香,我很喜欢。” 他将香囊贴身收好,感受着那淡淡的香气渗入衣襟,像是要钻进骨子里。 青屿柏这才松了口气,脸上又露出了笑容,坐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想做的事情。他想去看看后山的冰瀑,想学着烤鱼,还想让龙牧宪教他认字。 龙牧宪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少年的声音清澈温暖,像春日里的阳光,可落入他耳中,却带着一种钝钝的痛感,从心口蔓延开来,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知道,青屿柏对他的依赖和亲近,并非源于爱,而是源于本能的信任和孤独。 一个失去记忆、对世界一无所知的人,会本能地依赖第一个给予他温暖和保护的人。 而他,卑劣地利用了这份依赖。 他贪恋这份虚假的亲近,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可每一次靠近,都像是在凌迟他的灵魂。 他清楚地记得,真正的青屿柏看他时,眼神里有过期许,有过失望,有过痛苦,有过绝望,却唯独没有过这样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信任。 “哥哥,你怎么了?”青屿柏察觉到他的失神,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你的脸色好差,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温热的指尖触碰到皮肤,带着少年特有的柔软。龙牧宪的身体瞬间一僵,一股陌生的悸动伴随着尖锐的疼痛,猛地从心口深处炸开! 不是魔气作祟的痛,也不是伤口的痛。 那疼痛的源头,是他早已被剜去情根的地方。 像是有一把钝刀,在那里反复切割,缓慢而残忍,带着一种迟来的、铺天盖地的悔恨。 “唔……”龙牧宪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撞在床柱上。 “哥哥!”青屿柏吓得脸色惨白,连忙扶住他,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龙牧宪紧紧咬着牙,浑身都在颤抖。那痛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像是要把他的神魂都撕裂开来。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冲破那层冰封的外壳,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想要将他吞噬。 是悔恨。 是迟来的、被情根束缚住的、如今挣脱了枷锁的悔恨。 剜去情根时,他以为自己失去的是爱的能力。 可现在才明白,他失去的,只是表达爱的途径。 那些深藏在骨髓里的爱恋、愧疚、悔恨,从未消失。它们只是被压抑着,被冰封着,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就会化作最锋利的刀,将他凌迟得体无完肤。 “没事……”龙牧宪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过一会儿就好……” 他闭上眼,强行运转灵力,试图压制那蚀骨的钝痛。可灵力刚一运转,就被一股更狂暴的力量冲散,反而加剧了痛苦。 “我去找药!”青屿柏说着就要起身。 “别……”龙牧宪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陪着我……就好……” 他需要这双温暖的手,需要这份虚假的亲近,来抵御那几乎要将他撕碎的痛苦。 青屿柏被他抓得生疼,却没有挣扎,只是担忧地看着他,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试图传递一些力量。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龙牧宪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听到青屿柏急促的心跳声,听到窗外呼啸的风声。 那蚀骨的钝痛终于慢慢消退,留下一片麻木的空洞。 他虚脱般地松开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得像纸。 “哥哥……”青屿柏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眼眶通红,“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很疼?” 龙牧宪摇了摇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青屿柏担忧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他该怎么解释? 解释这是剜去情根的反噬? 解释这是他迟来的悔恨? 解释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别担心。”过了很久,龙牧宪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而疲惫,“老毛病了,忍忍就过去了。” 青屿柏显然不信,却也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用帕子替他擦去额头的冷汗,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哥哥,以后别再硬撑了好不好?”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有什么事,你可以告诉我的。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我可以陪着你。” 龙牧宪的心又是一痛。 陪着他? 他怎么配? 他这样满身罪孽的人,只配在地狱里独自煎熬。 “好。”他还是点了点头,不忍心再让少年担心。 青屿柏这才稍微放下心来,扶着龙牧宪躺好,给他盖好被子,然后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榻边,像个小护卫一样守着他。 