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羊毛他知晓, 寻常牧民多用来填充被褥,保暖倒是不错,却从未想过能织成线。 纺织他也了解些许, 哪方城池都有几家织坊, 用的是麻线、丝线,织出的布做衣裳、裁被褥, 都是常物。 可羊毛与纺织,这两者在他看来分明是全无关联的事情,怎么就硬生生凑到了一起? 他拿起那卷带着图谱的方子,指尖划过“羊毛纺织”四字, 眉头微蹙。 如今大梁朝的纺织, 说起来也算兴旺,最常见且最便宜的,莫过于麻布。以大麻、苎麻为原料, 麻类作物耐活,南北遍地都能种, 收了麻杆剥了皮, 沤软了就能纺线织布。农夫的短褐,士兵的战袍, 寻常人家的床帐, 十有八九都是粗麻布,质地虽糙, 却耐磨耐洗,恰是百姓最需要也是最喜爱的用料。 稍好些的是葛布与绢。葛布取葛藤纤维,比麻布细软,夏日穿来透气,在南方更常见些, 价格略高,是小富人家的选择,绢是丝织品,用桑蚕丝织就,轻薄滑顺,士族官员的常服多是绢料,虽不及高档丝绸华贵,已是体面物件,普通百姓哪怕是节庆婚嫁也不舍得裁一件,就算狠狠心置下片布,平日只当宝贝收着,是绝不舍得随意用的。 最贵的自然是锦、绮、罗这类极少的丝织品,少有素净,该是要用彩色丝线提花织造才配得上的好材质,工序繁复得很,一匹上好的锦能抵寻常农户数年的嚼用,唯有皇室贵族才穿得起。 近年还有边域传来的异域锦,异域纹样配上金线,更是稀罕,刚到边境就被世家抢空,连州府大吏都难得一见。 至于棉布,在大梁朝几乎是闻所未闻。偶有边域的商队带来“木棉”织成的粗布,那木棉纤维粗短,织出的布又硬又糙,远不及麻布实用,且数量极少,多是作为猎奇之物供世家赏玩,百姓连听都未必听过。 可无论是麻布、葛布、绢锦,还是那稀罕的木棉布,原料都与羊无关。羊在大梁朝,多是用来产肉、产奶的,羊毛最多也就收集起来晒晒,塞进破旧的被褥里填个暖和,谁也没想过这东西能纺成线、织成布。 雁萧关放下图谱,望着窗外飘落的槐叶,心里犯了嘀咕,这羊毛纺织法,也不是哪个异想天开的人编出来的? 可既是系统给的奖励,总该有些道理。 雁萧关凝眉翻看那卷图谱,上面同样将羊毛纺织的步骤写得详尽至极:先将收集的羊毛用碱水反复清洗,肥皂水即可,去除油脂与杂质,晾晒至干透后,用特制的木梳反复梳理,使羊毛才顺直蓬松……最后将毛线置于织布机上,根据经纬密度调整梭子速度,织出的布厚实紧密…… 其上还特意标注了不同粗细的毛线可织成不同用途的面料,如粗线可做冬衣外层,细线能缝内里衬絮。 “竟能如此……”他指尖划过图谱上纺纱车的图样,再次感叹系统的无所不能,这不又给他奖励了一个看似理不清,细想却极为有用的方子。 如这方子所写,羊毛的保暖性极强,寻常麻布衣裳穿三件才抵得上一件羊毛衣的暖意,若是真能织成,对这大梁朝而言,简直是天大的益处。 百姓不必再为寒冬冻毙发愁,北疆的士兵在铠甲里穿上羊毛,抵御风寒的能力也能大增,行军作战时少了冻病减员,王朝的边防自然更稳固,甚至连驿站的驿卒、远行的商队,有了羊毛衣也能在风雪天里多几分保障。 可关键在于羊从哪来? 他来交南近两年,足迹到过赢州、宣州和现下的元州,却从未见过羊的踪影。他总不能千里迢迢从天都或其他产羊之地运羊过来,路途遥远不说,损耗也定然惊人。 想到此,雁萧关蹙了蹙眉,将图谱暂时搁在案上。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院子里的眠山月。那只小巧的凤凰正同自己的影子玩得不亦乐乎,一会儿振翅冲上半空,盘旋两圈后猛地收拢翅膀,如箭般直冲下地,双爪精准地蹬向地面上自己的影子,仿佛那是个活生生的猎物。蹬空后又不服气地歪头打量,见影子随着日光微微晃动,竟又弓起翅膀,猛地扑向另一侧的影子,用喙去啄、用爪去挠,玩得兴起时,还发出几声清亮的唳鸣。 雁萧关心中忽而一动,眠山月醒过来之后曾说过,系统升级后所给的奖励不再是随意而为,而是与他的封地建设有密切关联之物。 这羊毛纺织法的奖励,正是他进入元州,并将元州纳为封地之后才出现的,如此说来,这羊毛纺织法定然与元州发展有关,羊不定就在这元州境内,只是他尚未发现罢了。 他重新拿起图谱,眼神亮了几分,或许,该让绮华派人去周边县域细细查探一番,说不定能寻到羊的踪迹。 雁萧关当即唤来绮华:“你派些稳妥的人手,往元州所属的各县乡野去查,看看哪里有羊群踪迹,无论是农户散养还是山野间的野羊,都一一记下,不必惊动当地人,只探清楚数目与习性便好。” 绮华虽不知王爷突然寻羊做什么,却也不多问,躬身应下:“属下这就去安排,最多三日,定给殿下回话。” 