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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歌微蹙眉:“听闻当世的迹象,或多或少是前世投生时忘记清除的。” “是忘记清除还是刻意带走的?”山河有些纠结,却不打算透露他与背鼓少年的故事。 朝天歌没有跟他一起纠结,而是道:“茫茫人海有相似之人不足为奇,更何况一脉相承。” “说的也是。不过你的名字为何不在朝氏传承一脉上?”山河趁机问了个同样困扰许久的问题。 朝天歌侧首,对上那近在咫尺的热辣辣的目光,倏忽又转正了脸,道: “百年修一次谱,下次修,我的名字会被写进去。” “人生又有几个百年…”山河忽慨叹。 朝天歌却接口道:“你可以有无数个,只要你愿意。” 他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坚毅,山河仰头望了一眼星月,苦笑道:“一个人活太久,又有何意思?” 孤月尚有星辰为伴,而他只身遍尝人世百态,虽看尽世间的得意与失意、荣宠与羞辱,最终深入他心的,却只会是“世态炎凉”。 他历经无数个春秋更替,活似个神仙,实则并不快活。 听上去有几分颓败,但这就是他与所有人的区别,是无形的沟壑,此刻却横亘在他们之间,绵延千万里。 这条沟壑便是,纵然他可以陪所有人经历生老病死,却无人可伴他终生,那个能与他并肩而立、陪他一路走下去,甚至是到生命尽头的人,根本不存在! 这是朝天歌心知肚明的,如一条无形的戒鞭不断鞭笞着自己,使他心似薄云蔽月,百转千回。 看朝天歌沉默不语,跨过了一道坎后,山河终于问道:“你累不累?休息一下?” 长夜漫漫,让堂堂宵皇祭师如此折腾,背着他走这么一段本不该走的坎坷山路,山河心里一面愧疚着,一面又沉溺着。 “你不重。”朝天歌如是道。 “但我骨头硬啊。”肯定硌得慌。 “不会。”朝天歌中气十足,上下山如履平地,山河靠在他背上,渐感惬意。 他其实很是困乏,身心俱疲,只是良夜苦短,舍不得就这么闭上眼了。 前边是一大片被风吹得乱舞的枯黄乱子草,山河直了直背,道:“在乱子草后边!” 这片山头是他们家的,而这片草是当年山北寻与曲思满种下的,秋日粉红一片,甚为浪漫,可今时来的并非好时候,只能见遍地衰黄。 绕过乱子草,前方渐开阔,穷光蛋飞在前头,照出了一大一小两座坟。 朝天歌愣怔在坟前,一动不动。 山河道:“放我下来吧。” 朝天歌这才将他放下,目光凝滞在墓碑上。 他“愣”的是想不到此处竟有两座如此朴实的坟,坟前衰草丛生,荒凉寂寂。 “怔”的是这大坟竟然是合葬之坟,碑右下角刻有“不孝子山河,叩立”几个字。 这是山河父母之坟! 而旁边矮小一半的坟竟是山河自己的! 他竟然给自己立了个坟?! 朝天歌蓦地转过脸看他,眼神很是惊诧。 山河落地站不住多久,有些虚晃,一只手拦腰过来,被借势一带,就到了一个结实的怀里去了。 四目相对,有些微妙的窘迫,这种窘迫把适才的震惊都排挤在外了。 这张通透的脸让山河愣了神,或许眼神太过肆无忌惮地透露着欢喜,让朝天歌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但要松开手也不对,就只好硬着头皮,在那避之唯恐不及的注视中,扶着他就坟旁草堆坐下。 “你先歇着别乱动。”朝天歌的目光在他脸上掠过,就起身了。 见他整理衣衫后,在坟前行了个欠身礼,山河忽觉自己有些强人所难了。 “我擅作主张将你带来…”山河愧疚的目光匆匆扫过他一眼,又仓促低垂了两睫,怕见他面露难色。 “我不介意。”朝天歌一脸正色,走过来就又蹲下,手释灵力给他揉脚。 山河凝视了他一阵,又将目光转向了坟头,和从前来此的心情有着天壤之别,不知是否因朝天歌在此的缘故。 而那带着些许庆幸与知足的眼神,似乎又在告诉他的爹娘:看,这个人多好… “站起来试试看。”朝天歌收了手,示意他起身。 山河回转神来,脚腕子动了动,好像是可以使劲了,还真的能站起来了。 朝他感激一笑,后退了一步。 “朝天歌!”山河喊了他一声,而后郑重地作了一揖,“山某余生必全力以赴结草衔环,来报答贵人的救命之恩!” 他声音朗朗,似在说给自己的爹娘听。 这样的话,他说过多遍,但今夜有些许不同。 朝天歌愣了愣,他不需要山河的结草衔环。 “你…”朝天歌顿了下,“无需报答,你只管好好活着。” 相信这也是他爹娘的夙愿。 山河一脸爽快神色,道:“那便好好活着来报答你吧。” 他转身对着坟墓叩首三拜,一拜道:“阿爹,阿娘,孩儿来看望你们了。” 朝天歌肃然端身,山河再拜道:“孩儿在外一切安好,身在他乡,常念爹娘。” 朝天歌眉间萧索,这“一切安好”掩盖了九死一生。 三拜起身,山河上前清理着坟头草,喃喃道: “你们可知这十七年来,变化有多大…”他抿了抿嘴,“哑姑娘死了…” 他拔草的动作不停,话却停了下来,朝天歌心头一凛,虚握的拳捏紧了几分,走了过来,山河匆匆收敛了伤情,深吸一口气,悠悠地道: “孩儿又去了一趟孤西之域,这一去便是十年,和一匹单峰驼作伴,它虽然聪明,但是有些老气横秋,和你们的儿子一样。