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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市集上顿时响起炸雷般的彩声,连宝音亦不由得喝彩。钢爪在最后一刻挂中斛律光侧袖,扯下武袍一角,紧接着,宝音疾追之中脚下猛地一打滑,顿时暗道不妙,侧身,祭起法术。 斛律光大声赞叹道:“你居然能抓住我衣角!” 然而她终究慢了一步,斛律光已带着宝音踏进了龙亭湖,宝音“哗啦”一声摔进水里,斛律光却借着湖面落叶,以一苇之力踏出涟漪,疾转,跃上湖面画舫,再一闪身,消失在了夜色尽头。 “后会有期!”斛律光清朗的声音道,“你身手真好!差点就追上我了!” 宝音湿淋淋地上岸,不顾四周百姓的目光,变幻为狼。 所有人被骇得狂喊四散,苍狼一声长嗥,开始抖身上的水,沿尾至头一阵甩水,再没事人般地恢复人形,收起钢爪,穿过市集,往禹王台去。 突然间,宝音开始检查自己随身之物,发现两把钢爪竟是少了一把! 什么时候丢的?! 稍早前,蔡府内: “先生是仙家中人哪,”蔡京说,“能不能为我一解心中疑惑?” 潮生好奇地看着蔡京家的字画,身处蔡京的书房中,家丁们拿出字画,朝潮生展示,蔡京双手拄着拐,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眼里带着笑意。 “画得真好!”潮生看着其中一幅道。 “这是米芾的春山瑞松图,你看,角下的陋棚以寥寥数笔勾出,颇有意趣。”蔡京说。 “是的!”潮生不住赞叹,说,“你有什么疑惑?关于生死的么?” 蔡京沉默片刻,借着家丁换画之时,又说:“小先生看上哪幅,直说就是,今夜就遣人送到府上去。” “潮生。”站在潮生身后的乌英纵突然开口。 “我就看看,”潮生忙解释道,“我不要的。” 蔡京点了点头,知道项弦一定早就警告过驱魔师们,不愿任何人欠他的情,乌英纵虽托庇于驱魔司,但向来不惧权势,没有非得卖他面子收下礼物的道理,蔡京便不再强求。 “我有个儿子,”蔡京说,“名唤蔡攸,在京中也算略有薄名。” “哦,我没听说过。”潮生笑道,“他怎么啦?生病了么?” “没有。”蔡京解释道,“十年前,他与我反目成仇,恨我入骨。” “为什么?”潮生好奇道。 蔡京莞尔一笑,说:“凡人中,大多有这样或那样的身外俗事所扰。小仙人能教我,如何一解此局么?” 潮生笑道:“我看不行,但你若在乎,为什么不与他亲自说呢?” “各为其主则以啊。”蔡京又道,“这十年中,我常在想,‘命’究竟是什么?是否冥冥之中,真有宿命?一切俱是安排好的,哪怕出将入相,亦躲不过天命的安排。” 家丁展开又一幅古画,乃是宫廷画师绘就的仙山楼阁图,潮生看了一会儿,蔡京又道:“小仙人知道,宿命究竟是什么吗?置身其中,我常常觉得迷茫与困惑。” “宿命就是意志。”潮生答道,“龙的意志,凤凰的意志,凡人的意志,蝼蚁的意志,无数意志随着生与死涌现于时光的大海中,积沙成塔,推动着命运的巨轮。” 蔡京听过诸多关于天命的说法,这样的回答,尚属首次得闻,当即震惊了。 潮生说:“你在这七十多载里,可曾展现过自己的意志呢?” 蔡京:“这……” 潮生说:“红尘中有像你这般身居高位的丞相,也有籍籍无名的普通人,为王为相的一个决定,也许让成千上万的人无家可归,却也能造福一方百姓。但千万别忘了,凡人也有其意志啊,一个人的意志或许影响不了你,千千万万人的意志聚集在一处,将反推回来,你便无法再主宰红尘,令万事万物朝着你想要的方向走去。” 蔡京喃喃道:“所谓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就是这个道理吗?我纵横官场半生,已位极人臣,终究也需面对注定要来的死,如今我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潮生充满了仙人的风度,蔡京年逾古稀,在他面前竟如一名未发蒙的孩童,不知所措地看着潮生。 “死亡是这世上最公平的事,”潮生说,“王侯伟业,神州天子,与寻常百姓,甚至蜉蝣蝼蚁的共同之处便是,大家都躲不过一死。” 接着,潮生起身,抚摸蔡京的额头。 “感谢小先生传道。”蔡京双眼带着迷茫,点了点头。 “潮生,咱们该告辞了。”乌英纵提醒道。 “也谢谢你请我们吃烧尾宴。”潮生笑道。 蔡京一语不发,将潮生送到府前,乌英纵带他上了马车。潮生回望时,看见蔡京独自站在灯火阑珊的府外,那垂老的身影,竟有几分秋风飘摇之意,犹如这气数已近乎走到尽头的大宋江山。 “虽然一切已注定,”潮生想起了筵席中的韩世忠与李纲,说,“但仍然有人想挽回啊。” 乌英纵很清楚人间王朝更迭、江山易主,对潮生而言俱是过眼云烟,项弦亦特地嘱咐过,尽量不要让他干预太多。否则万一哪天潮生心软,给谁灌顶授道一番,弄出来个能活两三百年的皇帝或权臣,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爷会替他们操心的。”乌英纵问,“你吃饱了么?要不要再去夜市上逛逛?” “我吃饱了。”