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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会,他便眼前发白,手软得撑不住,更无暇去想方才那细微的恼意。 没完没了了…… 季向庭弄巧成拙,整个人靠在应寄枝身上毫无退路,从最初的恼怒,再到无奈,直至最后,便成了无穷无尽的崩溃。 他困极了,也被这无穷无尽的快意逼得无法就此沉眠,含着雾气的眼眸半垂下来,被亲得通红的唇瓣张合,理智泯灭中语不成句地唤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到底喊了些什么。 他当真没了力气,连坐都坐不住,只能贴在应寄枝胸口,凑在他耳边,发丝在动作间蹭着他脖颈,混乱的话语脱口而出。 “家主,我错了……” “应寄枝,理理我……” 最后,他神志不清地唤道。 “哥哥……寄枝哥哥……理理我……” 应寄枝被这久违的称呼激得瞳孔一缩,伸手去掐季向庭的下巴,对上那双失神涣散的眼眸。 “你唤我什么?” 季向庭如今哪听得明白应寄枝的问话,只是听见他的回应,本能地贴在他手腕处蹭了蹭,贴着他耳根轻之又轻地又唤了一声。 “哥哥……” 晨光熹微,主殿之内却仍是昏暗,让人分不清昼夜,季向庭脑中一片空白,对这般亲昵的称呼毫无自觉,只觉自己终于被应寄枝放过,可以顺过气来。 他整个人窝在应寄枝怀中,汗津津的,浑身都不太舒服,可他顾不上别的,闭目便睡沉了过去。 一室寂静里,应寄枝看着怀中之人,眼眸一眨不眨,良久才闭上眼。 记忆最初,身形还未抽条的少年闯入自己的院落,未等自己开口,少年便行云流水地往自己桌案下躲。 他缩成一团,明亮的眼睛满是狡黠,拽着应寄枝的衣袖晃了晃。 “哥哥帮我一次!要是被夜哭副使抓走了,我可就遭殃了!”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少年,却在夜哭敲门时,将他的身影尽数遮挡。 待危机过去,少年拍了拍衣衫自桌案下爬出,在怀里摸了摸,变出一只红彤彤的山楂来。 “多谢你啦!请你吃!” 应寄枝瞧了那红果许久,才拿过咬上一口。 酸得牙疼,他却仍旧面无表情地将山楂吃完。 这是他空无一人的院落里,第一次有人来。 那时他们连彼此的名字都不曾知晓。 很久之后他才意识到,他与季向庭兵荒马乱的初见,或许只是季向庭种种预谋中微不足道的一环。 但应寄枝仍将此事记了许久,记得季向庭那一声别有用心,却仍清亮无比的—— 哥哥。
第46章 折转 分明已是精疲力尽,季向庭这一觉却睡得并不安稳。 他心里压着不少事,便是被冷香环绕也总是睡不沉,眼睫不住颤动,几次欲醒,却又被微凉的手掌捂住眼睛,将最后一点光亮遮挡,只好又睡沉了过去。 他似是做了许多梦,却如雾里看花般,一个都记不分明。 如此反复,不知过了多久,季向庭才终于从梦境中抽离,睁开眼眸。 被衾温暖,身边冷香熟悉,混乱的记忆终于在脑海浮现,季向庭眉心跳了跳,忍无可忍地往身旁一踹,耳根难得热意久久不退。 “从前怎么没见你喜欢这般?” 只字不提昨夜到底是谁主动唤的。 话说得不讲道理,可他踢人的力道却不重,也未离开应寄枝的怀抱,分明是对应寄枝的得寸进尺轻拿轻放。 从昨夜到现在,又许是从唐家都城开始,季向庭对应寄枝高竖的屏障,正渐渐被什么东西消磨,逐步退让。 两辈子加起来,这样和缓相拥的时刻隔了太久,早已在季向庭记忆深处模糊。 殿内宁静,似是将所有风雨拦在应寄枝的怀抱之外。 纵使执着如季向庭,也无法抵挡这般磨人心智的安适,他垂下眼眸任由自己心神松懈片刻,才捏着应寄枝的手腕翻转。 上面一片白皙,没有任何怪异的红色印记。 季向庭心下一顿。 那道如影随形的神识唯恐天下不乱,上辈子天启大陆的混战,怕也是出自它的手笔。 唐家覆灭不过是开始,既然唐意川与云天明都被这不怀好意的神识影响,那应寄枝与杜惊鸦身上,是否也有如此祸根? 那应寄枝上辈子的所作所为……是否也非本愿? 他这一路上将所有疑问都想了一遍,唯有这个问题,他问不出口,亦不愿面对。 扪心自问,或许这才是他不愿回到应家的真正原因。 前世,在走至你死我活的局面之前,他们曾有很长的一段平静的时光。 虽常常战乱,朝不保夕,虽各怀鬼胎,彼此算计,可他与应寄枝仍时常能坐在一处对弈,漫无目的地虚度一日光阴,再同榻而眠。 是以,纵然隔着能让人生不如死的蛊毒、隔着灭门的血海深仇,他亦不受控地会一次又一次在应寄枝的怀抱里让步。 季向庭明白这不过幻梦一场,可他不过一介凡人,仍会贪恋这般平淡的时光。 是以,季向庭才会对之后的分崩离析耿耿于怀,恨之入骨。 亦为自己曾经的心软后悔不已。 可如今有人却告诉他,自己前世记忆有缺,所谓真相不过冰山一角,告诉他,他或许……错恨了人。 