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岁安的身影不知何时离去,季向庭停在原地思忖片刻,脚尖一点便上了屋顶,熟练地掀开一处屋瓦往下看。 看见应寄枝正盯着他如玩笑般送给他的梨花枝发呆片刻,又重新靠在床上。 分明还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季向庭却无端觉得那模样瞧上去有些可怜。 他离得远,实则对殿内景象看得并不分明,而应寄枝眼下亦未察觉,更不会对自己开口,可这样奇怪的感觉便凭空升起,叫人无法忽视。 这便是岁安说的用心么? 他摇了摇头,紧绷的神色终于软下。 岁安这狗头军师,对自己的事瞻前顾后,劝起自己来倒是头头是道。 可若自己未被说动,眼下也不会停在屋檐上做应寄枝的梁上君子。 他在动摇。 便是季向庭如此反复规劝自己,亦无法克制自己今生每每遇到应寄枝时超出理智的摇摆不定。 因应寄枝的言行不一,因自己没由来的直觉。 罢了,既自己做不出决断,便听岁安一次,再用心看一看他。 更何况,这辈子既能提前察觉到隐藏在重重迷雾后的身影,他便不能坐以待毙。 枯荣军尚未聚齐,无论哪方面,他眼下都需要应寄枝。 他翻身下来,重新将门推开。 主殿之中,季向庭一心二用地将手中包子吃完,才拍了拍手开口道:“如今唐家已倒,用不了多久,我这柔弱男宠的身份可就要瞒不住了。家主,想给我换个什么身份?” 他偏头笑眼望着在一侧毫无反应的应寄枝,话音未落,便猛然拥入怀中。 季向庭心下一叹。 他总是忘了,不留名剑此刻已在应寄枝体内,眼前人与上一世,到底还是不同的,至少不再是那般感知不到情绪的木头。 总是睡完就跑,换谁来都要生气。
第47章 腰牌 黄鹂绕枝,鲤鱼成群,季向庭倚在檐柱上,手里一截柳枝垂下,惬意地摆动着,惹得鲤鱼每每浮出水面去咬,又被他恰到好处地躲开。 石桌上摆着下了一半的棋局,季向庭方才捏了小碟上的糖糕吃,叼在口中正欲去拿棋子,便被应寄枝盯得举手求饶。 可算是不闹脾气了,都关心起自己的棋子有没有被自己手上的糖渣沾染了。 岁安缓步走近,看着小亭中气氛和缓的两人,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可算是劝住了,否则就连他都快受不住应寄枝身上足以冰冻三尺的冷气。 他单膝一跪,开口道:“家主,唐家主身陨的消息已传开,云家主听闻悲恸不已,已于昨日闭门谢客,谁都不见。” 季向庭挑眉:“怕是在躲着唐家余孽呢。” 上辈子唐意川行刺云天明未果,才被应长阑抓住把柄一举剿灭,那时云天明可不似这辈子表现得那般一往情深。 那时他一边作出痛心疾首的模样,一边又干脆利落地在应家征讨时出兵相助,唐家覆灭,他还平白捞了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 这辈子应家主成了应寄枝,云天明才敢在战时做那墙头草,谁赢都不会吃亏。 人不要脸到如此地步也是罕见,一贯温和的岁安此刻脸上也浮现出几分不齿来。 “人虽不见客,贺礼却送得快,整整十箱厚礼,昨夜已停在厅堂,可真是……若非他与应家的关系匪浅,云家也不至于如此如日中天。” 季向庭看了一眼神色冷淡的应寄枝,别有深意地笑了笑。 有人修为平平,又爱玩弄权术,奈何投了个好胎,前有云老家主为云家鞠躬尽瘁,广结善缘,后有妹妹云霁得应长阑相中,成了应家夫人。 分明宠爱妹妹,却又在明知云霁对应长阑无意时用云家身份压她,待云霁死后,一边对应长阑与应寄枝恨之入骨,一边又借着姻亲的名头得了不少好处与庇护。 这不,看到应寄枝打了胜仗坐稳家主之位,总是云天明向来不待见自己这位外甥,亦殷勤地上赶着来庆贺。 “平川原仍有唐家余孽逃窜,欲伺机报复,家主可要派弟子捉拿?” 应寄枝将手中书卷翻过一页:“不必,放出消息,应家愿不计前嫌,接纳能人异士,让应家军保证平川原城池安危便可” 岁安皱了皱眉,开口道:“云天明虽不见客,然应家探子仍在平川原发现他身边副使的踪迹,怕是要借机侵占平川原领土,趁乱让唐家残党归顺,其中人心浮动,若应家一并接纳,怕是……” 季向庭眼眸一转便明白过来,问道:“杜家可有消息?” 岁安一愣,旋即开口:“平川原确有杜家子弟出没,然杜家主却没什么消息,想来不是他授意。” 季向庭顶了顶犬牙。 百年兴盛、势力不输应家的唐家一朝倾覆,剩下的仙门三家自然等不及要来分一杯羹,总是无法将那些残党收于麾下,多拉拢几座城池亦是桩不错的买卖。 唐家子弟中有一半皆效命于云家,若云天明要归召,怕不是什么难事。 可应寄枝如今来者不拒,便显得意味深长,这些曾是云家子弟的唐家余孽自然要重新掂量一番。 与其回到不温不火的云家,等着有朝一日被云天明再度置于险境,不如去应家搏一搏,或许便能平步青云。 聪颖如岁安,思索片刻自然也明白了应寄枝的用意,他瞥了眼对方平静眉眼,终是江心中疑惑压下,俯身一礼离去。 