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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底踩上还沾着露水的田埂,农官手把手教他握犁:“殿下,手腕要稳,顺着垄沟走,莫让犁头翻了。” 待他手移开,雁萧关刚一使劲,犁铧一大半深深扎进土里,惊得拉犁的老牛“哞”地叫了一声,拖着犁歪歪斜斜往前冲。 雁萧关踉跄着追了几步,犁铧却根本不听使唤。 好不容易抓住犁头,犁依旧不受控,老牛更是摇头摆尾直往前窜,雁萧关顿时来了脾气,几步上前拽住牛绳,生生将牛拉得动弹不得。 面对千军万马也浑然不惧的厉王殿下,此刻浑身沾满泥浆,头发凌乱,几缕发丝黏在汗津津的额头上,一双俊目死死瞪在牛身上,像是要用眼神迫使牛听他指挥。 “王爷这架势,倒像是要跟地较劲呢,”农官憋着笑,伸手示意,“翻地讲究巧劲,你看……” 说着接过犁,脚步不紧不慢,犁过之处,土块均匀翻开,如同整齐排列的书页。 雁萧关抹了把脸上的泥巴,咬着牙再次尝试,可犁头在他手中依旧不听使唤,犁出的田垄歪歪斜斜,不是漏翻半垄,就是把土块刨得大小不一。 日头西斜时,他才满身泥泞地回到府中,衣摆沾着草屑,裤脚的泥水滴滴答答往下淌,连靴子里都灌满了泥土。 顾不上换洗衣物,他急忙从袖中掏出一张纸,趴在桌案上写下:“犁地需松握缰绳,入土莫急……” 明几许合上书页,目光落在浑身泥污的雁萧关身上,本该狼狈不堪,此刻的神态却是严肃中带着安然。 这主意虽是他随口提起,此刻心里却泛起几分异样的情绪。 他明白雁萧关这般坚持的缘由,一来是为玉米种子积攒种植经验,二来也是想踏踏实实地走完整个耕种流程,寻个心安。 默默走至他身旁,明几许将灯挑亮。 待雁萧关洗漱完,明几许才将他拉到床榻上,将人按倒,不等其反应,指尖便搭上对方紧绷的肩颈:“殿下去地里走一遭,怎比同人拼杀还累?” 掌心传来的僵硬触感让他皱眉,随即用指腹缓缓揉开结块的肌肉:“放松些。” 他用的劲不小,可雁萧关的反应却全然不若是在被放松肌肉的模样。 “哼……”雁萧关闷哼一声,肩膀不自觉往他掌心蹭去。 明几许手掌温凉的触感扫过他皮肤,激得他浑身肌肉愈发紧绷。 矿岛上失控的那夜突然涌入脑海,身下人的滚烫体温,急促喘息,还有肩头被咬伤的刺痛,都清晰如昨。 矿岛那一夜后,明几许在船上受了伤,在雁萧关悉心照料下伤口虽已愈合,可元州事务紧急,桩桩件件亟待解决,此后二人虽日日同宿一床,却始终守着分寸。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空闲,只是那夜雁萧关受药物影响,神志不清之下全凭本能行事,恍惚间还伤了明几许。 因着这个,即便雁萧关夜夜将明几许搂在怀中,年轻炽热的身体反复发烫又冷却,纵使满心煎熬,也只能强自克制。 而此刻,明几许的双手不再隔着衣衫,直接贴在他赤裸的肌肤上,指尖的温度透过肌理渗进骨血,雁萧关哪里还记得整日劳作的疲惫,只觉一股热流直窜腹下,烧得浑身发颤。 明几许恍若不觉,指尖下移到雁萧关后背的穴位,掌根用力按压,松解着僵硬的肌肉,他手上动作有条不紊,垂下的眼睫却不自觉地连眨了两三下。 明几许的手再次下移,还未触及肌肤,雁萧关突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翻身将人拉至身下,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皂角香的沙哑嗓音裹着欲念:“别按了……” 明几许望着雁萧关眼底翻涌的暗潮,想起这些日子对方强忍煎熬的克制模样,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别动。”他轻声开口。 雁萧关却紧握着他的手腕,脖颈处本就突出的喉结因吞咽愈发显眼。 下一秒,明几许忽然转头,轻轻含住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拇指指节。 湿润温热的触感让雁萧关浑身猛地一颤,未出口的话语卡在喉间。 明几许支起身子,唇落在他下巴处,眼中跃动着明亮的笑意:“要不要换一种解乏的办法?” 雁萧关呼吸一滞,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回应,随即将人重新按回被褥,纠缠的呼吸在烛火摇曳中渐渐紊乱。 天都,太极殿内,弘庆帝高坐于御座上,目光扫视殿下群臣,随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位于重臣前列的宣毕渊身上。 比起雁萧关离开天都时,宣毕渊苍老了许多,满头白发。 亲眼目睹亲弟横死,寄予厚望的儿子也命丧黄泉,而当他从昏迷中醒来,却因中风只能卧瘫在床,眼睁睁看着仇人远遁交南。 对方不仅逍遥度日,还因研制出肥料、取得防疫药方,引得满朝赞誉,百姓称颂,这般境况,如何能让他好过? 察觉到帝王自上而下的压迫性目光,宣毕渊垂首敛目,松弛的眼皮底下翻涌着阴鸷。这时,他身后传来朝臣激烈的争论声: “不可,厉王已有赢州、宣州两块封地,如何再将元州赐封于他?如此岂不是要让他在交南一手遮天?” “此言差矣,厉王铲除意图谋反的买韩翼,又肃清与盗匪勾结的元州豪族,救百姓于水火,这般功绩,封赐元州实至名归。” “封赏过重恐生异心,还请陛下三思!” “厉王若有二心,何苦将此事原原本本呈上?