后来经过星辰地,就跑去种花了,阿娘,我种的星辰花一定比阿爹种的乱子草好看!本来是想带些种子回来种的,可是不知发生了何事,一夜之间烧没了,我也只好回来了。” 朝天歌听着,既觉有些好笑,又有几分难言的苦涩。 山河朝他望过来一眼,又转头对墓碑喃喃自语道: “这半年来,孩儿结识了许多朋友,云陆道长云追月,古道热肠,重情重义,孩儿在外也承蒙他照顾。还认识了一壶老道,你们知道吗?原来在二十三年前,他就已经见过孩儿了,这些年来即使整座城的人都认为我是个妖孽,老道也坚决认为我是个神仙,虽然我也不是。” 说到此处,他苦笑了下,继续道: “孩儿又去了许多地方,南陵城和我们临阳原来就隔着个尸山乱葬岗,那边盛产木头,能工巧匠居多,善于制作傀儡。这门技艺真的很了不起,逼真到有时连我也分不清是傀儡还是人了。” 他在坟前话着家常,总让人听出了几分苦涩来,那么多年,他岂非时常独坐坟前说着这样的话? 朝天歌咀嚼着他话里行间的孤独,不免心生哀愁。 山河用一把草当掸子,扫去碑上的灰尘和草屑,道:“孩儿又去了不归城和乔城,就是在那认识了一壶老道。” 他对那儿的遭遇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着实对此二城没有什么好印象。 “阿娘,你知道么?洛都破阵录上,至今未有人能超越阿娘,阿娘实在太厉害了。洛都还是没什么变化啊,变化最大的还是千灯古镇和雁南归城了。当然,最开心的还是去了鹿无城,那里是宵皇人的地方。” 朝天歌眼里倏然闪过一丝受宠若惊,他静静地听着。 山河回身看着朝天歌道:“那里的山水实在太美了,阿爹没去实在可惜。宵皇人很实在,孩儿喜欢跟他们打交道。有尽忠职守的庆生兄弟俩,有大义凛然的朝光兄妹,有将枯燥乏味的城令倒背如流的若悯姑娘,还有成日将他的‘天歌哥’挂在嘴边的阿泽,还有…” 他停顿了片刻,含笑望着朝天歌,认真地道:“还有人人敬仰的大祭师朝天歌,他是宵皇人的领袖,也是孩儿以性命相托之人。” 恰似一缕清风拂过脸庞,朝天歌顿觉心旷神怡,对他点了点头。 山河心间畅快,眉眼舒展开来了,转头攥起一根小木棍,就往自己的坟走去。 朝天歌看得出奇,他拿着木棍在自己的坟头挖什么。 “你在做什么?” 山河一边挖土一边道:“我在此埋了东西,等我挖出来你就知道了。” 看他用木棍挖着冷硬的土,实在吃劲,朝天歌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把七寸长的玄色匕首来,递给他道:“用这个。”
第133章 心间明月照彻长夜3 穷光蛋悠悠飘了过来,照在这把匕首上,准确来说这是把弯刀—— 古朴的刀鞘刻着奇怪的纹路,不知用何种材质制成的鞘,软韧得来透着点幽光。 护手柄上倒插了一片弯刃,弯刃刀锋向着刀身,护住手的一面是钝的,向外的一面却是锋利的,攻守兼备。 玄色刀身如饮血,是双面弯刃,且上面绘有张狂的奇怪图案,他必定见过,至于在何处见过,他一时想不起来。 但这一定是把非比寻常的匕首! 山河内心狂跳不止,面上却还强装淡定。 见他愣了好一阵,朝天歌道:“用它总比用木棍的快。” “可这匕首看起来很金贵,不能就这么糟蹋了。”山河有些迟疑,内心已有个惊世骇俗的猜测。 “不金贵,较人手能干些粗活。” 听朝天歌的语气,就如同在路边随意捡来的破烂货般。 如此不珍视,便不是他人相赠,或有可能真是捡来的。 山河郑重地接过匕首,鞘冷刺骨,仿若外张着肃杀之气。 但出乎意料的是,握到刀柄上,却是温热的,如同被握在掌心很久,又无缝交接到他手上般。 用如此好刀来挖土,真真是大材小用了,他平生第一次见它真容,一见面就让它下地干活,山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而这刀在他手里就如同有了生命般,无论多硬的土,在它的凌威之下,都化作了一摊软泥,甚至还主动开道。 山河一面如获珍宝地小心翼翼握着,一面又抑制不住兴奋大刀阔斧地挖坑,这种心情也实在诡异得很。 朝天歌欲上前帮手,山河忙道:“等等,我自己的坟还是自己来挖好,你这手不应干挖土的活。” 山河倒是忘了,朝天歌在成为大祭师之前还是搬砖挖石的呢。 被他这么一说,朝天歌自觉后退了一步,或许底下真埋了什么宝贝,是他碰不得的,是以,山河也不用自己那移山填海的本事。 站在他的坟前,朝天歌注视着碑上那些坑坑洼洼的刻痕与深浅不一的文字,不禁想,这人到底是在何种情境下给自己掘坟刻碑,是悲愤?崩溃?亦或是几近绝望的颓废? 他欲知又不忍问,答一遍岂非又要回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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