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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令禅疑惑地循声望去。 辟寒台屏风后,有抚琴声。 不过琴音不知是哪位高人所弹,魔音绕梁,惨绝人寰。 乌令禅被摧残得脑瓜子嗡嗡作响,心想三界最持正端庄的佛子听了这琴音都得立地成魔。 谁在弹琴? 屏风后传来道轻缓的声音:“少君归来是天大的好事,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荀谒沉着脸将出鞘的刀收了回来,缓步走至屏风边垂首而立。 “尘君。” 乌令禅挑眉。 方才那魔音……琴音是尘赦所奏? 琴音有震慑敌人的威力,反正一音拨来,满室吵闹彻底停歇,连方才嚣张的二长老也像是被掐住脖子的老鹅,不敢吱声。 尘赦问:“枉了茔兽潮被封印数千年,早在父亲在位时便时常有大魔试图破封印,如今昆拂大乱,二长老的意思是我不详,这才招来灾祸?” 昆拂墟本有十七域长老,如今被尘赦宰年猪似的一年杀几个,如今只剩下寥寥七位。 这七人或是畏畏缩缩怂如鹌鹑,一见尘君就噗通一声跪地连连磕头; 或是双耳不闻窗外事,闷头闭关,完全不成气候; 或是底蕴庞大,梗着脖子和尘赦艰难抗衡。 显然,二长老属于后者。 他艰难撑着手杖站起身,颇有种一头撞死的刚烈:“我只是就事论事,血统一说……” 荀谒听不得这俩字:“放肆!什么狗屁倒灶的血统?!苴符君当年也是杀出来的魔君之位,怎么到了尘君却要讲究血统纯不纯正?想死就直说,别闹这一出,你真当我们尘君是什么好人不成?” 尘赦:“……” 二长老并不理会荀谒的愤怒,转身拉乌令禅下水:“少君,您说呢?” 乌令禅:“……” 说什么?发生什么事啦? 屏风后,尘赦又在弹魔音。 乌令禅被搅和得脑袋疼,对上众人或期盼或愤怒的眼神,记起江争流方才说的话。 强者为尊…… 正是用到他的好时候。 看这架势,这些长老分明是不愿尘赦继位,这才闹了这么一通。 江争流给乌令禅使了个眼色。 乌令禅郑重其事地点头。 懂了。 “新君之位……”乌令禅磕磕绊绊地说,“强者厉害,长兄最,佳。” 琴音倏地一停。 满室都在等待乌令禅的“但是”。 乌令禅没有但是。 ……还好奇为何没人接话。 辟寒台一阵死寂,察觉到乌令禅说完了,众人脸色微微扭曲了下,连一向算无遗策的江争流也面露错愕。 荀谒眉梢一扬,察觉到辟寒台早已开启的杀阵在缓慢消失,唇角一撇。 这小少君蠢得要命,稀里糊涂被江争流他们推出来当刀使,本来以为说不上几句就会被这头顶的杀阵给挫骨扬灰。 没想到阵法都发动了,临门一脚这人突然长脑子了。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缓的笑声。 端坐案边的男人终于起身,高大身影倒映在竹枫相衬的水墨屏风上,迈步而出。 乌令禅循声望去,微微一愣。 天幕幽蓝,仿佛倒映烟雨青山,尘赦一袭靛青长袍,上方绣着乌令禅并不懂的纹样,如同活物般在暗纹中爬行。 最奇特的是他的脸。 尘赦闭着眸,浓密的睫垂着,从眼皮到面颊上方有朱红色的繁琐符纹,像是个封印般困住他的眼,邪嵬诡谲。 乌令禅一时半会缓不过来,只呆呆盯着眼上的符纹看。 倏地。 那符纹宛如活物般,一点朱砂轻轻往下一动。 ……像是“看”了他一眼。 乌令禅吓了一跳。 尘赦怎么是个瞎子?年幼时他也这样吗? 不记得了。 尘赦并不像传闻中那般三头六臂凶神恶煞,相反他气度儒雅过了头,长身鹤立,像是哪个名门正派照着古书养出来的谦谦君子。 乌令禅眨了眨眼。 尘赦虽瞎,但不知怎么准确无误朝着乌令禅的方向一伸手,姿态雍容带着贵气:“……,来。” 乌令禅面露迷茫。 尘赦似乎说了一个叠词,他听不太懂,估摸着是“弟弟”。 记忆中好像也有人用相同的姿势、语调唤他。 乌令禅不怕他,也没看到其他长老面露惊惧的阻止,一袭红枫金袖袍翻飞,如同幼时般翩然跑到尘赦身边。 离得近了,乌令禅才发现尘赦好像过分高大。 他已十六岁,在同龄人中已算高挑,可走到尘赦面前却堪堪到其肩膀,得仰着头看他。 尘赦垂头,眸瞳微动,似乎在用无形的东西“看”他,语调带着笑,哄孩子似的。 “还记得我吗?” 乌令禅摇摇头,又犹豫着点点头,掐了两根手指比了比:“就记得一点点。” “那记得叫我什么吗?” “记得,阿兄。” 听到这个只有孩子才会叫的称呼,尘赦羽睫微动,好一会才笑起来,伸手轻轻抚摸乌令禅柔软乌黑的发。 “嗯,乖。” 作者有话说: 乌令禅:文盲拯救了我。
