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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是。”项弦知道对萧琨而言,最重要的事永远是净化天魔。 “叠加前几世的经历,魔王已有了充足的预判。”萧琨说,“想根绝光阴倒转,就必须趁他不备,找到天魔宫,夺走宿命之轮。” “法宝这么重要,”项弦对萧琨的计划不以为然,说,“你当他会收在梳妆台的匣子里头么?必定随身携带。” “老爷说得对,”萧琨笑了起来,“是我犯蠢了。” “前几世里咱们说不定也这么商量过。”项弦闭上双眼,随口道。 “有么?”萧琨问,“你都想起来了?” “没有。”项弦喃喃道,“但以你我性格,一定会这么商量。” 萧琨答道:“眼下是丧假,先不聊公事了。” “那可真是感激不尽。”项弦侧身,埋在萧琨怀抱里,舒服地闭着眼睛。萧琨的身体令他有了小时候蜷在父亲身上的感觉,尽管他们丝毫不同,胸膛中那颗心的跳动,却给予了他安全感。 项弦意识模糊,竟在灵堂中睡着了。 到得天已大亮时,他发现自己侧躺在坐席上,萧琨正在替他续长明灯。 “什么时候了!”项弦暗道自己太没轻重,居然在守灵的时候瞌睡,幸而萧琨还醒着。 “去洗漱罢,”萧琨道,“稍后客人们要来了。” 项家开门,是日为停灵第五天,会稽城中闻得在京城当官的项老爷回家,一时访客络绎不绝,踏破了门槛。会稽与山阴县知县早在第一天就来过,这日再来,只为了拜谒项弦。 萧琨回内室补睡,不与人相见,换项弦与一众堂亲在外待客。 及至午时,萧琨醒后,谢蕴遣人来请他去用午饭。按宋地习俗,萧琨为成年男子,进内帷与一众女眷相处有违礼制,但江东向来不如何讲究,谢蕴开设女子学堂多年,有女绅地位,萧琨又是小辈,便无人表示异议。 谢蕴很喜欢萧琨,称赞他稳重、内敛。 较之飞扬跳脱、不守规矩的项弦,她明显对萧琨疼爱非常,隐隐有说亲的意图,萧琨一听苗头不对,忙道:“伯母,我是驱魔师,这一生注定了四下漂泊,莫要耽误了好姑娘。” “驱魔师也要成家,”谢蕴笑道,“与凡人有何不同?以萧先生一表人才,若在江左一地,早该有亲事了。” 突然间,谢蕴想到了什么,闭口不语,想了片刻,说:“凤儿也未提到与你说契啊。” 萧琨被骤然说中心事,当即莫名愁绪,一齐涌上心头,颇有惶惶不知所以之感。他从小便不曾承欢父母膝下,不懂“家”为何物,又是六亲缘薄之命,打心底亦觉得自己不会得老天眷顾,更不配拥有家庭。 “说契是什么?”萧琨走了神,问道。 谢蕴没有再提,改口道:“项家堂兄弟里,有好几个着实想与你亲近,邀你往他们家中吃茶下棋,先生若横竖无事,待得乏了,我喊他们来陪你,在城内逛逛。” “不打紧,”萧琨被谢蕴触动心事,仍有点恍惚,认真道,“我着实想陪着凤……项弦,不嫌乏。” 此时项弦与前厅外客用过午饭,进来给母亲请安,说:“姆妈,下午无外客,俱是自家人走动。” “明天便头六了。”谢蕴说,“今日你可带萧先生去城里,让小叔代看着。” 萧琨来一趟,帮不上忙,还得项弦分神照料,忙道:“你忙你的,别管我。” 项弦坐下,说:“我还没吃呢,你们吃的什么?陪知县说了这大半天话。” 管家忙道:“这就吩咐。” 项弦道:“别麻烦厨房了,盛一碗满满的米饭来。” 项弦以热米饭就着萧琨吃剩的小菜用了午饭,谢蕴又拣了自己食盒内未动过的与他吃。项弦见母亲与萧琨都看着自己,便朝母亲解释道:“我俩在外头风餐露宿,常吃对方的剩饭剩菜。” 萧琨扶额,不知该笑还是不笑。谢蕴又道:“香炉寺的师父有两串绳子,乃是你六岁那年,与你爹一同去供的,顺便去取了来,晚饭不等你俩了。” “是。”项弦吃完简单一抹嘴,换了衣服,萧琨又去沐浴。到得午后,两人才离了项家,携手往城外去。 “我娘没胡说八道罢?” “哪儿有这么说自己娘的?” “她向来想到什么说什么,”项弦边走边随手摘树叶,精神已恢复了,笑道,“有不中听的,不往心里去就是了。” “想与我说亲。”萧琨知道不告诉他,项弦铁定要问长问短,便索性说了实话。 “哦。”项弦忽有点不舒服了,打量萧琨,说,“是不是你朝她哪个门生盯着看了?” “没有,”萧琨哭笑不得,“说什么浑话,你在吃醋?” “当然!”项弦倒是承认得很爽快,“怎么?我还不能吃醋了?” 两人相对无话,气氛突然变得奇妙了起来。春末夏初,会稽阳光灿烂,正路上树影斑驳,他们一前一后走着出城去,项弦没让萧琨驭龙,萧琨也不问,便权当散心。 两侧民宅中,又有繁华灿烂的花儿越墙而出。江东一地民生富裕和乐,安静的道路上有种避世之感,仿佛在这里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无人知晓,天大的秘密,就像落在青石板路上的一滴水,顷刻间便会化作青烟,归入尘世,再无痕迹。 “说契是什么?”萧琨忽问。 项弦随手摘了朵花,正拆那花芯想弄点蜜吸,闻言“噗”一声把花喷得老远,继而哈哈大笑。 “谁告诉你的?”项弦拉着萧琨,萧琨要掸开他的手,却被抓着不放。 “怎么?”