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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长书朝她礼貌拱手:“高秋姐,许久未见。” 张高秋打发下人们接着搬木芙蓉,等赋长书说自己从汝南来见卯日,远山眉舒展开,安慰卯日:“好了,别气了。你若无事,带着长书去看看不流送的木芙蓉。长书是颖川人,知晓该怎么栽种树苗,你向他讨教一二,回来自己也能种上。” 卯日偏过头:“你知道?” 赋长书嗯了一声,揉着破皮的唇角,对卯日说:“带我去吧,我会教你种木芙蓉的。” 卯日却不肯,他还没忘赋长书长途跋涉,现在最缺的是休息。两人辞别张高秋,卯日便领着赋长书往客房走。 直到踏进熟悉的屋子,卯日朝着床榻一扬下巴:“去睡觉。” 赋长书:“我睡了,你会做什么?” “你管我做什么?睡你的。” 赋长书站在门口,身量挡住半扇门,一条胳膊挡住剩下的半扇门,垂下头问:“你能别走吗?” “不是?你睡觉我不走,我看你睡觉?还是你是婴孩,离了母亲就要哇哇大哭?” 卯日示意他将胳膊抬起来,要往外走,赋长书当即堵在门口,卯日往左移一步,他也跟着左移,卯日右移,他也右移。 死缠烂打,胡搅蛮缠。 卯日算是领会到这八个字了。 “赋长书,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不想一觉醒来,看不见你。”赋长书说,“我难得从汝南过来一趟,别走,以尘哥。” 他垂下眼帘,看上去意外脆弱,语调又委屈,身高的压迫感在那声示弱般的以尘哥里淡化下去。 卯日只觉得体内掠过一道酥麻之感,手指微动,那种许久未曾出现的窃喜又出现了,怪异的舒适感叫他盯着赋长书的脸,甚至忽略了身高带来的不适。 “你坐到床上去。”卯日说,“快点,不然我就走了。” 赋长书反手将门关上,走到床边,他坐下后,立即比卯日矮了大半截,卯日顿时舒坦了,语调都柔和不少。 “你再叫声哥哥,我就不走,守着你睡觉。” 赋长书喉结一滚:“以尘哥。” 卯日这才展颜,心里美滋滋的:“嗯,睡吧,哥哥陪着你。” “不骗人?” “骗你是小狗。” 赋长书躺在床上,隔了一阵还是不安地睁开眼:“你的话太不可信,以尘哥,你宁愿做小狗,都会走的。” 卯日啧了一声,想着还真叫他猜对了,他不可能守着赋长书睡觉,客房里又没有什么打发时间的东西,等赋长书睡着,他自然要去做自己的事。 “所以呢?” 赋长书掀开被子:“上来睡觉。” “以尘哥,你要是想摸我的手或者腹肌,等我睡着都可以。” “醒着不可以?” 赋长书冷静地说:“我比较敏感,被人摸了会起反应。睡着后就不会有问题。” 卯日冷笑一声,把被子盖在他脸上:“捂死你得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可他还是脱了鞋袜上了床,躺进被窝,头枕着胳膊:“赋长书,你当真没有话要和我说吗?从汝南到丰京啊,我算了算,至少……” “一千一百里。” 赋长书的声音从被窝里闷闷地传来。 卯日翻过身,将被子拉下来,露出他那张脸,赋长书原本闭着眼,锦被被扯走后那双眼睛也随之睁开了。 卯日撑着头望他。 “一千一百里,四天三日,回去还有四天三日,不吃不喝不睡,就为了问我有没有给你寄信,你发颠?这么做值得吗?”卯日说,“好不容易得了七天空闲,不如蒙头大睡一场,等醒了约上几个好友出去逛逛,跑马踏青,要么就去做些你欢喜的事,哪样不好?这么风尘仆仆的,赶过来专程和我吵架,你可真好笑。” 赋长书合上眼,隔了许久才道:“你怎么知道,千里奔途去求证自己的答案,不是我欢喜的事呢?” 第79章 *忽疑君到(四) 赋长书休息了两个时辰。卯日也无聊得睡过去,直到清醒,发现自己被赋长书的长手圈住,他被勒得呼吸困难,忍耐着怒意从赋长书怀里爬出去。 宫中来人通传,让卯日进宫去陪惠妃娘娘用膳,赋长书身份特殊,少年不可能将他带进去,又觉得将人落下良心不安。 “你就和惠妃娘娘说,我今日去丰京着了寒,不便去宫中陪长姐,等我病好了,弟弟再去看望她。” 赋长书坐在床上直直地盯着他:“推了惠妃娘娘邀约,没关系?” 卯日伸了个懒腰:“没事,每月我总会推掉几次,更何况长姐常让我进宫于礼不和,就算是陛下恩典,我也不能仗着宠爱胡来。不去的话,还自在快活一些。弟弟,你先起来洗漱,我领你在长宫里逛一逛。” 午后雪下得更大,洋洋洒洒的,将宫中草木覆盖住,两人慢悠悠从宫中逛到戏院。 “你来的不巧,戏班子上月初回乡过节,没法叫你看了,”卯日披着斗篷和他说闲话,“今日原本要去练习傩舞,不过你来了,我便正好推了,只管领着你玩。” 赋长书瞧着有些笑意:“多谢以尘哥。” 卯日咳嗽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来者是客,我还没小气到把你丢下不管。虽然你小子嘴巴欠,可偶尔一两句倒还中听。” 