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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自我啊,甚至自我得有点过了头。 杜长卿不禁感慨。 褚褐自己说过,他很擅长应付别人,这一点杜长卿也同意,能在他那个矫情三弟手底下撑过一个月,还能把人哄得眉开眼笑,确实厉害。青遮就不一样了,他和褚褐完全相反,根本不会去顾及别人的感受,这样的人只要是生活在有人的地方,就会很艰难吧,因为人和人之间,最先开始的一定是虚与委蛇。 那么,杜长卿好奇的地方就来了,一个人为什么会喜欢上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呢?是出于对自己没有之物的渴望吗?还是对于一个冷冰冰美人的征服欲在作怪呢? 像青遮这样的人,会有除了冷脸以外的其他表情吗?他看见死人会害怕吗?他看见可怜的人会流泪吗?他知道褚褐的真实性子后会感到意外吗? 杜长卿是个寻根究底的好学生,为求甚解,他精心准备了一起死亡,定在了青遮的院门外,然后迫不及待地等着看青遮的表情—— 没有变化。 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的血、尸体、然后再转移到他的脸上,整个过程半点变化都没有,好像站着的活人和地上的死人在他眼里没什么区别。 “你是来恶心我的?”青遮问。 “怎么会?这只是个意外。”杜长卿笑了,“当然,如果青遮你感兴趣的话,前院有一场好戏,要不要来看一看?” “没兴……” “阿褐也在那儿。” 青遮停住了,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饥饿感和食欲涨潮似的翻涌上来。 “前院在哪儿?” _ 褚褐没想到杜长卿把青遮给带来了。 “你这是要干什么?”褚褐挑眉。 “阿褐不是答应过我,随便我做什么吗。” “……哪来的「答应」?”褚褐烦躁,偏偏掌管结界的绳子还捏在他手里,要不然他早就冲到青遮那边了,“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么,别随便扭曲我的话。” 只能说杜长卿的确是摆布言语的一把好手,仅仅是换了个顺序,就能使意思天差地别。 “青遮。”杜长卿做出邀请的手势,“请坐。” “不用了。”一见到褚褐的脸,青遮仿佛就闻见了那股让他魂牵梦绕的甜腥气,口中顿时津液横生。 烦死了。 青遮一边嫌烦一边咽口水。他最讨厌不受控制的感觉了,最好赶快让他咬一口过了瘾好把这见鬼的饥饿感压下去,可偏偏褚褐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仅仅是投过来一双陡然亮起来的眼睛。 “好吧,随青遮喜欢好了。”杜长卿让褚褐松开手中紧攥着的绳子,面前一直模糊着的结界变得清晰,显现出里面的两个人来,一个是被拴着的、张牙舞爪的杜兰然,还有一个穿得雍容华贵,脸不认识。 “介绍一下,我三弟,还有我父亲。”杜长卿嘴角的笑逐渐狰狞,“请各位过来是为了见证一下,被一直宠爱着的小儿子,会不会为了活命咬死他的父亲呢。” 青遮这才艰难从褚褐身上分出心神来,发现周围站了一圈又一圈人,看穿着都是杜府里的小厮侍女,此刻正两三个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示威吗?还是报复? 青遮强迫自己忽略掉不远处站着的褚褐,开始思考。 是报复吧,看杜长卿的表情,一脸的快意,眼里写满了大仇得报。 结界内,完全心魔化的杜兰然已经咬上了杜家主的腿,刺耳的尖叫声都快冲破天了,周围的家仆们受不了这血腥的一幕,纷纷也跟着尖叫,震得青遮耳朵疼。 更别说身旁还有一个杜长卿在喋喋不休:“……真是父子情深感人的一幕啊,哪怕是知道自己的小儿子得了神仙病,也依旧不愿意将家主的位子传给我这样的一个废人,他能想到会有今天发生的一切吗?他最喜欢的小儿子爱不释手地抱着他啃……” 啊。好吵。 青遮垂在身侧的手嗒嗒敲着身体,速度越来越快。 好饿。 好烦。 “……说起来,这一切还真是多亏了阿褐呢,要不是有阿褐护着我,说不定……” “你。”青遮终于出声了,他不耐烦地把头转了过去,“吵死了,闭嘴!” 一个人饿了太久,脾气是会变差的。 褚褐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劲。青遮很少外露情绪,哪怕是骂人滚,也都是冷呲呲的,但刚刚这句却带上了明显的情绪。 被打断的杜长卿难得在人前冷了脸,“青公子难道不觉得这一幕很有趣吗?” “我只看到了恶心。”青遮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杜长卿,“我对你的欲望没有兴趣。” 欲望,欲望。 杜长卿摸上了自己的脸,怔然。 原来我现在的脸上是这样一副表情吗。 “还有,不要随便支使我的人(狗)。”一直叫着阿褐、阿褐的,听着就烦。 “恶心?青公子口口声声说着别人的欲望恶心,那你自己的呢?”杜长卿盯着那张似乎永远都是一个表情的脸,“每个人都会有欲望不是吗?” 你的呢?你对褚褐不也有什么欲望吗?要么是爱,要么是利用,否则以你这样自我的性子怎么会允许褚褐一直跟着自己。 你会怎么辩驳我呢。 “你说得对。”