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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片刻,屋内便传来了鬼哭狼嚎般的凄厉惨叫,余音绕梁,震飞屋檐数只鸟雀。 季向庭立于墙头,欣赏了白玄被城主追着满屋子跑的景象便收回视线,朝北方远眺。 如今局势已定,云家在最后一刻坐山观虎斗,察觉应寄枝的实力后不敢轻举妄动,杜家更是置身事外,三家怕是要安分许久。 相比前世,留给他招兵买马的时间更加充足,若是等流言平息再来碎叶城,他也不必向城主撒谎。 季向庭揉了揉眉心,思绪纷乱。 他从前认为自己这段日子与应寄枝走得太近,本打算借唐意川一事脱离应家,而镜片中恢复的记忆却又将所有线索指向应寄枝,让他不得不回去问个清楚。 即便季向庭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如此反复无常、两面三刀之态他也委实做不出来。 前世应寄枝所作所为同他爹别无二致,季向庭尚能心安理得地利用他,可今生应寄枝所做种种,无论有意无意,皆让他获益。 还有都城前应寄枝挡下的那一剑…… 那是季向庭从未料想到举动。 人非草木,纵然他们最后注定走向相反的终局,可他如今,还能做到无动于衷么? 与其说这碎叶城他不得不来,倒不如说……他下意识不想去见应寄枝,却又在白日少女的问话里,不由自主地想到他。 一切都乱了套。 季向庭顶了顶犬牙,将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压下。 也罢,总要回去的。 入夜,城门口。 季向庭坐于城墙上,低头看着白玄身着夜行衣,做贼般溜到城门前,弓着身子四处张望。 “怎么骗过你爹的?” 白玄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看见城墙上的季向庭,三两步便爬了上去开口道:“不用骗,他关不住我,公子,我们何时出发?” 季向庭好笑地看一眼眼前摩拳擦掌的少年:“我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你便信,不怕我另有所图?” 白玄摇头晃脑,得意洋洋:“小爷我向来福泽深厚,眼光极准。我掐指一算,跟着你便能当大侠,自然要跟你走。” 一套歪理简直能同自己的谎话平分秋色,连哄骗的功夫都一并省了,季向庭满意地一拍少年的脊背:“成了,跟我走,让你爹日后上应都原要人。” 又三日,应府内。 李元意蹲在人去楼空的院落门口,长叹一口气。 “都快半个月没消息了,季公子这是不要我们了?” 江潮嫌弃地看了一眼如同深宫怨妇般幽怨的李元意,默默坐远:“……季公子与应家牵扯如此之深,怎会说走就走?就算他不要我们,也不会不管院子里那只狸奴。” “更何况如今唐家主已死,季公子这包庇一事,也无从谈起。” 李元意被这清醒脱俗的安慰哽得一噎:“……可我瞧着夜哭副使如此生气,想来家主只会更加……届时我们得帮谁才好?” “几日不见便这般想我?” 一道突兀的声音自两人身后传来,他们猛然回头,便瞧见季向庭带着一人不知何时已立于院中的梨花树下,不顾窝在一旁的狸奴反抗,几下便把这小东西揉炸了毛。 狸奴猛挠季向庭一爪,却抖了抖耳朵不着痕迹地往季向庭怀里钻,闻了闻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眯起眼睛重新睡熟。 “给你们找了个玩伴,他先住我院中,你们同他说说应家规矩,我去找家主一趟。” 两句话的功夫,季向庭便没了踪影,李元意与江潮看着他潇洒的背影,同院中的白玄面面相觑。 “……季公子有这般急么?” 夜哭抬起头,看着在夜色中闪动的身影,皱了皱眉,却没有阻拦。 “不是说要取季向庭性命?我们黑鬼怎么心软了?” 含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夜哭回头看着气定神闲的岁安,冷硬开口。 “家主修为,定比我先察觉,方才主殿门开,便是要季向庭进去。” 岁安欣慰地叹口气。 这木头也算长进了。 季向庭一路急掠,却在主殿门前缓下脚步,他难得踌躇片刻,才沿着白玉石阶一步步往上走。 他不明白自己方才为何那般着急,却又在一门之隔时骤然犹豫。 许是因为应寄枝隐瞒的,有关于前世的真相,才让他这般急切。 可犹豫又是为何? 他无端想起那日在街巷中的对话,长袖下手心握紧。 那是他从院子里折下的一截梨花枝。 “带着花哄哄他,他不会怪你的。” 分明已是春三月,夜风中也带上些许暖意,可季向庭离主殿越近,脊背处的寒意便越重,牵着旧伤疼得厉害。 他看着主殿在自己面前寸寸分明,直至踏上最后一节石阶,才看清其中景象。 主殿门半开着,内里被烛火照得昏黄明亮,同季向庭记忆中的冷清之景截然不同。 ……像是在等谁回来。 季向庭停下脚步去望殿内一抹素白,脑中一时白茫,连带着先前想不明白的情绪也一并消失。 他张了张口,轻声唤道。 “……应寄枝。”