龙牧宪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那蚀骨的钝痛虽然消退了,却像是在他心上留下了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所失去的和所犯下的罪孽。 他想起了魔域里那个神秘的声音。 “用你的情根来换,你愿意吗?” “我愿意。” 那时的他,以为情根是阻碍,是他无法专心救师尊的累赘。 他以为,只要能救回师尊,失去什么都值得。 可现在他才明白,情根不是累赘。 它是感知爱与痛的媒介。 剜去它,并非不痛,而是将痛延迟了,积压了,等到爆发的那一刻,只会更加撕心裂肺。 他失去了感知爱的能力,却将悔恨放大了千万倍。 这或许,就是那个神秘存在给他的诅咒。 让他活着,清醒地承受这一切。 “哥哥,你睡了吗?”青屿柏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犹豫。 “没。”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青屿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到一片好大好大的桃花林,里面有好多人在笑……虽然记不清他们的样子,但感觉很温暖。” 桃花林…… 龙牧宪的心猛地一抽。 他想起了凌虚宗后山的桃花林。 每年春天,桃花盛开,灿若云霞。师尊偶尔会带他去那里修炼,或者只是静静地坐着,看花瓣飘落。 有一次,他调皮,爬上桃树去摘最高处的花,结果失足摔了下来,是师尊用灵力接住了他。那时的师尊,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后怕,嘴上却斥责他:“都多大了还这么顽皮,要是摔断了腿,看谁还陪你胡闹。” 那时的阳光,很暖。 那时的桃花,很香。 那时的师尊,还在他身边。 “哥哥?”青屿柏察觉到他的异样,担忧地叫了一声。 “嗯。”龙牧宪回过神,掩去眼底的痛楚,“接着说。” “就这些了。”青屿柏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桃花很漂亮,还有……好像有人在叫一个名字,但是我听不清。” 龙牧宪的心沉了下去。 记忆的碎片,开始浮现了吗? 是因为凝神草?还是因为那个雪人?或者,只是因为时间到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平静的日子,快要结束了。 “或许,那是你的家人。”龙牧宪低声说,声音有些干涩。 “家人?”青屿柏的眼神里充满了迷茫,“我有家人吗?” “应该……有的吧。”龙牧宪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不敢告诉青屿柏,他的家人,就是凌虚宗的弟子们。 他不敢告诉青屿柏,他曾经是多么受人尊敬和爱戴。 他更不敢告诉青屿柏,是谁,将他从云端拽下,推入深渊。 “如果有的话,他们会不会来找我?”青屿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又带着一丝恐惧。 “会的。”龙牧宪说。 他知道,宗门的人,一定会再来的。 他们不会放弃青屿柏这个“前尊者”。 尤其是在他们知道师尊失忆之后。 一个失忆的尊者,远比一个清醒的尊者更容易控制。 “那……他们会不会像哥哥你一样对我好?”青屿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龙牧宪沉默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等待青屿柏的,绝不会是简单的“家人团聚”。 那会是另一场风暴。 一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挡得住的风暴。 “会的。”最终,他还是这样说道,“他们会对你好的。” 至少,他会拼尽全力,让他们对他好。 青屿柏似乎被他说服了,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跳动的炭火,眼神中带着一丝向往和迷茫。 龙牧宪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一片混乱。 他在想,如果宗门的人再次到来,他该怎么办?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能挡得住吗? 如果挡不住,师尊会怎么样? 被带回宗门,当成傀儡?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不。 他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已经失去过一次师尊了。 他不能再失去第二次。 哪怕,是以命相搏。 炭火烧得越来越旺,将屋内映照得一片通红。 龙牧宪能感觉到,左臂的麻痹感又开始加剧,魔气在经脉中蠢蠢欲动,像是在呼应着他内心的不安。 他知道,风雨,快要来了。 而他,必须做好准备。 哪怕,迎接他的,是万劫不复。 窗外的风雪,似乎又变大了,呼啸着撞击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龙牧宪握紧了藏在衣襟里的那个草药香囊,感受着那淡淡的香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着青屿柏的侧影,在火光中显得那么单薄,那么脆弱。 这个他用命换来的、失忆的师尊。 这个他想要用一生去守护的人。 无论即将到来的是什么,他都会挡在他身前。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夜,越来越深。 寒峰的风雪,似乎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噬。 而木屋内的两人,一个清醒地承受着钝痛的煎熬,一个懵懂地憧憬着未知的未来,谁也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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