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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萧关凑近细看,纸上字迹工整,最下方密密麻麻列着各杂官的名字,往上是各曹主事,再往上标着黛谐贤和绮华,而最顶端赫然写着“厉王”。 再看各曹旁的标注,将权责划分得清清楚楚。 绮华见他看得专注,轻声解释道:“百姓有事,先找最低等的杂官。比如村中哪家起了争端,先报给里正,里正查不出头绪,再往上报,一直上呈到对应的曹署,若是曹署主事拿不准,就送到我和黛大人这儿,实在棘手的大事,才会呈到殿下案前。” 一旁候着的黛谐贤忍不住插话:“王爷,这般分法着实管用,从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往堂上送,衙里有限的官吏整日陷在这些琐碎事务里,忙得焦头烂额。如今下头一层层筛选,大半事情在杂官手里就能了结。” 雁萧关摩挲着下颚,忽地想起前两日从城外收粮归来,路过市集时,还瞧见几位杂官正在调解摊贩纠纷。 争执的双方虽争得面红耳赤,却都规规矩矩听着劝,不复往日一有矛盾就往衙门闯的混乱模样。 正说着,工曹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争论声。 黛谐贤正要派人去查看,雁萧关却是站起身道:“走,去瞧瞧。” 一行人到了工曹小院,只见几个工匠正围着张图纸争得面红耳赤,木屑满地,墙上还挂着半截开裂的木桩。 见他们进来,管事的匠人慌忙行礼:“殿下!” 雁萧关抬手示意他们起身,问道:“为着何事争论?” 匠头有些紧张,仍硬着头皮上前:“护城河堤岸一年前便坏了,现下要修,就是不确定该用木桩加固,还是改用石柱?” 说罢,不等再问,他立即道:“老周非说木桩便宜,可先前冲垮的那一段,正是用木桩加固的。” 说着,他忘了紧张,抬头眼巴巴地望着雁萧关,等他拿主意。 雁萧关没急着开口,而是看向绮华。 绮华领会他眼中的鼓励,上前不徐不疾道:“木桩便宜但易腐,近海咸潮侵蚀更快,石柱造价虽高,却经久耐用,且若用石柱,还得算上采石、运输的花销。” 她转头看向雁萧关,“工曹已拟了两份方案,正想呈给殿下定夺。” 话音刚落,匠头赶忙取来两份文书。 雁萧关翻开一看,一份详细列出木桩所需数量、采购地及预估损耗。 另一份标注了石柱开采的山头、雇请民夫的费用,还有绮华提到的各项额外开支。 想到往日面对这类事,自己必定被各执一词的争论吵得头疼,如今却能一目了然,他忍不住笑道:“就按石柱方案办,钱从抄没的库银里出,往后修缮工事,都要这般列得清楚。” 离开工曹后,雁萧关又去其他各曹看了看,各曹吏员各司其职。 每到一处,绮华都会简明扼要的介绍当前事务与处理进度。 雁萧关看着有条不紊的府衙运作,不禁重重拍着绮华的肩感叹道:“多亏有你。” 绮华被这一下拍得肩膀发颤,却早已习惯,只垂眸浅笑:“王爷不嫌我越俎代庖便好。” 有这样得力的帮手,雁萧关心里只有庆幸,思忖片刻,他语气郑重:“你只管放开手脚做事,下头但凡有不服管教的,直接找游骥调神武军压阵。” 这话一出,等于将府衙大小事务暂时全权托付给了绮华。 黛谐贤站在一旁,脸色骤变。 虽说他早知绮华心思缜密,想出的六部改制之法更是精妙,可当雁萧关真要将州府大权交到一个女子手中,仍忍不住心惊肉跳。 大梁开国以来,从未有女子主政一方,如今绮华虽无名分,行事却已如刺史一般。 若等弘庆帝的圣旨传来,以雁萧关对她的信任,说不定真会力荐她坐上元州刺史之位。 想到这儿,黛谐贤后背发凉,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但转念一想,元州本就是雁萧关的地盘,既然雁萧关主意已定,自己又何必多管闲事?干脆压下心头惊涛,他笑着附和:“王爷英明,绮华姑娘办事,咱们都放心。” 绮华垂首谢过,神色依旧沉静。她本就无意揽权,当初苦心梳理府衙事务,不过是见雁萧关整日被琐事缠身,想着能替他分忧一二。 正欲告退,她似想起什么,又转身道:“王爷,如今各曹事务渐上正轨,只是府衙中缺人手的状况愈发吃紧。此番城外收粮已毕,紧接着便要丈量田亩,工曹修缮工事也需监工,眼下实在捉襟见肘。” 雁萧关闻言,沉思良久。 要知道赢州是他们的根基所在,现下他们谁还在元州,可他不打算一直待在元州,总有要回赢州的一日。
第186章 自己如今不在赢州, 那儿必得有人坐镇,他不能将赢州的瑞宁和官修竹调过来。 雁萧关揉了揉额角,艰难道:“只能先等着宣州借调的官员过来。” 此刻, 元州海港外不远处的海面上, 一艘大船正破浪而来,船头立着个身形, 正迫不及待地往前张望。 而在他身后,一个穿着广袖长袍的文士正向他徐徐走来:“陆将军。” 陆从南立即收住蠢蠢欲动地想要踮脚往前看的举动,转身一本正经地看向身后鬓角斑白的中年文士:“游博士。” 寒风如刀,刮过赢州最偏远的渔村时, 连礁石都蒙上了层白霜。 天还没亮透, 老周头已裹着补丁摞补丁的蓑衣,踩着结冰的船板往桅杆上系缆绳,指节被海水腌得发白, 裂口处渗着血丝,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船舷边, 二十来个渔民正合力推船入海, 麻绳勒进掌心,冻僵的脚在冰碴子里直打滑。 “这鬼天气, 渔网下去准结冰。”有人骂骂咧咧, 却还是咬着牙往船头挤。 冬日的海像头蛰伏的巨兽,浪头裹着碎冰砸在船帮上, 咔嗒作响,可是他们不敢歇,家里的存粮撑不过严冬,若不趁着退潮捞些鱼虾,妻儿老小就得挨饿。 日头西斜时, 渔船摇摇晃晃靠岸。 女人们裹着单薄的粗布单衫,怀里抱着缩成一团的孩子,在寒风里踮脚张望。 当看到自家男人平安下船,脸上先绽开笑,可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鱼篓,又都沉了下去。 老周头的媳妇抹了把脸,接过丈夫冻得发紫的手哈气:“就这几条小鱼?” “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老周头哑着嗓子,把今日出海省出没吃的腌鱼干塞进女儿冻得通红的手里。 码头上,渔民们围着火堆处理少得可怜的鱼获,手指被鱼鳞划得生疼,却没人舍得浪费一丝鱼肉。 不知谁突然说了句:“盐又见底了。” 众人沉默,大梁官盐管控极严,即便守着大海,私煮私贩盐巴他们也是不敢的,尤其是前些年海边有人煮私盐被全家砍头之后,渔民就是干喝海水补充盐分,也不敢私下煮盐自用。 辛苦一日,夜间一餐是家中老幼在海边捡的海货混着鱼干熬得大杂烩,海边虽可靠捡海获得食物,本不应该缺食,可坏就坏在渔民们无力购置渔具,只能选择租借。 等收获鱼获后,又要用其偿还租金,到头来真正能落到手中的,不过寥寥无几。就算留下部分鱼获,上岸后也会因为缺少盐,无法腌晒保存。 这些鱼获放不了多久,最终只能在奸商的恶意压价下,低价售出,而渔民所需其他售价却又高昂异常。 渔民们只能勉强挣扎着活着。 夜幕降临时,渔船成了摇晃的家,一家五口蜷在狭小的船舱里,啃着掺了野菜的窝窝头。 冷风从木板缝隙钻进来,冻得孩子们直打哆嗦,老周头搂着哭闹的小女儿,只能一遍遍哄:“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半夜,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渔村。 村长带着几个汉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灯笼光照亮他黑瘦的脸:“都起来,天大的好事。” 渔民们衣裳都没披便涌出来,七嘴八舌地问:“那小摊贩说的是真的?赢州真来了个王爷?” “真的,”村长笑得露出豁牙,“我亲眼见着的,王爷正在建城,连山上的山民都去做工了。” 人群炸开了锅,有人拽着村长袖子急问:“能要咱们去吗?” “能,”村长重重点头,“我打听了,去做工的人都能吃饱饭。” “还等什么,”老周头扯着破锣嗓子喊道,“明儿一早我就去。” “算我一个。” “我也去。” 寒风中,渔民们的声音带着颤音,却比任何时候都响亮,有人偷偷抹了把脸,只要能挣口饭吃,能让孩子不再挨饿,就算再苦再累,也值得拼上一拼。 队伍在寒风中颠簸了数日,老周头望着前方村长的背影,手脚几乎被冻得失去知觉。 当城墙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时,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只见原本空无一物的荒地上,此刻矗立着两丈多高的夯土城墙,城头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城门尚未完工,能清楚望见城内景象,运料的板车密密麻麻停满内外,蜿蜒的山道上,无数人影扛着沙袋、推着独轮车,来回奔忙。 “我的老天爷,这得多少人?”老周头媳妇身旁十岁出头二儿子吓得直往她身后躲。 周围挤着从赢州各地赶来的百姓,衣衫上补丁摞补丁,不少人耳朵和脸颊冻得发紫,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 “还有三日就过年了,王府真能收留咱们做工?” “这么多人,一天得吃掉多少粮食?” 瑞宁站在城头上望着如潮水般涌来的人群,额角直冒冷汗,寒风呼啸,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躁。 他数着城下密密麻麻的脑袋,心里直发怵:“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身旁的官修竹同样面色凝重,揉着冻僵的手指叹道:“建城的人手早就足了,可这些人……” 话音未落,一个裹着破皮袄的老汉大着胆子在士兵引领下挤到近前,嘴唇乌青却硬撑着笑道:“官爷,俺们有力气,挖土挑石啥都能干。” 渔村村长也急忙把村里几个结实汉子往前推:“官爷看看我们村的人,都是干力气活的好把式,啥活都不挑。” 望着众人缩着脖子,冻得发紫的脸,瑞宁咬咬牙,对身旁亲卫喊道:“取登记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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