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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揉了揉眉心,道:“你先走吧。” “是。” 春日即将过去,尘赦忙碌数日,兽性被压下去大半,已不再想那夜之事。 乌令禅脾气冲,这么多日没寻他,八成气得够呛。 身为兄长,该去哄一哄。 尘赦回辟寒台沐浴,换了身青袍,前去丹咎宫寻人。 天色已晚,少君还未回来。 尘赦缓步走过长廊,所过之处,灯台嗤地一声缓缓燃起烛火,一路蔓延至大殿门口,照亮周遭。 乌令禅难哄,尘赦心中思忖着要如何哄孩子,抬步进入奢靡金灿灿的内殿,神识无意中一瞥,倏地顿住。 内殿有人在。 寝殿乃是私密之地,为何会让其他人随意进入? 尘赦眉头轻皱,步伐轻缓上前,睁眼瞥去。 掌控昆拂墟十二年的尘君,脸上生平第一次露出显而易见的怔然之色。 乌令禅喜欢漂亮的坠饰,无论何时身上都挂得漂漂亮亮,更何况住处。 内殿宽敞,雕花屏风之上的金色牡丹被光照得影子倾洒,花簇赫然是黄金所做,看落款应是崔柏所赠。 灯盏华贵,窗幔叮叮当当,烛火反光几乎刺眼,任谁瞧了都知晓住在此处的定是锦衣玉食,华贵骄矜之人。 唯有床头悬挂一枚灰扑扑的旧金铃,坠着丹枫叶子。 而在一旁的桌案前,一人身着靛青长袍,眉眼冷峻站在那,袖袍被窗棂吹来的风拂得轻轻而动,露出几道墨痕。 赫然是尘赦模样的墨人。 尘赦:“…………” *** 乌令禅入夜才归,身上还带着酒气。 他不太喜欢酒味儿,从来不会喝多,兑着糖水喝几口都算给面子了。 不过乌少君酒量的确也不行,喝了半杯就开始晕晕乎乎,全靠玄香扶着才能走直道。 玄香蹙眉道:“你和那个崔子贞到底有什么话可说的,整日黏糊在一起。” “他又怎么啦?”乌令禅疑惑不解,“在所有护法里,他是说话最中听做事最牢靠的,前几日还送了我那么大一个屏风呢。” 玄香面无表情地问:“那屏风上写了什么?” “什么鸳鸯什么鸟的,没仔细看。”乌令禅幽幽瞥着玄香,觉得他真是啥也不懂,“你看什么字啊,没看见那黄金和晶髓做的牡丹花丛吗,人间富贵花,多配我啊,这才是重点。” 玄香:“……” 玄香冷笑。 黄口小儿的意图太过明显,也就乌令禅这个迟钝的没瞧出崔子贞那毫不掩饰的目的。 玄香耐着性子道:“令禅,你还小……” 他本是想好好和乌令禅说,可乌令禅一听到这个“小”,顿时不高兴了:“为什么每个人都说我小?今年十七,虚岁十八,马上及冠,很快三十,这还小?我大死你们!” 玄香:“……” 玄香无可奈何,这段时日乌令禅乖巧得很,很少惹麻烦,玄香也省心不少,哄他。 “没人把你当孩子,也没人把你当累赘。” 乌令禅闷闷地说:“我没这样想。” 经历如此多的事,他早已看开,在昆拂墟就算当个阿兄的累赘也没事,反正尘赦不会嫌弃他。 乌令禅被牵着往前走,忽然说:“昆拂墟的人都觉得我是孩子,明明想让我修补枉了茔结界,又顾忌着脸面不好直接说让我去送死,却全去逼他。” 玄香愣了愣。 乌令禅从来没心没肺,整日活蹦乱跳像是只野猴子,但实际上他心中什么都明白。 知晓昆拂墟那些人瞻前顾后,想要他以性命献祭封印枉了茔,却又不敢当众说出这自私的念头,便拿大局去逼迫尘赦做选择。 玄香声音温和下来:“其实你不必想太多,就算天塌下来还有祖灵在,只要祖灵没有下令,就没人敢让拿你如何。” 乌令禅却道:“大长老和祖灵都给我赐了‘困’字,是因为他们觉得‘困困’叫起来可爱吗?” 玄香:“……” “为了昆拂,牺牲个少君算什么。”乌令禅道,“能救苍生,代价只是斩杀脚边的一只小虫,没人会犹豫,只是现在枉了茔的结界还未破,他们都还指望着阿兄,所以不敢撕破脸。等到了无可挽回时,他们定会毫不犹豫不择手段地拿我血祭。” 玄香见乌令禅喝点酒倒说出不少真心话,正想哄一哄他,却像是感知到什么,神色微沉。 “令禅。” 乌令禅说出这些,心中好受不少,听到玄香语调不对,疑惑抬头:“怎么?” 玄香正要说什么,忽地感知到一股灵力袭来,他猝不及防化为一滴墨没入乌令禅腕间的墨块,没声音了。 乌令禅满脸迷茫,但吹了会风他已清醒不少,也不需要人扶,溜达着回了丹咎宫。 丹咎宫灯火通明。 乌令禅还以为是青扬点的灯,并未多想进了内殿。 烛火照映下,尘赦一袭青袍站在光中,瞧见乌令禅归来,微微抬头看来,眉眼带着一抹笑意。 乌令禅进来瞥见他,冷笑了声:“笑什么笑,不许笑!” 尘赦:“?” 乌令禅体谅归体谅,可一想尘赦竟然如此狠心,半个多月没来寻他认错,瞧见那张脸气不打一处来。 他大马金刀坐在连榻上,手指冲他一勾:“过来。” 尘赦想了想,并未做声,拢袍抬步而来。 乌令禅苦中作乐惯了,真尘赦指使不了,便对着墨人百般为难。 不过那墨人站在身侧,怎么身上墨味这么淡? 见尘赦垂着眸站在他面前,一副任由他宰割的模样,乌令禅舒爽不已,没有多想。 但又记起半个月没影子的本尊,乌少君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骄矜地扬起下巴,恶劣指使墨人。 “你,过来给我垂肩捏腰,剥葡萄亲手喂我,还要高呼‘少君尊贵’一百遍,‘我知错了,不该说成熟稳重的少君是孩子’三百遍,说到我满意为止,记住了吗?” 尘赦:“…………”
