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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因心底忐忑焦虑而没能过好年节的百姓,密密麻麻挤满了所有能落脚的地方,他们呼出的白气如云雾缭绕,却遮不住焦灼的视线。 “都排好队,按顺序来。”陆从南的声音穿透凛冽寒风。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在游骥带头指挥下,队伍秩序井然。 人群的骚动渐渐平息,几位白发老汉拄着拐杖蹒跚往前挤,被士兵稳稳扶住:“老伯慢些,地就在那儿,跑不了。” 前排一位婶子攥着褪色的布巾,手指几乎将布巾绞出洞来,小声对身旁妇人念叨:“昨儿我家那口子还说,当官的哪有白送地的?莫不是要收三倍赋税?” “嘘,”对方慌忙捂住她的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今日就要见真章了,咱们先看看那地契再说。” 雁萧关朗声:“元州的父老,我知大家对分地之事尚有疑虑,今日我便当着诸位的面承诺,分地是真。” 随即不等百姓反应,侧身示意绮华上前。 绮华毫不畏惧众人的目光,亭亭玉立于视线中央,高声道:“王爷确实新定了分田制度,凡成年男子均授田八亩,女子四亩。” 话音刚落,人群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震惊声。 一位佝偻着背的阿公被两个孙子架着往前挪,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绮华:“官、官爷,真的肯分给咱们地?” 绮华也不在意他慌乱的称呼,镇定自若:“阿公,盖了印的地契可作不得假。” 游岑极顺势递上一张地契,老人颤抖着双手展开,纸上分明写着“城外田地,东至老槐树,西至月牙泉,计三亩”,朱砂红印鲜艳欲滴,在阳光下泛着灼目的光。 “这地赋税几何?”人群中突然有人壮着胆子喊。 绮华下意识侧身望向雁萧关,见对方投来鼓励的眼神,才稳稳转身道:“赋税与朝廷旧例并无二致,王爷金口玉言,绝不朝令夕改。” 大梁朝私田、官田、公田的赋税,内里门道大不相同。 官田归官府所有,百姓若要耕种官田,与佃耕地主家的田地并无两样,其要缴纳的赋税向来高昂,而私田却另有乾坤。 如豪强大族名下的土地,即使家中无高官显贵致无法免税,每亩地也不过缴纳两斗赋税,这点钱粮于他们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这些差别,元州百姓心里跟明镜似的。 绮华方才那句“赋税与朝廷旧例并无二致”,言下之意竟是让他们往后缴纳的赋税,与豪族私田一般,每亩仅需两斗。 这消息如惊雷炸响,直把众人惊得目瞪口呆,往常交租后全家饿肚子的日子还历历在目,如今竟能以这般轻的赋税,种上属于自家的地? 这等好事,莫说是想,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梦! 霎时间,纵使凛冽寒风呼啸,也吹不散百姓们心头腾起的热浪。 从最初的震惊、狂喜,到成片蔓延的哽咽,有人捂着脸蹲在地上痛哭。 这场分地大典,从正月十一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当最后一户人家接过地契时,元州城的元宵花灯恰好点亮,满城灯火与百姓们眼里的泪光交相辉映,喜庆吉祥。 雁萧关在元州大刀阔斧推行土地新政,城内世家大族避无可避,首当其冲被推上风口浪尖。 从前百姓为求活路,不得不忍受五成甚至六成租子,沦为佃户,如今有了自家田地,谁还愿给人当牛做马? 没了佃户,这些家族名下大片土地瞬间没了人手耕种,眼看就要荒废。 可雁萧关那日当街斩杀逆贼,血溅三尺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们纵使满心不甘,也绝不敢公然逃税。 一亩两斗赋税看似不多,可在土地尚未产出的情况下还要缴税,还是让这些大族肉痛。 更要命的是,他们不少土地来历不清不楚,先前虽趁乱将吞占的城西私田混进被抄家豪强的地契中,成功蒙混过关,可这等手段也只瞒得过城西那一小片地。 要知道元州作为交南最繁华的州府,不仅有交南最大的通商港口,商业往来鼎盛,土地更是广袤肥沃。 如今细细盘查下来,各族名下原本可是牢牢攥着元州十之八九的田地,即便刨除城西那片土地,其余五六成土地的归属,也足以让他们寝食难安。 这日,月上中天,元州城最气派的醉流云酒楼内,数位世家家主还围坐一处。 一人猛地将茶盏掼在桌上,碎片迸溅:“那些贱民分了地,往后谁还给咱们种地?莫非要我们自己去种?” 另一位家主捻着胡须苦笑:“更狠的还在后头,王爷前些日子彻查了城西那片地的地契,连带其他无主官田的地契都翻了个底朝天,咱们手里的土地不少,当年为此做的手脚更是不少,若是王爷再来一轮清查……” 话音戛然而止,屋内众人脸色瞬间惨白,烛火在铜灯盏里明明灭灭,映得众人眼底皆是惊惶。 恍惚间,他们仿佛又看见那日刑场之上,雁萧关麾下神武军刀光如雪,无数头颅滚落,鲜血浸透青砖,腥气三日不散。 