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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传来岁安含笑的声音,夜哭收剑,面无表情地立于岁安身后,视线探究地落在季向庭身上。 习惯了这煞神颇有压迫感的目光,季向庭神色自若地转了转手腕翻身跃下,三两步便走至岁安对面坐定,偏头一笑,眉眼弯弯露出一对犬牙。 “岁安副使这般急着找我,怕不是想同我一道赏景罢?” 岁安放下茶盏,伸手推过桌上的糕点,温和地点头:“自然,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他唇角同样带着笑意,只是在眼波流转间,不动声色便带上几分让人无法忽视的锋芒。 “季公子,你究竟是何身份?” “如此突兀地出现于应家,却又对家主与应家的情况了如指掌,连剑奴所在之地都知晓,与唐家之战更是走一步算三步……季公子,你背后之人都同你说了什么?” 季向庭慢悠悠拿起一块豌豆黄咬着,对岁安的诘问并不意外。 毕竟自重生之后,他便没打算将自己的能耐藏着掖着。 “想来岁安副使也以探查过我的身份,明白我身后并无他人,因而才更加疑惑,对么?” 季向庭弯起唇角,高竖的马尾在身后一晃,轻声开口:“不需要有别人,因为我姓季,季月的季。” 岁安瞳孔一收。 他并非没有想到此处,只是除却几位家主外,无人知晓他的容貌,便是查也无从查起。 再者,便是因为他早知道,季月已死,连带着他的发妻与幼子,一同死在二十年前的火光之中,死在……应长阑手中。 难怪季向庭处心积虑要进入应家,也难怪他对仙家四门如此熟悉。 季向庭想要的,便是让应家灰飞烟灭,以报灭门之仇。 院落风止,岁安杀心骤起,袖中折扇滑落捏至掌心,正要出手,却被季向庭抬掌一按,生生压了回去。 与此同时,飞舞花瓣被出鞘银光斩成两半,一把剑架在季向庭脖颈处,再进一寸便能见血。 夜哭单手持剑立于岁安身侧,分毫不让。 气氛一时凝滞,季向庭叹了口气。 “岁安副使,你觉得家主会不知此事?你们已探明我的实力深浅,若家主不曾有对策,又怎会放任我留于他身侧,等我来取他性命?” 抵在季向庭颈侧的剑并未收回,岁安盯着眼前人:“季公子,我与夜哭,保的是应家。” 季向庭挑了挑眉:“岁安副使,这话若是被旁人听去,可是要出大事……若你当真如此心无偏颇,那日主殿之前,你又怎会劝我折返?” “你在拿应寄枝试探我的心意,想让我因他而消弭仇恨,便能保全应寄枝的性命,也能让我在他的庇护下活得自在。” “你在恕什么罪?” 那双含笑眼瞳几乎要将人望穿,岁安呼吸一滞,隐在袖袍下的手指颤抖一瞬,终是闭上眼,吐了口气将手中杀招收回。 他垂眸看着手腕,那一处有一块显眼伤疤,那是被火烧灼过的痕迹。 二十年前他为了取得应长阑信任,在深山血染的院落里放了把火,让从前惊才艳艳的剑圣,连尸首都被烧成了灰。 纵然彼时是为了活命,可他仍问心有愧。 “的确,我对你们皆有亏欠,也做不到什么劝诫。” 夜哭收回剑,皱了皱眉看着眼前神色黯然的岁安,默不作声地将人护在身后,瞪着季向庭。 季向庭耸了耸肩,周身锋芒顿时收敛,旧事重提,他却未曾有任何愤恨之意,反将装着吃食的小碟推回,连话语中都带着安慰。 “旧事不必再谈,已死之人,即便尸身完好也无济于事,没你这把火,我未必能逃出来。你也明白,我若想报仇,应寄枝如今不会安然无恙待在家主之位上,他一死,应家便不足为惧。” “应家固然让我不喜,可我的目的却不在于此,眼下尚且同你们家主一条心,你们大可放心。” 岁安看着眼前精致的吃食良久,终是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去拍夜哭的肩膀。 “我没事,安心。” 他终于抬头,重新望向季向庭,郑重开口道:“那便请季公子谨记此言,若有违背,岁安不会留情。” 话说得严肃,可与方才的剑拔弩张相比,已是软化许多。 季向庭端起茶盏将口中甜意压下,一双眼眸中暗芒闪过。 方才他所言句句为真,却又句句保留,含糊其辞间便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连言修的反噬都未曾触发。 如此算是瞒天过海。 一场你来我往的争锋终于停歇,院外却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夜哭骤然抬眸掠至墙头,一声呼哨便有苍鹰在空中盘旋,几息之后落于夜哭肩头。 他伸手取下绑在鹰腿上的信笺,展开一看眉头便皱起,快步走至岁安身侧将信笺一递。 才缓和下神色的岁安往信笺字迹上一扫,神色便再次凝重下来,犹豫片刻开口道:“季公子,碎叶城主来信。” “唐家剑奴与你要的人选在来应都原的路上失去踪迹,不知去向。” 季向庭眉心一跳:“可有线索?” 岁安叹了口气:“事出突然,碎叶城离应都原太远,应家探子连他们失踪的方位都不曾知晓。” 当真是奇怪。 