少年停了步伐,有些跃跃欲试:“弟弟,要不我们上丰京去玩吧,晚上不回灵山。悄悄跑,走,和我去牵马。” 卯日一时兴起,赋长书也只管跟着人,他们当真又从灵山冲回了丰京,只在出门前派人给张高秋捎了口信,晚上不回去。 等到了丰京,卯日觉得冷,寒气直往脊背里钻:“怎么这么冷,明日不会下大雪吧?” 赋长书解了斗篷,披在他身上,给人系绸带的时候,示意卯日把下巴扬起来,只是少年身上披着两件斗篷,直接把脖颈淹没了,他的手指无意触到卯日的下巴。 冰瓷一般凉。 赋长书垂下头:“回去吧。” “不回去,我们今夜就在外面住。” “着凉怎么办?” 卯日搓了搓手:“没事,我不冷。走,我们去有居酒楼,往日夜里那里都会演出,我们也去看看。” 赋长书却不动,突然伸手将人扛起来,放在马上,自己骑上去,让卯日坐在自己前面,一条结实有力的胳膊抄过卯日的腰将他圈住。 “你做什么?” “带你回灵山?” 卯日扯住缰绳:“回去做什么,再说这个时辰,等到了估计天都亮了,你不准备休息了吗?” 没想到赋长书直接说:“那我就带你去汝南。” 卯日靠在他胸膛上,觉得暖和,他仰起头,后脑勺抵着赋长书厚实的胸膛:“我开玩笑的,长书哥哥,我们去有居呗,我早就想去了,可六哥他们都不肯领我去。” 赋长书垂下头:“你惯会骗人。” “我没有,我是在哄你。”卯日笑眯眯的,察觉到他态度软了,于是拍了拍腰间那只手,“长书哥哥,让让我呀,我难得叫你一声哥哥,你难道不该哄哄我吗?” 赋长书:“油嘴滑舌。” “怎么走?” 卯日来了劲,指挥着他在丰京道上慢悠悠闲逛,两人共乘一匹马,身侧还牵着一匹,就在灯火阑珊的长街上走马。 雪落在两人发顶,薄薄的一层,被灯火映得五光十色,如同琉璃。估计是因为靠得近,卯日没觉得冷,兴致勃勃和他介绍着沿途的乐事。 等路过一张面具铺子的时候,顺手买了两张傩面,他不用戴,只斜挂在头顶,把另一张青面傩神扣在赋长书脸上。 “赋长书,你信世间有神佛妖鬼吗?” “为什么这么问?” 卯日伸手敲了敲他脸上的面具:“无论凡间还是宫中,几乎事事都会起舞祭祀,求神灵庇佑顺遂平安。我总想着,西周人口若有六百万,可书上详细记载的神佛不过一千位,若人人有所求,她们听得过来吗?能逐一实现吗?” 赋长书:“不能。” “我只知道,若我问神,你为何不同我传信,神佛灵巫不会回答我。” “可我要是千里跋涉到你面前,亲口问你,你会给我答案。” 卯日笑了一下:“少来,要是我故意不回答你呢?” “那我也知道我的答案了。” 赋长书瞧着人群,丰京富庶,徬晚还有杂技百戏,吹竽鼓瑟、弹琴击筑,斗鸡蹋鞠,气氛热烈,目不暇接。 而汝南崇尚礼乐,规矩森严,往往日落便休息,赋长书若要学习,只能自己挑灯夜读。丑时就起来晨练,先去武氏那里学武,等到了学宫上课时间,赋长书再赶过去,偶尔还要去医馆检查身体,学习简单的医理。 大半年来连轴转,每夜沐浴后躺在床上,他累得合上眼,脑子里却掠过了在湘妃三峡遇到的人。 大多数时候,他被繁重学业压得没空去想卯日。 可一旦想起来,少年就跟凿进了脑子里一般,越发清晰,且入木三分。从头、眉目、鼻梁、唇,到纤细的身量,白如雪的皮肤。 一遍又一遍想起来,如同是画卷,在脑海里印了一幅又一幅,叠在他脸上,压成山。 他摆脱不了,卯日好似一道魂灵萦绕在他身侧。 他躺在床上,黑黝黝的床顶潜藏着卯日的影子。 他起身挑星火,那豆粒大小的火光细细长长地燃烧,憧憧的火焰烧成了卯日的衣摆。 他洗脸、沐浴,水里会掠过卯日的脸庞,少年脸上淌着水,鬓发湿漉漉的,眼尾拘着一层泪光,又轻又柔,可望一眼,就让赋长书绷紧了脊背。 赋长书迷惘困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觉得需要一个答案,这个问题谁都解答不了,就连拷问自己的内心,也只是沉默,所以他准备从汝南到丰京找卯日。 提前花了一月将途中的手续都办理好,学宫一结束课程,赋长书便翻身上马,去丰京找自己的答案。 神佛解答不了的问题,反省也解答不了的问题,只有卯日能解答。 卯日是他读不懂的难题,也是他答案之书。 这是求神拜佛绝对换不来的回答。 两人到了有居酒馆,卯日将两匹马交给养马人,从引路小厮那接了两杯酒,递给赋长书,和他念叨。 “过有居者,谁不痛饮三大白?” 卯日说完便一干二净,又举起酒杯倒倾过来,展示空掉的杯子,等赋长书喝了那杯酒,又从小厮那接了两串腕系小钹过来,系在手腕上。 他塞到赋长书怀里,领着人往里进:“这是有居用来哄孩童的玩意,我还未成年,他们送我们一人一个。” 赋长书闻言要把腕系小钹取下来:“只有你没成年。” 卯日顺手拨了一下小钹,发出清脆的响声:“来都来的,戴着玩呀。我可付了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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