家主从前向来对云天明视而不见,怎么如今却忽然转变态度,将矛头指向云家? 云家虽心思不正,但到底还算对应家有用,百年间两家牵扯已深,若是贸然出手,怕是应家也落不着好。 他脚步一顿,回身望向亭中那道红衣身影。 看来要与他谈谈了。 季向庭收回视线,转而望向应寄枝:“家主如此,应家子弟怕是要心生怨气。” 这一仗虽结束得极快,可应家军却仍有伤亡,如今要让有着血海深仇的弟子与自己平起平坐,怕是要内讧。 应寄枝偏头看他一眼,开口道:“当正合你意,碎叶城你欲选之人,不必再找借口。” 季向庭啊了一声,弯起眼眸,对应寄枝知晓自己的行踪并不恼怒,弯腰俯身拘起清澈池水将双手洗净,支着脑袋顺势开口。 “一介男宠如何能左右应家选人,唐家一战我费心费力,总要给个赏罢?” 他眨了眨眼,笑得酒窝深深:“家主打算给我什么名分?” 话还未问完,季向庭便觉眼前日光一暗,额头被一块硬物抵上,他伸手取下,却是一块腰牌。 烫金姓名刻于其上,背后是活灵活现的鲤鱼雕饰,瞧着只是一块普通木头,然细摸之下,才能察觉其细腻纹理,造价不菲。 千年玄木,可抵刀剑而不裂,若无深厚修为,怕是无法在其上留下分毫印记。 如今这天下能做到此事的,不超过五人。 季向庭将腰牌拎在手中欣赏了一圈,才将它系于腰处,指尖摸索了一下上头的鲤鱼雕饰。 这腰牌样式在应家极为寻常,人人皆有一枚,算不得什么贵重紧要之物,可曾经却是季向庭可望而不可即的物什。 彼时他刚被应长阑带回家,他自认以尝遍了世态炎凉,对仙门见的勾心斗角亦有见识, 可他并不清楚,身为剑奴,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被关在一处狭小昏暗的矮屋之中,里头是七八个与他年岁相同的孩子。 在这里,他们没有名字,也不会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季向庭同其他剑奴一道,每日被逼着修习晦涩的剑招提升修为,用以养剑,每旬都有极为苛刻的考核,若无法达成,被遗弃便已是算幸运。 更多的则被强行抽剑,变成山中一座无名坟头。 他曾无数次听见那些孩子凄厉的哭声。 “我分明有剑,为何便要为了那些银子成为仙门的畜生!” “是你们这些权贵无剑,是你们应该被我们踩在脚下!!” “为了我的剑,你们灭我满门,应长阑,你不得好死!” 季向庭在这样的炼狱中过了三年,他并未交到多少共患难的朋友。 因为这间矮屋来来去去的人太多,多到即便他过目不忘,亦无法全然记清。 那时他尚且年幼,这样的惨剧没有激起他心中恨意,反让他感到恐惧。 季向庭从门缝之中看着光鲜亮丽的应家子弟说笑着经过,因偷跑出去而未愈合的伤口越发痛。 他害怕了,他不想再做剑奴,他要当应家子弟。 于是在一个日光正好的下午,他用一身伤摸清了应家的构造,恰到好处地闯入应寄枝的庭院。 只有季向庭自己知道,在唤出那句称谓的时候,他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却只能笑得眉眼弯弯。 那日他躲在桌下,看着应寄枝纤尘不染的素白衣袍,才后知后觉地觉得恨。 在见到应寄枝的第一眼,他便已厌恶至极。 他近乎孤注一掷地将带着自己灵力气息的山楂送出,却始终未曾等到应寄枝来。 也未曾等到那块能让自己脱离苦海的腰牌。 不过缘悭一面,凭何要人来救? 季向庭如今回头再看,这分明是极愚蠢的举动,可当时的自己却并不明白。 以前是恨应长阑,从那一刻起,他连应寄枝也一并恨上。 相比起此后的血海深仇,这样不讲理的理由 “在想什么?” 季向庭蓦然回过神来,尚带着湿意的指尖捏住应寄枝的手腕,一寸寸往指尖摸,果不其然摸到几处新生的薄茧。 话至嘴边的调侃咽下,季向庭没头没尾地开口道:“那时为何没给我?” 他以为自己早已将那时的委屈忘记,如今却不知为何,执拗地要旧事重提。 许是昨夜那个称谓,也许是应寄枝恰到好处递来的腰牌。 分明应寄枝或许早不记得,而这样的答案也无法再改变什么。 应寄枝扣住季向庭的手指,沉默片刻开口:“包庇剑奴出逃,当重罚,我受刑后昏迷,再找你时已被应长阑转移。” “如今补给你。” 原来……如此。 池塘鲤鱼跃出水面发出一声脆响,季向庭哑了声,半晌摇了摇头笑起来。 分明是无关紧要之事,可他却仍觉得心中某处症结陡然散了。 像是曾经饥寒交迫了许久的少年长大,终于得到幼时本该收到的糖。 应寄枝指尖按在季向庭眼下,那处皮肤骤然烫起来。 他能感觉到印在上面两辈子的奴印正被缓慢地剥离出去,季向庭捏住应寄枝的手腕,将他的动作制止。 这道印记,当他自己来剥离,在万人之前除去,才有它的价值。 不过眼下他已是应家子弟,被无故打了印记,得礼尚往来才是。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3 首页 上一页 43 44 45 46 47 4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