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得前院时,又见一幅蜿蜒数十丈的屏风绣画从前厅延至后花园内,所绘俱是开封城景,背后以光彩繁灯所映照,绣画底为丝绸,其上市井人物栩栩如生,一派升平盛世美景。 “这不是虹桥吗?”潮生停下脚步,也看见了。 “对,所绘都是开封街景。”乌英纵虽素对画作没有明确偏爱,却也对此叹为观止,问,“你喜欢这种画?” 管家说:“此乃宫廷画师张择端所绘之清明上河图,原画已呈予官家,收在万岁山中。老爷三年前借用此作,令绣娘制成蒙卷,又令工匠做了这么一屏大走马灯。” 伴随花园内的水流声,清明上河图被制为一个长达十余的水力滚屏,诸多景色在工巧的机括之下,缓慢转动,屏面又分数层,人影映着开封胜景,不少官员都在赏灯,啧啧称奇。 潮生只挪不动步。众人看了一会儿屏风,绕过前院去吃茶,又有人道:“潮生!英纵!” 来人却是康王赵构,问:“哥哥呢?” 乌英纵只得再解释一次。片刻后高俅也发现了他们,虽都不认识斛律光与牧青山,但乌英纵大抵认得的,潮生则被殷勤问候了一番,颇有点头晕脑胀。 最后,众人方乱糟糟地入座了。赵构让蔡府中人调了座位席次,坐在潮生身畔,显有替项弦照顾小弟之意,乌英纵也不便推辞。 “你在闻什么?”斛律光发现牧青山自进府后便嗅来嗅去,这是他第一次吃盛宴,从前高昌王宴客他也参加过,却都是站着给宾客们倒酒。他既兴奋又好奇,逐一摆弄案上的食皿、杯盏等物。有婢女与他斟酒,斛律光忙道谢,还带着笑意到处找人闲聊。 “谢谢,谢谢,美人儿!我自己来!”斛律光朝婢女说个不停,还给她们表演个凌空反手倒酒。 “快坐下!”乌英纵低声道,“我要揍你了!” “我得走了。”牧青山竟表现出了异于寻常的警惕,他虽是白鹿,此刻却犹如狼一般,浑身的毛发都快竖起来了。 “什么?”斛律光不明所以地说,“去哪儿?为什么走?” 牧青山要起身,斛律光拉住他,说:“怎么?我陪你。” 牧青山掸开斛律光一手,小声用回鹘语道:“有个家伙,是我不愿见到的。” 斛律光也用回鹘语问:“是谁?” 牧青山:“还没来,但这地方有那家伙的气味,很明显。” 斛律光道:“别怕,我保护你。” 牧青山说:“我不怕!只是不想见面!” 斛律光:“从前的仇家来开封找你了?” 牧青山:“不是仇家。” 他们极其快速地以回鹘语交谈,牧青山所居敕勒川,与回鹘相距较近,是以学会了不少回鹘话,虽不解其意,但听其语速甚快,乌英纵便注意到了,说:“怎么?” “没什么。”牧青山不想让乌英纵知道。 “他说有个……”斛律光正要转述,牧青山情急,在斛律光手背上弹了一记,示意他别胡说八道。斛律光被弹得手背通红,大声呼痛,后园内筵席中,众宾客便朝他们望来。 乌英纵只以为他们闹着玩,便没有再问。 “都到了开封,”斛律光又以回鹘语认真道,“迟早会找到你,怕什么?你还能天天躲在驱魔司里不成?” 牧青山眉头深锁,看着斛律光,斛律光丝毫不介意,说:“你怕仇家,待会儿我抱起你跑就是了,没人能追得上我。” “你给我闭嘴。”牧青山简单粗暴地说。 不多时,蔡京拄着杖来了,宾客又忙离席相见,连皇子赵构也得站起来,口称“蔡相”。 蔡京逐一致词祝酒,特地与潮生说了好一番话,亲切道:“稍后说不得老头子还得来一趟,小仙人赏脸的话,咱们逛逛园子?” 潮生已开始吃点心了,笑道:“好啊!你再给我写几个字罢!” 乌英纵要阻止已来不及,毕竟拿了这奸相的字便是欠了人情,说不得待项弦回来,要被骂个狗血淋头,项弦不会责备潮生,却会责备他。 然而话已出口,蔡京爽朗大笑,答道:“那是自然,小仙人请先用,老头先去前院待客。” “好!你去罢!有事我会喊你的!”潮生很满意,今日所见俱是没见过的,所吃也是从未吃过的,实在大开眼界。 乌英纵正在小声解释,不可要蔡京的字,来吃席是给蔡家面子,讨墨宝又是另一回事了。正说话间,却见蔡絛也来了,身后引着两男一女,宾客纷纷起身,蔡絛道:“不必不必!众位大人还请吃好喝好,便宜为上。” 众官员轮番朝蔡絛道贺,先前入府时已寒暄过了,如今三贺四贺,热情洋溢,唯独赵构与潮生一行人坐着,不为所动。末了,蔡絛笑呵呵地坐了,又介绍自己所带来的两男一女,将客人安排在乌英纵等人的对面。 “这位是墨门的大统谋,”蔡絛介绍一名文士,说,“周望周兄。” 与席者俱不知此人来历,只是微笑点头。周望手持一把折扇,只不展开,看着潮生,眼中似笑非笑。 女子入座时,牧青山便散发出极度警惕的气息,一头短发随之耸立,快要炸了。 “这位是来自北方哈拉和林的,室韦人的大师,合不勒的义妹,宝音公主,汉名唤作骆荣真。” 那女性站着时极为显眼,其身量高挑,近乎有乌英纵个头,高了蔡絛足足一头,肤色较深,虽来自鞑靼,却全无室韦人的容貌特征。只见她鼻高目深,睫毛纤长,一头长发绾起,插着一根骨簪,清爽利落,眼中似笑非笑。 她身材极佳,双腿修长,显得十分健美,肩背开阔,又穿束身武袍,双袖扎起,料想便于开弓拔刀,右衽上别着一枚小巧的金格桑花。 所有人顿时被她吸引了目光,那一身野性之美较之宋地灵秀,别有一番风情。 “叨扰了,各位。”只见那唤作宝音的北地女性大方一笑,在牧青山正对面入席,坦然盘膝而坐,手指弹了弹瓷杯,示意侍女。 “换个大碗来,满上。”宝音吩咐道。 蔡絛又介绍始终在阴影中的第三人,说:“这位是耶律先生。” 较之先前二人,蔡絛竟不多交代第三人的身份,只是做了个“请”的动作。那是一名与潮生个头相仿的少年郎,观其模样,乌英纵顿时锁定了这个目标。 只见“耶律先生”在宝音另一边坐下,于璀璨灯光中现出正脸,颧骨较为深高,眉毛粗犷,耶律家的血统一见便知,正是萧琨追寻良久,被赢先生所掳走的撒鸾。 “各位请。”蔡絛介绍过贵客,又拱手相别,前去另厢待客。席间开始奏乐,舞女们翩翩起舞。 “咦?”斛律光一瞥对面那“耶律先生”,总觉得似曾相识,对方却没有看他。 “你们认识么?”潮生见牧青山表情不对,始终在和那名唤宝音的大美女相对盯着。 牧青山注视对面,冷冷道:“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潮生小声朝乌英纵说:“对面叫周望的是妖。” “嗯,”乌英纵答道,“一身妖气。耶律先生呢?” 潮生眯起眼,打量撒鸾,说:“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很像魔。不,他就是!他有魔气!” 潮生的判断极准,他有着准确分辨脉轮的天赋,无论是凡人还是修行者,抑或仙人,他都能根据气脉的流动,来感知对方体内是否有灵力。兴许这是神树连接天地脉的异赋使然,在魔气未曾释放时,连振魔铃亦无法做到,而潮生可以。 区别只在于他必须亲眼所见,否则对方只要不在跟前,就无从判断。 乌英纵小声道:“得马上让阿黄回江南去,通知萧大人。” 今天阿黄没有来赴宴,而是出去闲逛了,想必又是去了太尉府找它的老相好,毕竟开封城中官员赴宴,家中宠物便得一夜清闲,正好出来谈情说爱。 “小先生从何处来?”周望突然开口。 “昆仑山。”潮生答道。 “啊,仙界,”周望会意,点头,“时光以外之地。” “周兄从何处来?”潮生边吃边问。 “从一个暗不见天日的地方。”周望说。 “那可着实艰难。”潮生同情道。 “是啊。”周望说,“弱肉强食,自古如此,修为高的便占据了洞天福地,小妖们只能选些阴暗的洞窟讨生活。” 潮生没有笑,看着周望,判断他的真实身份。项弦与萧琨都不曾告诉过他,他们早在见到倏忽之前就与周望交过手,兴许是他们实在没有把这号称“魍仙人”的敌人放在眼中过。 “我找你可是找了好久了。”宝音一笑道。 牧青山冷冷道:“你该伺候好合不勒,一路追到这儿,还真是不死心。” 斛律光看看牧青山,再看宝音。 “别看了!”牧青山低声道。 “你没告诉我,”斛律光十分惊讶,“你要躲的,竟是个大美人!” 牧青山:“她不是好东西。” 宝音笑道:“你可当真伤透了我的心,青山,我哪儿待你不好了,你自己说?” 牧青山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们在席间以“传音入密”之术交谈,是以宾客们竟是不闻对话,只见来客各自喝酒。 而“耶律先生”,则端坐案后,目光充满阴鸷,不时朝他们扫来。 这数人之间的气氛带着几分紧张感,互相盯着看,赵构也看了半天,总隐隐约约感觉哪儿不对,于是开口道:“北方的情况如何?” 没有人回答,短暂的沉默后,宝音从牧青山脸上收回目光。 “殿下在问谁?”宝音一笑道。 赵构也笑道:“谁都能回答,这位耶律大人,是辽国的皇族?” 宋在不久前联金灭了辽,两国乃是仇家,而更北方的室韦人同样视金人为心头大患,多年来北地交战,流血争夺,与金国亦是世仇。 “我们只是在路上凑巧碰见,”宝音那双明眸光彩四射,犹如珍珠一般,说,“周大师与耶律先生便邀我同行,不曾结为同盟,皇子殿下大可放心。” 赵构被说破心思,当即笑了起来。与席官员虽各自谈笑风生,却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奇特的组合,当即竖起耳朵,偷听他们的谈话。 潮生也道:“苍狼是室韦人的神,想必从不轻易离开部族南下,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宝音脸上带着盈盈笑意,却叹了口气,说:“实不相瞒,宝贝儿,我这么跑了上千里路,是为了找我逃婚的夫郎。” 所有人表情各异,未料这外族女子,竟是在筵席上公然谈论婚事,这在大宋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潮生笑道:“你要成婚了吗?恭喜。” 斛律光却道:“别人不娶你,你就不能勉强。”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91 首页 上一页 123 124 125 126 127 12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