潮生摸摸肚子,说,“又好像没饱,太奇怪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筵席上菜肴过于精致,导致嘴上吃过,心里却似没吃。潮生看乌英纵很少动筷子,又蜷在他怀中,伸手摸他腹部,说:“你是不是没吃?” 乌英纵始终在担忧魔人之事,焦急要如何唤回阿黄去传话,是以无心吃烧尾席。 “咱们再去吃点别的,”潮生说,“就这么决定了。” 两人在龙亭湖畔下车时,夜市上一片混乱,不少摊位被撞得乱七八糟,听花楼上的瓦檐被撞断两处,屋顶垮了近十步,连带着附近民居亦混乱不堪,行人却无伤亡。 “这儿发生了什么?”潮生茫然地问。 乌英纵也不明所以,刚找了个鸡汤馄饨的摊子坐下,待得高俅亲自带着手下御林军前来,满脸酒意,显然也是刚从蔡京处吃饱喝足过来。 “乌英纵!”高俅问,“你们在捉什么妖!让项弦火速过来解释清楚!方才你们的驱魔师在这儿打了一架!” 乌英纵:“…………” 翌日凌晨,天蒙蒙亮。 “你给我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乌英纵被官府盘问一晚上,背着瞌睡的潮生,勃然大怒,拎着斛律光衣领。 牧青山从侧廊出来,见斛律光要倒大霉了,大声道:“与他不相干!是我!我引来的!” 项弦与萧琨不在家,本来事情就多,不提防斛律光与牧青山还闯了祸,要出四百两银赔偿听花楼及夜市上的损失。这还是高俅看在项弦面子上,通融了的结果,否则乌英纵就要带着一行人去官府说明情况,赔完钱后,还得交出肇事者,让他下狱。 “啊,别生气,老乌。”潮生被吵醒,赶紧从他背上爬下来缓和气氛,说,“昨夜发生了什么?” 牧青山说:“你自己看。” 牧青山正要施法时,乌英纵怒道:“不看!给我用嘴说!” 牧青山说:“当年还在我八岁时,苍狼与白鹿就有婚约,我爹娘为我们定的亲。” “这不合理,又不是你答应的。”斛律光坐在廊前,一脸沮丧,大约猜到经过,只是牧青山不说,他不好多问,此刻说,“你说了不喜欢,她就不该来纠缠。” “没有人问你的意见。”乌英纵忍无可忍。 斛律光只得不吭声了。 牧青山说:“上一辈子我们也有羁绊。后来我族尽灭,苍狼将我带到室韦,她救我性命不假,还答应替我报仇,但后来她问我什么时候成亲,我不想成亲……于是我走了,就这样。” 潮生点头,说:“你去追杀黑翼大鹏,离开了室韦。” 牧青山说:“对,答应加入驱魔司,其实也是为了避她,只是没想到她不死心,追到开封。” 斛律光说:“昨夜要不出手,青山就被她抓走了,盲婚哑配,多惨?对吧,潮生?” 乌英纵实在不想与他们绕来绕去,胡搅蛮缠,奈何闯下的祸总要收拾。 “我还有钱,我来赔。”潮生说:“但还差点。” 他取出毕拉格所赠黄金,但前些日子用作赈济,已花掉了不少,又去翻放钱的抽屉。 大家在缺钱的时候,总会去鸟架子下的抽屉里翻一翻,看看老爷留了什么丰厚家当。 “你们干什么?”正睡觉的阿黄醒了,打量他们,“最近都挺缺钱啊。” 潮生:“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看,你睡你的,乖。” 乌英纵示意阿黄别再在这种时候添乱了,快速给它一把竹米,让它吃了继续睡觉。 “这儿有钱,”潮生拉开抽屉,说,“喏,这张纸上写的是‘一千两’呢,有好几张。” “那是会稽家里,留着给老爷下聘的钱。”乌英纵说,“碎银还有多少?” “‘下聘’是什么?”潮生好奇道。 “娶媳妇要准备三媒六聘,聘礼,”阿黄在一旁解释道,“把钱给你喜欢的人,和筑窝求偶一个道理。” “那没关系,”潮生做主道,“琨哥无所谓的,说不定琨哥还得准备聘礼给他呢,又不一定谁当‘媳妇’。” 牧青山说:“先借来赔罢,过后我设法弄了填上就是。” 斛律光拿出一把钢爪,说:“要么把这东西拿去当了?” 阿黄:“?” 乌英纵:“……” 牧青山:“这是苍穹一裂!你什么时候偷来的?” “昨晚上与她缠斗,我趁她不留神就摘了过来。”斛律光说,“能卖多少钱?” 乌英纵:“你们……唉。牧青山,你给我待在司里,哪儿也不许去!潮生,你去睡罢,这事与你没关系,别放心上……斛律光!你跟我来!” 乌英纵数够银两,再押着斛律光,亲自往听花楼赔罪。及至快傍晚时,才将这乱糟糟的事处理完,买了晚饭回家,在禹王台下,驱魔司的深巷口尽头,看见了那身材高挑、充满野性的美人宝音。 宝音倚坐在巷前高墙下,抱着胳膊,正打瞌睡。 乌英纵深吸一口气。 斛律光说:“她至少也得赔一半,凭什么全是咱们出?” 乌英纵示意不要说话,宝音睁开双眼,说:“哟,来了啊,你是他们的老大?” 乌英纵已知她的身份,彼此俱是妖族,言谈仍守着几分客气,说:“狼神若无要事,还是请回罢,鹿神现在不想见你。” 同时心想:这两只石狮子居然没有聒噪,也是罕见。只见宝音伸出手指,弹了弹一只石狮子,石狮子显然害怕苍狼,正瑟瑟发抖,不敢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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