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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拂过, 蜿蜒的泥路两侧,绿苗破土而出, 其间点缀着小指头大小的不知名野花,春光盎然。 然而,此刻在山路上奔忙的人却无暇顾及这美景,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山间宁静, 王二柱穿着草鞋一路狂奔, 终于跑到山腰那间破烂简陋的棚屋前。 齐腰高的栅栏围着屋子,他气喘吁吁,一把推开破破烂烂的栅栏。 棚屋正中的门饱经风雨侵蚀, 门板朽迹斑斑,王二柱还没来得及伸手, 一阵微风拂过, 门便“吱呀”作响,晃晃悠悠悬在门框上, 仿佛下一秒就要脱落。 “砰”的一声, 王二柱喘着粗气冲进屋内。 屋内光线昏暗,借着窗口漏进来的日光, 能看到一个男子正坐在桌案前,专注地翻看一卷竹简。竹简边角磨损严重,显然已被翻过无数次,男子得时不时极其小心地将竹简抚顺,才不至于因动作稍大而裂成两半。 听到动静, 男子回首看来,见是王二柱,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温和道:“二柱,这么急,可是出什么事了?” “青墨哥,天大的好事!”王二柱熟练地跳过屋中接雨水的破陶罐,昨晚落了一阵雨,头顶的破草棚又开始漏水,每次都是这破陶罐在下面接着,才险险没让屋里沦为一片汪洋。 他几步跨到男子面前,兴奋地说:“我今个打柴去城里卖,听城里的百姓们都在说,元州府衙要选官。” 李清墨陡然一怔,手中正轻抚竹简的动作停住,随即淡淡开口:“选官又有何奇怪?反正与我们又无干系。” “当然有关系,”王二柱气喘吁吁,胸脯剧烈起伏,却仍把话说得清晰,“城里的百姓们都说,此次选官不论出身贵贱都能考,寒门子弟好多都跑去府衙打听消息了,说是王爷亲口讲的——不拘门第,唯才是举!” 李清墨握着竹简的手猛地收紧,声音发颤:“莫不是假消息?大梁立朝百年,哪有贱籍能入仕的道理?” “千真万确,”王二柱急得直跺脚,草鞋在泥地上蹭出声响,“城西张屠户家儿子都准备去考。” 他语速飞快,竹筒倒豆子般说个不停:“听这次从天都来的国子监的博士说,除了考经史,还要考算学、律学这些致用之学,只要有一技之长就能入府衙为官。” 这番话如重锤般砸在李清墨心上,他缓缓低头,目光扫过手中磨得发亮的竹简,又望向墙角那个被他用破布仔细包裹、祖上历经劫难才保留下来的竹简箱。恍惚间,母亲临终前枯瘦的手仿佛又紧紧拽住他的衣角,气若游丝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读书……千万别放弃读书……” 当夜,李清墨将磨得发亮的砚台、缺了口的毛笔仔细包好,小心翼翼塞进打满补丁的布包,临行前,他走向由栅栏围起的矮棚。 棚里几头通体雪白、毛蓬松松的羊正抬头“咩咩”叫着,它们是家中除了那箱竹简外唯一值钱的,也是他安然过冬的依靠。每到寒冬,他都会把羊抱进屋里取暖,这些羊对他而言,早就是如同亲人般的存在。 如今要远行,他满心都是不放心,好在已托付给机灵的王二柱,对方既是他的学生,平日里也常受他照拂,想必能将羊照料周全。 推开栅栏门的瞬间,李清墨最后回头望了眼那间破旧的屋子,曾以为他要在此了却余生,如今却成了他奔赴希望的起点。再转过头时,他眼底燃起炽热的光,攥紧布包,头也不回地踏上了通往元州城的路。 与此同时,元州府衙门前,又一群寒门子弟结伴候着,他们衣衫单薄,脸上却满是期待。 待府衙文吏出门,众人立刻围上前,声音里带着忐忑与紧张:“请问……我们当真能参加考试吗?” 而此刻,雁萧关正在府衙内院对着锦盒中的玉米种子发愁,这颗种子可是全天下仅有的一颗,珍贵无比。 种植手册上的每一个字他都早已倒背如流,却迟迟不敢动作。 明几许今日难得放下化学书,正拿着零嘴逗弄手边的眠山月。 见雁萧关盯着锦盒愁眉不展,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不然殿下去同府衙的农官好好学学?正巧开春,地里的活计都要从头操持,说不定积攒些经验,这玉米就能被殿下种活了呢。” 雁萧关听他说得轻巧,心里的焦虑却丝毫未减,他干脆一把盖上锦盒,随手推到案边,几步跨过来一屁股坐在明几许身旁,跟头熊似的将人狠狠揽进怀里,随即将脑袋窝在明几许肩头,深吸一口气,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明几许被他骤然的动作弄得脊背僵直,手中零嘴掉下,眠山月趁机一口叼走。 感受到后背传来的灼热温度,他紧绷的身体又渐渐放松,整个身体倚进雁萧关胸膛,反手摸了摸那毛茸茸的脑袋。 粗硬的发丝扎得掌心发痒,他忍不住笑道:“堂堂王爷,怎么倒像个耍赖的孩童。” 雁萧关把明几许搂得更紧,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上去,闷闷地说:“这颗种子太金贵了,我实在怕种不好。” 明几许被搂得有点喘不过气,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雁萧关的背:“别瞎想了,你平日里做事多稳妥,哪能种不好?” “可这不一样......”