且他历来大公无私,不然又何必将肥料与防疫良方交给陛下?” 争论声此起彼伏,殿内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群臣僵持不下之时,太子雁萧呈缓步上前:“诸位大人,厉王深入虎穴,不顾己身安危才铲除买韩翼,若只因猜忌之心便不做封赏,日后谁还愿为朝廷赴汤蹈火?” 他转身面向弘庆帝,拱手行礼:“儿臣恳请父皇,莫要因猜忌失了贤王,更失了天下人心。” 宣毕渊身后数位朝臣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心底暗忖:这两父子又在一唱一和了。 弘庆帝目光沉沉扫过殿内重臣,威压之下,大殿瞬间鸦雀无声。片刻后,他沉声道:“太子所言极是,厉王功勋卓著,理当将元州赐封于他。” 语毕,他再不容臣下反对,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面不改色的宣毕渊:“三日内,尚书省拟好章程呈上来。” 退朝后,雁萧呈跟随弘庆帝到了勤政殿。 雁萧呈一贯温厚恭良,在弘庆帝赐座后,他仍疾步走过一旁,接过元德手中热茶,亲自奉到弘庆帝手边:“父皇,此番宣大人似乎并未有意阻拦父皇赐封元州给五弟。” 弘庆帝接过茶盏,目光微沉:“他是个老狐狸,此番是知晓阻拦不得才听之任之。” 看雁萧呈仍不解,他叹道:“一来,有功者当赏,萧关在元州平乱安民,民心尽得,功劳摆在明面上,赐封元州本就理所应当;二来,交南终究是蛮疆之地,山高路远,瘴气横行,宣毕渊根本不在乎元州归属,于他而言,与其在朝堂徒劳争执,不如留着力气筹谋其他。” 闻言,雁萧呈目露忧色,可望着弘庆帝略显疲惫的神态,到嘴边的话又被他生生咽下。 他俯身行礼,轻声请安后退出殿外,望着乌云压顶的天空,厚重的云层似要将天都吞噬,雁萧呈长叹一声,袖中的手指不自觉攥紧,心中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不安。
第189章 选官的法子虽是临时想出来的, 却并不仓促。考棚就设置在府衙前院,虽是临时搭建而成,可粗木支起的棚顶覆着油布, 不能完全隔绝风雨, 却也遮得烈日、挡得浮尘。 棚内横竖摆列着百余张长桌,每张桌案间隔三尺, 配着榆木方凳,单桌单凳的布局规整有序。 此次应考学子共一百六十七名,其中有二十三名女子,她们或神色紧张, 或神态沉静, 与男子并肩立在长队里。 在考生们进门后,主事者特意指着西边角落的一张长桌高声提醒:“但有寒门子弟、农户出身者,可至此处领取笔墨砚台。” 那处有张长桌, 桌上正整齐摆放着数套笔墨纸砚。 报考之人中,囊中羞涩的学子不在少数, 李清墨就是其中之一, 他本打算用那支使了数年的旧笔应考,没想到府衙竟考虑得这般细致。 领到免费的狼毫笔时, 他松了口气, 笔虽不算名贵,却也是他从未用过的好笔, 他拿着笔的指尖微微发颤,握着笔杆的瞬间,他突然意识到,这样几样寻常物件,此刻已成了他跨越阶层的阶梯, 他绝不能失败。 自报名后便一直忐忑不安的心,在这一刻莫名镇定下来。 应考的女子们紧握着竹制考牌,在主考官高声宣读座次时,她们挺起脊背,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位置。每一步都裹着冲破世俗桎梏的勇气,也藏着对未知前程的憧憬。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国子监博士手持卷册高声宣布:“此次考试不论男女,凭卷取士。” 考棚霎时寂静。 绮华坐在第三排第五列,四周皆是男子。 她身旁的书生握着笔的手掌沁出薄汗,纸上都被洇出深色水痕,而她已提笔疾书,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引得隔壁锦袍公子频频侧目,眼底掠过轻蔑。 随着铜锣三响,绮华搁下笔,望着自己洋洋洒洒的答卷,唇角扬起释然的笑。忽然想起幼时嬷嬷们板着脸逼她诵读的场景,那时只觉苦涩的字句,此刻竟成了叩开新未来的钥匙。原来这些年读过的书,熬过的苦,都不是为了取悦他人,而是为自己挣一方海阔天空。 这,便是值得。 笔试过后,第二日便是实操考察。 游岑极与国子监的博士们经数日探讨,才确定了本次考察方式。 实操分为三日:首日是模拟断案,于府衙临时搭建模拟公堂,考生抽签获取卷宗,内容涵盖邻里纠纷、田产争夺、商事契约等。抽中后,考生需在两个时辰内审阅案卷,询问由府衙衙役扮演的当事人,并当场给出判决依据与处置方案。 次日,原计划在城外划定小块田地,让考生分组制定开垦计划。可游岑极得知雁萧关此时正在城西公田种地,便将考生们带去了他劳作的地里。 前来应考的考生中,除了来自天都的国子监学子和绮华,尚有许多人都见过雁萧关,毕竟当日府衙监牢外血流成河的场面,几乎整个元州城的人都亲眼目睹。只是那时如煞神般的雁萧关,与此刻在地里跟着农官忙碌的身影判若两人,他们没能认出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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