第44章 花枝 季向庭这一声唤得极轻,刚出口便散在风中遍寻不得,他看着应寄枝的背影,话音刚落便忍不住上前两步,加大嗓音又唤一声。 “应寄枝!” 可应寄枝却仍似没有听见般,未曾转身,也未曾看他。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纵使如前世自己与他那般你死我活的惨烈局面,只要自己开口,应寄枝便不会无动于衷。 季向庭皱起眉,有些困惑又有些着恼,一颗心被勾着落不到实处,于是只能被牵引着抬步缓缓从寒夜走入一屋温暖中,一步步朝应寄枝走近。 徐徐燃烧的熏笼似是第一次对他失了效用,屋内暖意融融,季向庭却仍觉得有些冷,脊背处的旧伤仍作痛。 屋内冷香浅淡,被浓重的药香掩盖得只剩微不可闻的星点,是极为陌生的味道,季向庭心中莫名的情绪愈演愈烈,他盯着眼前背影,张了张口,声音再次轻下来。 “应寄枝。” 那道素白身影终于回过身来,季向庭一眼便看见他肩上仍渗着血迹的棉布,垂于身侧的指尖微微一动。 镜片中怪异的回忆仍在眼前,其中掩盖的巨大阴谋让他心中焦躁不已,如今匆匆回来,本有满腹质问欲逼应寄枝开口,可见到应寄枝那双黑沉眼眸,便再问不出口。 他后知后觉察觉到,将应寄枝哄好才是他如今最该做的事。 可他向来只会花言巧语,此番再不过脑地说出口,便太过不诚心。 以应寄枝的脾气,只怕会雪上加霜。 季向庭向来不是瞻前顾后的性格,世上多数难题对他来说皆有解法,除却覆灭仙门四家外,无关紧要的事季向庭皆是随心而动,想不通的便扔在一旁。 让自己头疼的事一件便够了,又何苦同自己过不去? 如今在此事上如此犹豫不决,委实不像自己。 是以季向庭将几日来浮浮沉沉缠绕不休的思绪一并摈弃,顺从本能伸手牵住应寄枝的手指,灵力便顺着相触的指尖涌入应寄枝体内,一遍又一遍梳理着他受损处。 似是在借此抚平心头那一缕无从而起的不安。 直至伤处止了血,季向庭正欲抽回手,却被应寄枝反手握住,他心中一动,冥冥之中似是感受到对方并不如料想中那般生气,碎叶城中少女说的那些话又浮现在脑海。 他鬼使神差地将手中捏了一路的梨花枝拿出,仰头伸手别在应寄枝鬓边。 应寄枝人长得漂亮,但到底是能一剑斩灭万千剑气的煞神,配上耳边娇弱梨花,便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分明该是柔情似水的安慰,到了季向庭这里,便像街头调戏良家妇男的恶霸,他自己瞧了瞧,也忍不住弯起眼眸。 “家主,我回来了。” 应寄枝垂眸看着眼前人,看见那双明亮的桃花眼中,满是自己的身影。 眼前人分明懵懂,眉目间却仍诚挚,带着笑将话说出口,误打误撞与应寄枝前世今生,孑然一人时的无数梦境重合。 没有伤痕累累,亦没有失意痛苦,所有梦魇与痛苦都不曾发生,梦中季向庭仍是意气风发的模样,这般自寒夜中直直向自己走来,说一句—— “我回来了。” 应寄枝闭了闭眼,许久才咽下极深的苦意,心中消散不去的怒意早便在他出现在门口时烟消云散,他终于缓慢地伸手,顺着季向庭温热手掌寸寸往上,最后用力抱住对方。 ……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身体贴近到无法分离,季向庭终于闻见被苦涩药味掩盖的冷香,漂浮不定许久的一颗心终于落到实处,暖意姗姗来迟,自应寄枝身上传来,脊骨处绵绵不绝的疼痛也在这熟悉的味道里缓缓止息。 这便是……哄好了? 他眨了眨眼,应寄枝什么也没说,让他满腹话语没了用武之地,思索片刻,便主动伸手揽住应寄枝的脊背,还颇为认真地拍了拍。 “伤口不疼了罢?若还没消气,我替你吹吹?” 当真是拿应寄枝当小孩哄。 殿门不知何时轰然阖上,重重禁制无声亮起,华光流转将主殿封锁,似是要将人彻底锁在里头,再无旁人能窥伺。 那是旁人一扫,便能察觉出的、近乎疯魔的独占欲望。 季向庭却毫无察觉,一朵梨花自应寄枝耳边飘落,正巧落在他唇面上,花香扑鼻,混着眼前人身上冷香格外好闻,他下意识便将这花用犬牙叼住,一瞬分神,口中的话便再未说出口。 唇边梨花被唇舌抵入口中,不过片刻便碾碎在纠缠不休的缠绵亲吻中,季向庭口中满是梨花与冷香,花瓣被挤出汁液,带着细微的甜,似是吃了块刚出笼的梨花糕。 他被人紧抱在怀中,舌尖被舔得发麻,气都顺不上来。 季向庭脑袋昏沉,却并不抗拒。 身体比回忆更熟悉应寄枝此刻的触碰,耳根先染上漂亮的红。 前世有许多时候,他与应寄枝都在战场上度过,应长阑对自己的孩子亦不留情,即便是少主,如今也不过是应家军中一无名小卒。 刀光剑影中,两个修为平平的少年只顾得上背靠背拼命,待一切尘埃落定后,才来得及回身去看对方满面灰尘的脸。 季向庭曾无数次希望一回头便看见应寄枝奄奄一息的模样,可惜他命硬,便是去了半条命,都能硬生生从鬼门关里回来。 于是他渐渐便养成了打完胜仗便去找应寄枝的习惯。 战场上刀剑无眼,杀人便如割草那般简单,敌人的鲜血溅在脸上,激起的只会是杀戮的快意。 仿佛眼前不是活生生的人,不过是待宰的牲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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