何等可怖之事,将他从前那些年岁里的所作所为尽数归于荒唐,将他对应寄枝浓烈到无法排解的情绪一笔勾销。 无论何种结果,他都不知如何面对应寄枝。 当满腔愤恨尽数落空,他再见应寄枝,又该是什么情绪? 他与应寄枝又该是……什么关系? 他看着眼前空空如也的手臂,得知了答案,却并不高兴,仿佛心中有什么隐秘的期望,骤然落空。 应寄枝未被蛊惑,所做的一切或许都是……出于本心。 可若是如此,为何今世应寄枝种种举动,却又前世的他背道而驰? 季向庭僵胸口复杂心绪咽下,终是开口。 “你早便知道唐意川身上的神识碎片。” 应寄枝似是早有预料,他眼睫颤动,不避不躲地应声。 “应寄枝,你还瞒着我多少?” 环着他的手指无声收紧,应寄枝在近乎冷硬的诘问下,眉宇间浮起一缕极深的疲惫,忍了又忍,沉默许久终是开口。 “不止是家主,天下芸芸众生,皆是他的棋子。” “唯有你……是例外。” 季向庭张了张口,终于无法再同他兜圈子,忍耐了许久的问题还是出口。 纵然他手臂上不曾有那红色印记,他也要亲口听应寄枝的答案。 “……那你呢?” 应寄枝垂眸看着季向庭,却沉默不语。 “应寄枝,你问心无愧么?” 佛堂之上,小沙弥的话语如同梦魇般,在他耳边缠绕不休。 ——你若要救他,便不可听、不可说,我能帮你的有限。 耳边一声轻笑同那小沙弥的声音一道响起,似是在嘲笑他的自不量力。 ——可你觉得他会信你么,应寄枝? ——折断他的羽翼,关入笼中,他的目光便能一直落在你身上,何乐而不为?这对你并不是难事。 ——动手吧。 应寄枝陡然惊醒,攥紧了季向庭的手腕。 季向庭却自嘲地笑了笑,伸手将应寄枝推开,一言不发地起身将衣架上的衣衫穿上,浑身痕迹被红衣尽数遮掩,再看不分明。 主殿内层层轮转、欲将人锁住的禁制一瞬停止,季向庭毫无察觉,轻而易举地推开殿门,头也不回地离去。 应寄枝望着季向庭的背影远去,暖意融融的主殿霎时失了温度,寸寸凉下来,他指尖一动,探向床边。 床边小几处,隔着季向庭送他的梨花枝。 血线自他唇角溢出,他伸出的手指停下,面无表情地擦去那点血迹,洁白梨花瓣被灵力定格在绽放之时,仍是纤尘不染。 花枝尚在,温度却冷,纵使他灵力磅礴,也留不住昨夜季向庭递给他时,上面莹莹滚动的露珠。 就像他满身枷锁,留不住心向天地的季向庭。 应寄枝靠在床头,眼眸渐渐浮起一抹猩红之色,仰头闭目。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熟悉声音响起。 “这般有气无力做什么?遭罪的又不是你。” 应寄枝骤然睁眼,看季向庭叼着一只包子去而复返,姿态随意地靠在床边,手中拎着一截崭新发带将散乱的长发重新系上。 应寄枝难得有些愣神,直直盯着季向庭,眼中猩红未褪,反将季向庭吓了一跳。 “不知道的以为是我欺负你……我并非耳聋目瞎,你这辈子干的事我都看在眼中,我自有评断。” “方才的问题你不愿答,那我便自己查。” 他挑了挑眉,全然不见面上怒意,反而俯身端详一番应寄枝的神色,笑道:“怎么,我们风光无比的应家主被男宠吃干抹净扔在原地,便要掉眼泪了?” 应寄枝面无表情地看着季向庭,伸手往他腰上一捏。 季向庭浑身一抖,虚张声势地点了点人。 可算是见识了,眼前这人可比上辈子还惹不得。 季向庭歪在床头,在应寄枝的注视下慢慢将口中温热的包子吃完,五脏庙被填饱,起伏不定的情绪似也在他做下决定时平静下来。 应寄枝油盐不进的态度的确让他恼怒,以至于在他沉默的那一瞬,季向庭满腔恨意几乎压抑不住。 可待他匆匆出门,撞上门口拎着食盒的岁安,却又愣住。 “季公子,看来家主又惹你生气了。” 季向庭停下脚步,默然不语。 岁安头疼地叹了口气,将手里食盒递过去:“季公子,你当能察觉到,家主与常人有异。” 季向庭看着岁安,对他话中深意并不意外。 “我与夜哭虽对公子的作为并不赞同,但仍私心不愿家主同他父亲一般。” 岁安似是回忆起什么并不愉悦的事,皱了皱眉,话语里带着几分恳切。 “许多事,比起去听、去看,还望公子……去用心。” 食盒被岁安揭开,里头是温度正好的包子,正徐徐冒着热气。 季向庭盯着食盒中的吃食看了一会,终于伸手捏了一只叼在口中一咬,是自己惯爱吃的味道。 有些人瞧上去来者不拒,在军中最是随性,实则口味又怪又挑,真正合口的东西并不多,也极少有人能察觉。 季向庭心中蓦然被什么东西轻挠一下,原本汹涌的怒意便在热腾的蒸汽里消散大半,他捏了下眉心 当真是魔怔了,他们上辈子彼此说出口的真话都少得可怜,自己尚能对应寄枝笑脸以对,怎么这辈子得不到一个答案,自己便这样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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