在雁萧关的铁腕之下,地重要还是命重要,答案不言而喻。 往日趾高气扬的世家家主们,此刻如惊弓之鸟,绞尽脑汁编造各种理由,争先恐后将手中来历不明的土地上缴府衙。 游岑极与绮华领着从天都来的人手,同这些人周旋数日,最终无奈地接收了大批田产文书。 与各族族长焦心挠肺全然不同,府衙书房内,明几许正倚着雕花窗棂,指尖轻轻翻过书页,自得到那本化学书籍后,他便格外痴迷。 眠山月起初只当他是被书中古怪的图画吸引,对里头的知识该是全然看不懂的。 毕竟作为系统,它虽未亲历现代社会,却也听闻过化学之难。 据说在现世中,即便自幼接触相关知识的学生,学起来也常抓耳挠腮,更遑论明几许这个毫无基础的古代人,那些分子式与反应原理,在他眼中理应与天书无异。 可在前两日,这个想法被明几许的表现彻底打破。 一日午后,雁萧关处理完政务,瞥见伏案研读的明几许,闲极无聊的凑了过去,明几许却对他视而不见,无奈,他只得开口:"读了此书这些时日,可有什么见解?" 明几许抬眸,神色平静如常,将书本轻轻合上:"殿下,这书中所言的'化合之术',实则与方士炼丹有异曲同工之妙,你看这'水'的构成......" 他执起狼毫,在宣纸上画出H?O的分子式:"书中说水由两种'元素'组成,遇催化剂可分解为'氢气'与'氧气',此二者一可燃烧,一可助燃……" 随着明几许有条不紊的讲解,雁萧关的眉头越皱越紧,那些陌生的名词如乱麻般缠在脑中,眼前浮现的却是一种气体在水面上熊熊燃烧的景象,与他所知水火不容的常识相悖,直听得他太阳穴突突跳动。 一旁的眠山月更是瞪大了眼,那些复杂的理论它亦是一窍不通,此刻经明几许口中说出,它当然是说不出的惊讶。 这完全不合常理的学习能力和速度,简直匪夷所思! 雁萧关听得云里雾里,几次试图追问,却见明几许目光灼灼,越讲越投入,根本无暇顾及旁人。几番张口,话到嘴边又咽下,无奈之下,他只得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堆积如山的府衙公文上。 此后日子里,元州新政推进得如火如荼,雁萧关即便忙得脚不沾地,他仍记挂着沉迷化学书的明几许。 见对方读书入迷时常错过饭点,便特意吩咐后厨随时温着饭菜,瞧着明几许深夜仍就着烛火钻研,又得亲自押着人洗漱哄睡,担心其久坐看书伤神,每日总要抽出片刻,强拉着明几许在府中散步透气。 堂堂王爷,愣是将伺候人的活儿做得细致入微,从饮食起居到作息调养,桩桩件件都操碎了心。 日子就这么悠悠流逝,元州的春天来得格外热闹。 柳树抽嫩芽,河流碎薄冰,春风抚新地,整个元州仿佛沉寂的泥土被翻挖敲散,蓬松而充满勃勃生机。 自分到田地后,百姓们像换了个人似的,天还没亮透,村里就响起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壮劳力扛着官府出借的农具,精神抖擞地清整土地,孩子们在田垄间追逐嬉闹,乐呵呵的笑声顺着风,飘到聚在水渠旁浣洗衣物的女人们耳中。 而在这一片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中,宣州派来的文吏才姗姗来迟。 游岑极带着他的弟子和黛莺和送来的一批人,亦圆满地完成了雁萧关安排的任务。 这些人处理田籍赋税时条理清晰,面对世家刁难时不卑不亢,能力、心性俱是上上之选,确如游岑极先前所说,若不是因着宣毕渊同太子斗法搅乱朝局,他们早该被派往各地为官。 如今这批人才落入雁萧关手中,着实是天降机缘。 只是元州新政初成,各衙署人手虽缺,却容不得贸然安排。 元州来的这批人恰好提醒了雁萧关,随意安插恐生事端,不若让久经官场的文吏们对众人进行能力考核,再依其所长分配到对应衙署。 宣州来人一踏入元州府衙,便被雁萧关委以这项差事。 为首的文吏看着案头密密麻麻的待考名单,眉头拧成疙瘩,朝廷选官向来重门第、察孝廉,需经州郡举荐,吏部复核,层层递进耗时数月,哪有这般仓促设考的道理? 可雁萧关贵为当朝王爷,宣州又是皇帝钦赐于他的封地,算起来他们可都是雁萧关的属官,纵使满心不忿,也只能咬着牙应下。 游岑极得知此事,当即进言:“若单凭考官主观评定,恐有失公允,即使国子监考核学子时,亦有经史策论考察。” 见雁萧关不明,他解释道:“国子监以研习儒家五经《诗》、《书》、《礼》、《易》、《春秋》为主,兼习《论语》《孝经》,前朝时为经世致用,还增设律学、算学等实用学科,学子在受考评之时,需通过其研习经学的表现品评其等级,若是等级为中下,则不能派官。” 说罢,见雁萧关恍然,他提议道:“此次不妨效仿国子监考察,再结合需要,分作策论笔试与实务操作两部分,综合评分,方能选拔真才。” 雁萧关略一思忖,重重一拍桌案:“好,就依此办。” 三日后,元州城第一届“考试+考核”选官之制便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第188章 入春之后, 元州的天气回暖得很快,还没到三月,百姓们已陆陆续续换上单衣, 唯有怕冷的老人和幼童还穿着夹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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