第4章 卖乖撒娇啊 尘赦喜怒无常,饶是心思缜密如江争流,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将丹咎宫收拾出来,请少君住进去。” 荀谒一怔。 之前不是说随便找个破院子,将人软禁起来省得生事儿吗,怎么一个照面就住丹咎宫了? 周围长老也是脸色一变,纷纷阻止。 “怎能住在丹咎宫?!” “少君身份尊贵,怎么能住在那……那那地儿!还是跟随江长老住,更方便照料!” 尘赦淡淡道:“丹咎宫本就是少君年幼时的住处,为何不能住?” 众人脸色难看。 自然是因为你,心中没有数吗? 辟寒台离丹咎宫极近,只相隔一条吊桥,将乌令禅放在尘赦眼皮子底下,他们担心这厮一个不顺心就将少君宰了。 尘赦挑眉:“依少君之见呢?” 乌令禅隐约听懂“住”,他也不懂,只好乖乖地说:“全凭阿兄做主。” “嗯,好。” 煞神的决定无人能改变。 众人如丧考妣,没想到非但没给尘赦使绊子,还赔了个少君。 乌令禅走了两步,似乎记起什么,回头问:“阿兄,我能要,要人,保护我吗?” 听闻魔族凶险,乌令禅毫无修为,玄香太守又被击碎灵体,若想重新凝出器灵,还是要尽快恢复金丹。 恢复修为这段时日,最好寻个修为高深的人相护才能心安。 乌令禅想得认真,没瞧见在场众人脸色各异。 江争流心口重重一跳。 本以为这位乌小少君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却未曾想也是个有脑子的。 权衡利弊,懂得取舍,舍弃新君之位讨好尘赦;又知晓身处尘赦掌控下极其危险,寻人相护起码不至于死得无声无息。 荀谒冷笑连连。 都进笼子当鸟了,还想和江争流同流合污呢? 尘赦倒是瞧不出什么神情,和颜悦色道:“可以啊,那……想选谁保护?” 江争流正准备站出来。 乌令禅伸手一指:“他。” 江争流一噎。 乌令禅手所指之处,荀谒等着看好戏的神情陡然僵在脸上。 谁? 江争流悄无声息倒吸一口凉气——不知是为乌令禅的愚蠢,还是大胆。 荀谒被气笑了,面目狰狞盯着他,准备等尘君一声令下,他便摘下此人狗头! 等了三息,却听尘赦又笑了一声。 “昆拂魔兽虽多,却不敢来丹咎宫放肆。” 尘君从袖中拿出一枚金铃递给他,红绳坠着微微一晃,叮当作响,语调温柔道,“……若怕,这金铃可抵挡化神一击,拿好。” 荀谒:“……” 荀谒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乌令禅喜欢一切漂亮的东西,接过来晃了晃,又犹豫着看了一眼荀谒——这人很听话,要是能把他要来就好了。 但尘赦婉拒了,乌令禅也不再强求:“谢谢阿兄。” 尘赦问:“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没有啦。” “乖孩子,去吧。” 乌令禅捏着铃铛,叮叮当当地跟着江争流跑了。 众人憋着气鱼贯而出,一离开辟寒台,赶紧一拥而上将乌令禅围起来。 乌令禅赶紧抓住金铃,唯恐这些人暗算他。 谁料这些长老满脸怜悯看着他,一言难尽地接连叹气,像是在看一个命不久矣的傻孩子。 等叹了一圈,每个人又拿出一堆法器往乌令禅怀里塞。 “这是璇玑镜,遇到危险时可招来一颗陨星砸下,与敌人同归于尽。” “……四块玉,若不敌,可斗转星移逃窜万里之外,不过可能得抽你半条命的生机,慎用。” “乌静衣,穿上可避水火……” 乌令禅懵然地被塞了一堆东西,又在众人压抑的呜咽声中,跟着江争流进去丹咎宫。 ……看这架势,还以为他要去的是鬼门关。 *** 外面那死动静逐渐消失。 尘赦缓步走回屏风后,指尖漫不经心在古琴上轻轻一抚。 荀谒唯恐尘君乘兴再抚一曲魔音,忙道:“江争流今日拿少君的血统作筏子,恐怕所图不简单,尘君不宜再心慈手软,该速杀之以绝后患。” “江争流不是蠢人。”尘赦淡淡道,“他知道一个毫无修为的少君根本撼动不了我什么,闹这一出是想拖延时间,让我不那么早得到魔君印。” 荀谒一愣:“他还惦记着枉了茔的魔炁呢?” 枉了茔魔兽数千万,魔炁便是由枉了茔中央的血海而生,随着魔兽一起被天道规则所化的结界封印。 不过近数十年,结界有所松动,三界各地时不时会有虚空缝隙出现,穷凶极恶的魔兽和魔炁一同爬出肆虐为祸人间。 上任魔君重伤闭关后,尘赦暂代魔君之位,用灵力修补缝隙。 可那终归只是权宜之计。 若想彻底稳固结界,唯有真正获得魔君印。 尘赦想彻底封印枉了茔;江争流却想富贵险中求。 今日江争流利用乌令禅的血统之说对尘赦发难,是想拖延尘赦得到魔君印,好抓紧时间能从缝隙中获得更多魔炁。 荀谒蹙眉:“尘君杀了十域长老,还差再杀个江争流吗?” 尘赦勾着琴弦轻轻一松,迸出裂音,他并未回应这话,只冷淡地问:“去查查看,乌……为何突然回魔墟?” 荀谒称是,不过心下生奇。 乌令禅无人保护,要是闹事直接杀了便是,查他不是多此一举? 不过稍稍思忖,荀谒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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