第57章 尘君又受伤了 乌令禅自欺欺人,得意洋洋。 这被冷落的半个月以来,乌少君就是这般指使墨人发泄,好在玄香太守的墨人待他极其顺从,让捏肩绝不捶腿,身形嗓音同尘赦一般无二,能伺候得他极其舒爽,狠狠出了口气。 不过今日倒是奇怪,玄香突然没了声音,连这墨人都迟钝得要命。 乌令禅不高兴地瞥他:“不听话?” 尘赦:“……” 尘赦眉梢轻挑,无声笑了声,走至乌令禅身后,宽大有力的双手温柔放在那薄薄的肩上,竟真的开始为少君捏肩。 乌令禅这才满意了,懒洋洋地闭着眼,如往常一样和墨人闲聊。 “明日修旬假,子贞邀我明日去他家玩,说是幸樽关的魔眼众多,像火山一样,魔气渡顶对修行极其有好处。上次去幸樽关被某些人关在四冥金铃里了,瞧都没瞧见这壮景,这次得好好见见世面……嘶。” 某些人的手一重。 乌令禅没好气地拍了下桌子:“你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一点都不听话,手上劲儿也好重,捏疼我了!” 尘赦淡淡道:“少君恕罪。” 听到这酷似尘赦的嗓音,乌令禅气又消了,小声嘟囔着:“所有墨人里,就你伺候得最不尽心。” 要不是尘赦难画,他气呼呼画了三天,早就将墨灵散了。 乌令禅继续嘟嘟囔囔,说崔子贞说教他符咒的师长,哪怕没人接话仍能自娱自乐许久。 尘赦垂眸注视着乌令禅点着毛茸茸的脑袋侃侃而谈,方才那点怒气还未积攒便又散了,心间一阵柔软。 在霄雿峰这些年,恐怕他也是这样过来的。 乌令禅还在说崔子贞。 他的世界很简单,谁待他好他一清二楚,崔柏这大半个月一直在对他献殷勤,投其所好送这个送那个。 却也并非只是赠礼。 在学斋时崔柏经常虚心请教少君修行之事,少君一一解答,他大为震惊,铭感五内,惊叹少君果然天赋异禀天纵奇才天下共主。 乌令禅被哄得心花怒放,大有将他提拔成大护法的趋势。 乌令禅:“子贞子贞,子贞子贞……” 尘赦:“…………” 尘赦不喜欢崔柏注视乌令禅的眼神,更不喜欢乌令禅嘴中总是嘚啵他的名字。 尘赦手微微一用力。 乌令禅“嗷”地一嗓子蹦起来,怒火中烧:“放肆!你要弄死我吗?!墨宝,玄香……” 玄香没出声。 乌令禅怒气还不减,冲上来捏住尘赦的手腕拼命甩了甩,瞪他:“这爪子是长着干什么的,嗯?问你话呢?说话……” 数落着数落着,乌令禅终于察觉到不对。 墨人从来冰冷如墨,哪怕被一道灵力强撑着化为和人身一般无二,可却没有人的温度,有时天一落雨还蹭一身墨。 可眼前的墨人…… 仔细看去,眸瞳不再是以墨点画,深紫兽瞳分毫毕现,甚至能瞧见那浓密羽睫的轻微缠动。 他握住的手腕温暖柔软,还有缓缓跳动的脉搏顶着他的指腹。 好像。 是个。 活人。 哈哈哈哈。 乌令禅甩开他的手,眉眼挑起:“呵,今日少君心情好,就不同你一般见识了,快去替我洗葡萄吧。” 说罢,乌令禅撒腿就往寝殿内室跑,脑海中浮现斗大的两个字。 完、了。 那玩意儿不是墨人,而是本尊! 怪不得玄香从进来丹咎宫就一直没说话,肯定是被尘赦给制住了。 乌令禅心脏狂跳,有种大难临头的惊慌。 果不其然,他跑了还没两步身躯便陡然一阵腾空,腰身处一紧好似被一道丝绸缠住。 乌令禅:“……” 乌令禅神情一片空白。 下一瞬,那好似柔软舌的无形灵力猛地用力,一阵失重感袭来,乌令禅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一头撞在尘赦手上。 乌令禅:“……” 尘赦像是拎猫似的,抓着乌令禅的后领将人制住,语调淡淡。 “跑什么,少君不是要吃葡萄?” 乌令禅挣扎了下,发现连脚都无法落地,只能胡乱蹬了蹬,眼巴巴看着他:“阿兄,我知错了。” 尘赦笑了:“少君方才不是挺威风,哪里错了?” 乌令禅:“……” 尘赦很少叫他“少君”,这样含着笑语调温润舒朗地教出来,乌令禅听着没来由的心间一颤。 他衣袍宽松,被拎着后领悬在半空,前襟衣领都要散了,可怜兮兮地道:“阿兄,这个姿势不舒服,勒着我的脖子了,有话好好说,能先将我放下来吗。” 尘赦轻笑了声:“若我不听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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