萧琨说,“不可能是不好的话,莫要捉弄我。” “没有捉弄你,哈哈哈哈!”项弦乐不可支,与此同时俊脸通红,似乎很难为情,又忍不住看萧琨,说,“你先告诉我,谁问的,我堂姐么?” “你娘。”萧琨道。 项弦别过头去,带着笑意:“她还问了什么?” 萧琨说:“再没有了,顺着说亲的话聊到的,究竟什么意思?” 项弦扶额,一时竟十分难为情,片刻后心情平复,萧琨已有点生气了,项弦脸上还带着红晕,解释道:“说契就是拜为契兄弟,结拜的意思。” 萧琨打量项弦,明白了,说:“结拜不是正常的么?你在脸红什么?嫌弃我?” 萧琨说到要与项弦结拜,也有点难为情,毕竟他俩虽时常称兄道弟,如今则要更进一步,缔结比先前更亲密的关系,哪怕只是往对方再靠近一点,对于他而言,表达“我想和你更亲近”的意思,终究让他难以开口。 “你愿意吗?”项弦正色道。 萧琨认真地看着项弦,心里涌起暖意,他也曾想过,他们的感情兴许还能更进一步,而结为兄弟,一生相伴,就像扣住了他的手腕,不……他的命运,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孤独一人,那该是多好的事? 项弦突然又大笑起来,萧琨一脸疑惑。 “但在我们这儿,契兄弟也……”项弦忍着笑,又舔了下嘴唇,眼神里带着促狭的笑意,“有时不只当兄弟。” “什么?”萧琨问,“升堂拜母么?我自然也愿意。” 萧琨也曾在书上读到过,江左一地有升堂拜母的风俗,即将双方的父母视作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家人成为对方的家人。 项弦摆摆手,笑个不停,正在寻合适的话来说。 “我要生气了。”萧琨正色道。 他确实有点生气,自己一片真心,朝项弦坦诚以对,告知了心意后,项弦却在东拉西扯,始终不正面解释。 “哎!喂!”项弦见萧琨走在前头,说,“别啊!这就生气了?” 项弦伸手去搭萧琨,到得河边,拉着他跃上一艘渡船,说:“坐船去山前码头快点,晚上还能回城吃顿好的。” 萧琨只看江景不理会他,项弦示意他坐下,渡船陆陆续续上了不少人,项弦认真、严肃、小声道:“在我们这儿,契兄弟也有……这个的意思。” 项弦双拳互抵,拇指动了动,嘴唇还做了个“亲”的动作。 萧琨这下明白了,顿时一张脸红到耳根,不知如何回答。项弦又大笑起来,倚在船舷一侧,脸上带着笑意与红晕,侧过半身,讪讪地看水里游鱼。 足足一刻钟,两人没有对话。萧琨几次想开口,却觉得那气氛既尴尬又旖旎,实在不知说什么才是。 不时,船畔鱼儿跃出,发出水花声响,项弦转头示意萧琨看不远处桥上牵着手并肩而坐、亲密非常的男子,又朝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就是这样的。 “会稽的民风当真……当真……”萧琨不知如何形容。 “结契后就相伴一辈子,”项弦表情认真,眼里却依旧在笑,说,“和成亲了一般,所以我娘才这么问。” “明白了。”萧琨答道。 项弦几番欲言又止,突然彼此心脏都狂跳起来。尽管萧琨没有用幽瞳,强烈的直觉却提醒了他——项弦想说:这样你愿意么? 在这暧昧气氛下,双方没有说话。项弦看了萧琨好一会儿,忽又转过头去,看江水里的鱼。 萧琨呼吸粗重片刻,慢慢地平静下来。 项弦没有问他,萧琨很想知道这一刻项弦在想什么,但他极力控制住自己,不用幽瞳来读项弦的心。 “到了。”项弦说。 渡船抵达会稽山下码头,项弦一身黑白孝服,出门时未着孝帽,走了半晌后便开始出汗,萧琨则依旧一身黑衣,两人解了外袍,搭在腰间,循登山道徐徐而上。半山腰间,香炉寺敲钟,从山腰望去,江水穿过巍巍青山,此地灵秀,较之昆仑,又是桃源般的另一番胜景。 香炉寺内香火鼎盛,庙会之后人渐少了些。寺中沙弥一见项弦便道:“项施主来了,里边请。” 萧琨慷慨解囊,正在倒银两铜钱时,项弦小声道:“他们有钱得很,意思一下就行了。” “二王庙那会儿怎么说?”萧琨正色问,“这位是……女娲?” 香炉寺内,偏殿中供了一尊少见的女娲像,神像一侧挂满了求姻缘的笺。萧琨接过香,与项弦拜了三拜,把香插入炉中后,项弦还在默祷,那表情煞有介事,嘴角带着玩味的笑。 萧琨在旁等了足足一刻钟,心道这人能有这么多的心愿? 最后当项弦过来时,萧琨说:“我怎么觉得你连拜神的时候,都像没安什么好心。” 项弦说:“许愿当然要翻来覆去地念,念到祂不耐烦,才好打发我不是?” 项弦搭着萧琨的肩出来,住持已等在偏殿外,亲自接待他俩。 寺中奉茶,上了素点,从雅间内望出去,一片翠绿桃林欣欣向荣,想必初春时桃花一开,当是极美的景象。 住持与项弦、萧琨谈了会儿禅,两人驱魔师出身,自然接得上话,感慨万事如空。住持好生安慰项弦几句,着人去取来一个木盘,盘中置了两串红绳,编绳平平无奇,因供奉许多年,呈现出了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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