雁萧关一个劲儿地往人身上靠,像是想把满心的愁绪都蹭掉,“万一出点差错,百姓不饿肚子的指望可就没了。” 锦盒里那颗金贵的玉米种子还在,可此刻雁萧关也顾不上了,只觉得抱着明几许才踏实些。 明几许又轻轻拍了拍他,像哄小孩似的说道:“先放宽心,等明天找几个老农来问问,总能想出办法。” 窗外洒进屋的阳光照的屋里暖烘烘的,连趴在桌上的眠山月都眯起眼睛,懒洋洋地打起瞌睡。 可想要偷得浮生半日闲是不可能的,平静不过片刻,屋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屋内两人动也不动,仅凭这脚步声,他们就知道来人是谁。 绮华抬步走进屋子,对雁萧关与明几许此时亲密的模样视而不见,道:“殿下,又有一群学子求考,其中甚至有几个是贱籍。” 雁萧关将下巴搁在明几许肩头,眼也不抬地说:“此次取士本就是为寻能做事之才,不必因出身拒人门外,我们又不是迂腐世家,何必拘泥于门第之分?” 绮华点了点头,她早料到雁萧关会这么说,此番前来,不过是为了顺势提出建议:“既然如此,王爷不妨发布一则告示,张贴于府衙外,也好让各地闻讯而来的学子安心。” 雁萧关应了声,随手取过纸笔,寥寥几笔便将告示内容一挥而就,把告示交给绮华时,他忽然抬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她:“你处理元州政务数月,可愿下场一试?” 绮华接过告示的手猛地一颤,指尖几乎要将纸张攥出褶皱。 数年前,她从贫家女子沦为青楼妓子,挣扎几年她被逼心存死志,却被雁萧关救下。 而在她成为天都名妓风光无量时,又毅然抛下一切,随雁萧关来到元州。一路奔波不顾生死,不过是为了能守在雁萧关身边,如今能有机会入仕,为他做事,她本求之不得。 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无意识蜷缩,她终究是女子。 “以女子之身入官场……会不会为殿下带来麻烦?”绮华嗓音平静,可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忐忑。 “我说能,就能。”雁萧关目光如炬,直直撞进她眼底,“此番元州清查土地,你居首功,府衙上下谁没看在眼里?功劳岂分男女。” 绮华怔怔望着眼前人,喉咙像是被棉絮堵住,那些星夜核对文书的疲惫,与因她女子身份轻视她的文吏周旋时的委屈,此刻都化作滚烫的潮水漫上心头。 她忽而笑了,笑容温柔而释然:“若殿下不嫌我见识浅薄,绮华自然愿意一试。” 当那张墨迹未干的告示贴上府衙外墙,暴露在众人眼前时,元州城顿时炸开了锅。 挑着菜担的老汉伸长脖子,朝身边人直摇头:“这成何体统?自古哪有女人做官的道理?” “可不是!”一旁的汉子随手理了理担上的柴火,“女子就该在家教养儿女、侍奉长辈,哪能插手官老爷的差事?”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几个穿着粗布襦裙的妇人也跟着连连点头。 “凭啥女人就不能做官?”一声脆响惊得众人齐刷刷回头,只见肉铺老板娘叉着腰挤进人群,手中还提着一柄砍骨的铁刀,“有些汉子连杀头猪都得我们女人上手,见点血就腿软,连猪都按不住,这会儿倒讲起规矩来了?” “你那是力气活,”一名年轻汉子涨红着脸争辩,“治国理政要的是经天纬地之才,岂是妇人能懂?” “懂不懂,可不是你们说了算,”话音未落,茶馆二楼突然探出个女子,她柳眉倒竖,冲着楼下低叱一声,“前不久王爷领着府衙的人为百姓写讼状,我们姐妹几个还想过去帮忙,后来还是因着不想为王爷添乱这才作罢,当时你们这些信口开河,自诩懂治国经世的汉子都躲到哪里去了?” 楼下汉子们顿时涨红了脸,有人梗着脖子立时就要反驳出声,却不想这时一个身着青衫的女子拨开层层人群。 她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哼,若有名门子弟站在你们面前,嘲讽一句‘贱籍怎堪为官’,你们又当如何?王爷连贱籍都能纳入仕途,凭什么不能让女子一试?” 原本争得面红耳赤的汉子们瞬间安静下来,有的低头盯着鞋尖,有的挠着后脑勺,脸上皆是若有所思的神情。 告示张贴后的第三日,府衙门前排起了长队。 晨光熹微,寒门子弟背着行囊,眼巴巴地望着朱漆大门,一直到晌午日头毒辣,仍有人顶着烈日等候,不知是紧张还是被晒的,衣衫都被汗水浸出深色痕迹。 最引人注目的,是结伴而来的女子,有尚未出嫁的闺阁小姐,也有挽着发髻的妇人。人数虽不多,却都镇定自若地站在队伍中,挺直脊背,对围观者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 当第一个女子跨过门槛时,府衙文吏的目光皆是微微一顿,随后便低头核对文书,提笔登记姓名籍贯。 不过半日,女子求考已成寻常事,再无人露出惊讶神色。 而负责出题的国子监博士们,则将自己锁在书房里,案头堆满经史典籍与算学图卷,窗外的喧闹声丝毫无法干扰他们,只专注地在纸上构思试题,静待一月后的大考。 另一边,雁萧关彻底将城中诸事抛在脑后,每日天不亮,他就跟着农官出了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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