唐家剑奴三家均分,资质相近,而自己要的人选更是些毫无修为的普通人,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谁都不想出手惹应家,这么一伙微不足道的人,着实没有动手的理由。 是以前世在云天明出关之前,三家皆是风平浪静,一片祥和,更没有如今的节外生枝。 是哪里出现的变数? 有能力让一队人马在应家眼线眼底下骤然失踪,却任由消息传到应家,显然是故意为之。 若说这世上有对这一队人马如此上心的,除却季向庭外不做他想。 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 心思转过一圈,季向庭开口道:“既与我有关,不如让我去查?” 岁安点了点头:“在眼下生出事端挑衅应家,此事非同小可,不宜外扬。来者不善,季公子愿出面自然是好事,然其中细节,还需让家主知晓。” 他话语一顿,又伸手指了指季向庭腰间令牌:“家主予你的令牌,能让你调用天启大陆上下的应家眼线与暗卫,在家主令的范围内任人差遣,若遇意外,他们便能助公子一臂之力。” 季向庭啊了一声,低头瞧了眼腰间平平无奇的令牌,笑道:“难怪你与夜哭今天要来找我的麻烦。” 原以为应寄枝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能自由行走世间的身份,不成想竟将应家一半底蕴都留给自己。 即便是事急从权,也是应家从未出现过的事。 他指尖抚了抚令牌上起伏不平的鲤鱼鱼尾,不自觉脑中又浮现起应寄枝的脸,不由顶顶犬牙,没头没尾地想着。 啧,也不知道应寄枝手上的印记有没有被人瞧见。 此间事了,季向庭重新回到庭院中,还未推门而入,就被门内冲出的身影撞了个满怀。 “季公子!我爹来信说,你要的人丢了!” 季向庭胸口被这小子撞得生疼,无奈地伸手将他的嘴捂住,开口道:“小祖宗,轻点声。我知晓了,你爹还说了什么?” 白玄一愣,注意转瞬便被季向庭带偏:“我爹还说,等我既然毫无线索,那便重头查起。下次回去,他非要打断我的腿不成。” 季向庭闻言闷笑一声,伸手勾住白玄的肩:“成了,让你爹也别等下回,明天陪我去趟碎叶城。” 既然毫无线索,那便重头查起。 白玄的脸顿时垮下来,如遭雷劈。 与此同时,岁安立于主殿之前,将所出变故一一禀报后沉默良久,终是忍不住开口道:“家主,你当真要……” 话音未落,便见一片素白衣袍划过,走出殿门后便失去踪迹,岁安蓦然闭了嘴,无奈至极地叹了口气。 应寄枝不再是从前沉默寡语的少年,没有自己的引导,他同样能有自己的成算。 只是他心中的不安却如何也无法散去。 也不知方才对季向庭的妥协,究竟是福是祸。
第51章 暗斗 平川原,碎叶城。 此地仍是一副车水马龙之景,较之一月前越发热闹,满城皆是欣欣向荣姿态,然细看之下,便能察觉人潮之下的暗潮涌动。 夏意已浓,茶馆之内熙熙攘攘,杜惊鸦坐于包间之内,偏头去看路上行人,头疼地叹了口气。 “你们将人跟丢了?” 两位杜家子弟面面相觑,同样为难地回望自家家主:“家主,杜叔已是我们杜家修为最高之人,我们这也是……无能为力。” 连杯中茶都越发苦涩,杜惊鸦无奈地伸手去拿搁在一旁的龙须酥,欲在这一团乱麻中挣出些许喘息时间,还未回过神来,手中的糕点便被另一只手捷足先登。 “临熙兄,何事这般犯愁?” 一道红影坐于窗框上,一边咬着手中甜点一边侧身回望杜惊鸦,弯起的眼眸在日光下光点璀璨。 “归雁兄!” 杜惊鸦愣了一瞬,眼眸顿时亮起:“当真是许久不见了,我正要去应都原找你,以贺大捷之喜呢!不成想在这里便碰上了。” 杜家子弟极为识趣地退出厢房,季向庭翻身坐于杜惊鸦对面,伸手替自己倒了杯茶,开门见山道:“我先你几日来此,听见了些风言风语,此来是特地来找你……” 他顿了一下,唇角弯起:“不过我瞧临熙兄如此苦恼,反不利于办事,还是歇一日便好,去那酒楼里尝尝?” 杜惊鸦摇了摇头,无奈道:“我苦恼之事若不即刻解决,怕是又要徒增事端,待此间事了再同季兄一道……何况你特意找我,怕也是为的此事。” “好罢,许久不见,倒是与临熙兄疏远了,怪我。” 杜惊鸦被这长吁短叹的语调逗得忍俊不禁,不由举手求饶:“季兄快饶了我罢,杜家此次能置身事外,还赚了笔大钱,皆是你的功劳……想吃什么,今日我做东?” 季向庭满脸期期艾艾的神情顿时烟消云散,伸手一勾杜惊鸦的肩膀,两人便勾肩搭背地出了门。 “杜兄年纪不大,何必如此愁眉不展?此番陪我逛一圈,许能柳暗花明也说不准呢。” 杜惊鸦一愣,若有所思。 待两人在酒楼门前站定,杜惊鸦一眼便瞧见二楼围栏之上正朝自己招手的少年,神色微讶:“这便是应家主给你挑的共事之人?性子如此热烈,倒是与你脾性相投。” 季向庭看着白玄半边身子悬在半空,激动得摇摇欲坠的模样,眉心一跳,扶额开口:“……不是,我自己挑的,算是半个心腹。” 说话间,两人便在满桌珍馐前坐定,白玄在此地等了许久,满腹话语也憋了许久,此时终于见到季向庭,本能地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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