出乎意料的,青遮却附和了他,没有和他辩驳,因为没有意义,“只要是活着的人都会有欲望,所以每个人都恶心,每个人都该死,大家都只不过是在「该死」的命运里寻找求生之法的罪人罢了。” 世间是罪人横行的炼狱,活着是同类之间互相倾轧的结果,这才是真实。 杜长卿被青遮丝毫不加遮掩的戾气堵住了嘴,再也说不出其他话来。 “褚褐,走了。”青遮招了招手。 褚褐立刻跟了上去,有些担忧地低头询问,“青遮,你不舒服吗?” 离近了,更饿了,但青遮不可能在杜长卿他们面前做出出格的举动来,所以只能紧绷着脸,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青遮?青……” 出了前院的那一瞬间,褚褐感觉领子被揪住了,然后往下一扯—— 一点微凉的柔软东西,贴上了他的侧颈,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压抑的声音: “别乱动,让我咬一口。”
第80章 异化生 岳子程作为郎中,不怕血,更不怕尸体,所以是结界外除了杜长卿外最淡定的人了,最后被咬得七零八落的残肢还有终于受不了把自己掐死了的杜兰然的尸首,都是他来收拾的。 他不知道杜长卿的全部计划,他只知道眼前的杜家主和杜小公子是这次“水纱洲神仙病事件”的罪魁祸首。一开始被杜长卿告知要做什么时他还吓了一跳,觉得太残忍了,但杜长卿很快凭借一套“他们是罪人,被咬被砍发疯发癫甚至死亡都是一场对水纱洲的赎罪”理论成功说服了岳子程,毕竟这位小郎中是个坚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天真家伙。 “子程,你好像没什么精神。”杜长卿又恢复了温和的示人面貌,“刚才那一幕吓到你了吗?” “还好。”岳子程忧心忡忡,“我、我只是有点担心青遮,你是和他吵架了吗长卿?” 他只是个凡人,没有五感绝佳的耳朵,站得又远,只看见了青遮和杜长卿说了几句话后离去的身影,出此猜测情有可原。 “子程很关心青遮呢,你们俩一定是很好的朋友吧。” 岳子程红了耳朵,“不不不,我们还算不上朋友,他只是我的病人,郎中关心病人应该是很正常的吧……哈哈,哈哈。” 嗯,蹩脚的说辞。 杜长卿在心里点评。 从第一天见面,他就知道青遮不可能是岳子程的药童,也很清楚岳子程对青遮的心思——拜托,这种把所有心思写在脸上的老实人,简直不要太好猜。 “子程不用担心青遮的身体,有阿褐在呢。”果然,褚褐的名字一出,岳子程就变了脸色,杜长卿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继续尝试着煽风点火,“阿褐说过,青遮是他很重要的人,所以他一定会照顾好青遮大病初愈的身体的。说起来我前几天还听阿莲提起过,阿褐会亲手给青遮煲汤呢。” “煲汤?”岳子程唰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溜圆,语意不明地重复,“煲汤!” 他开始焦急地踱步,一边走一边咬着指甲,“青遮、青遮他喝了?!那个人不是会在汤里面加自己的血吗?青遮是不是不知道?” 他早在目睹了褚褐放血的那天就被杜长卿告诉了关于褚褐血的用处,现下满心满眼全是对青遮的担忧。 “哎呀。”杜长卿装模作样,“阿褐那么喜欢青遮,应该不会这么做吧?” “不不不,我们不能以正常人来论他,那个人就不是好人!”岳子程斩铁截铁,“面对陌生人——哪怕对方的确做了坏事,但那也是一条鲜活的人命——他都会毫无顾虑地下毒,发现他的秘密被我撞见后会威胁要杀了我……对,对!没错,他会伤害到青遮的,一定会!” 啊啊,所以说我最喜欢岳子程这类人了。 杜长卿嘴角扬起满意的笑。 既好懂又好骗,他就和千千万万的凡人一样,是个标准的「人」,有善心,也有恶意,在面对有可能是自己情敌的人的时候,他必定会充分发挥人性里的恶,无限制地贬低、打压对方。 而他只不过是随便说了几句话,就轻易地让对方相信了褚褐是这场血腥狠毒计划里的主谋者,是个坏种,杜长卿只是个逼不得已、如果不干掉父亲弟弟就活不下去的可怜的受害者。 “长卿,我……我们得去告诉青遮这件事。”岳子程踱完步了,表情坚定,“他得知道褚褐会对他做什么才行。” 上钩了。 “好,我陪你一起去。” 青遮对无关紧要的人的死亡会无动于衷,对没有价值的人说的话会充耳不闻,所以我对他的试探才得不到结果。 去护卫院子的路上,杜长卿落在雄赳赳气昂昂的岳子程身后,在心里盘算着。 如果是他的救命恩人说的话呢?如果是一个全心全意为他着想的人对他表示了关怀呢?青遮仍然会是那副冷冰冰模样吗? 只可惜,杜长卿没能如愿看见他想看见的场景,走在他前面的岳子程率先站在了青遮半掩的房门外面,只不过几个呼吸,脸就变得煞白,仿佛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 “子程,怎么了?” 他跟过去一看,同样惊住了: 青遮,那位漂亮得不像话同样脾气冷得不像话的人,此刻正坐在一个人的怀里,一段皓白的手臂勾住了那人的脖子,整张脸埋在那人颈窝处,不用想都知道这二人在做些什么。 “这……可真是……” 他还没能措出什么辞来——难以置信,他居然也会有语塞的一天——屋里人就听见了动静,猛地转过头,瞥过来一双阴涔涔的蛇眼,他当即头皮发麻,下意识做出了应敌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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