待绮华退下,雁萧关又拿起那图谱,眼神在“织成冬衣可抵三袭麻衣”的字样上停了停,元州地处南疆,冬日虽不及北疆酷寒,却多湿冷,农户过冬全靠一件打满补丁的旧麻衣,每年亦有冻毙于街头的可怜人。 若是羊毛衣能普及,单是这一项,便能让元州百姓的日子好过许多。 正思忖着,院外传来扑棱棱的翅膀声,眠山月不知何时停在了窗棂上,嘴里还叼着根刚啄下来的槐树叶,歪头看着他,不必说话,一双小眼神直催促他别总闷在屋里。 雁萧关被它逗笑,起身推开窗:“知道了,这就陪你走走。” 他牵着马往城外去时,恰逢黛谐贤陪着元德在市集上转。 元德正对着一个卖竹编的摊子啧啧称奇,见雁萧关过来,笑着迎上前:“殿下这是要往哪去?” “去趟军营。”雁萧关勒住马缰,“公公在城里看得还习惯?” “习惯,太习惯了。”元德指着周围攒动的人群,“殿下瞧这街市,比来时又热闹了几分,连挑担子的货郎都哼着小曲,可见日子是真过顺了。” 他说着压低声音:“老奴昨日去看了城外的农田,那杆子粗得很,穗子沉甸甸的,想来秋收时定是好光景。” 雁萧关颔首:“托父皇洪福。” “这可不是托谁的福,是殿下自己挣来的。”元德笑得眼角的纹路更深,“等老奴回去把这些都告诉陛下,陛下不定多高兴呢。” 两人又说了几句,雁萧关便策马往军营去了。 校场上的操练正到酣处,神武军与守备军混编的队伍列成方阵,刀光在秋日下闪着冷冽的光,呼和声震得远处的树梢都微微发颤。 他勒马站在高台上看了片刻,见队列严整,气势如虹,嘴角满意的勾起。 三日后,绮华果然带回了消息,只是神色有些古怪:“殿下,我派人查遍了各县,都没见着寻常羊群,倒是在西边的云雾山深处,探到有猎户说见过一种‘毛似云团、角弯如弓’的野物,只是那山险峻得很,猎户也不敢深入,只远远瞧过几眼。” “毛似云团?”雁萧关心头一动,“会不会是野羊?” “不好说。”绮华递上一张草图,是探路的士兵凭着猎户描述画的,“猎户说那东西比家猪还壮些,群居,冬日会往山脚挪,属下想着,或许正是殿下要找的。” 雁萧关盯着图上那弯角厚毛的模样:“云雾山?备些干粮绳索,明日我亲自去看看。” 绮华闻言忙道:“殿下,云雾山山势陡峭,林深多猛兽,猎户都说寻常人进得去出不来,你万金之躯,何必亲往?我多派些人手,定能将那野物擒几只回来。” 雁萧关却摇头:“一来不知那是否真是羊,二来我也想亲自看看山里情形,元州刚成封地,各处地貌都该摸清才是。” 他看向窗外,眠山月正展开翅膀在院中盘旋:“让眠山月跟着,有它帮着探路,野兽都不必怕。” 绮华知道殿下性子,决定的事难更改,只得应下,转身去备进山的物件,雄黄粉、驱虫药、结实的绳索、能劈砍荆棘的弯刀,连御寒的毡毯都备了两床,生怕山里夜寒。 次日天刚蒙蒙亮,雁萧关换上便于行动的短打,腰间别着弯刀,带着十名精挑细选的神武军一同往云雾山去。 眠山月在空中领路,它被派了任务,高兴地时而猛冲上空,时而俯冲下来,还用翅膀轻扫他的肩头,都快要出声催促。 越往山里走,林木越密,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滤成斑驳的光点,脚下的路渐渐变成湿滑的泥径,空气中弥漫着腐叶与潮湿的气息。行至午时,众人在一处山涧旁歇息,护卫刚拿出干粮,眠山月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鸟鸣,振翅冲向密林深处。 “殿下,有动静。”一名护卫握紧刀柄。 雁萧关抬手示意稍安,顺着眠山月飞去的方向望去,只见密林晃动,隐约有灰褐色的影子在林间穿梭,还夹杂着几声低沉的咩叫。 这声音……与记忆中羊的叫声可不正是一模一样。 他心头一振,对护卫道:“跟上,脚步轻些。” 一行人拨开藤蔓,悄悄跟了过去。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果然在前方山坳里看到了那群野兽。体型壮硕,毛厚如棉絮,卷曲着遮了大半身子,头顶弯角泛着温润光泽,正是羊。 没等众人细看,不知是谁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轻响,山坳里的羊群猛地抬头,一双双黑亮的眼睛警惕地扫向四周。几乎是瞬间,领头的公羊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整群羊便如一阵风般窜入密林,蹄子踏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转瞬间便没了踪影,只余下几片被刮落的绒毛在空中飘。 “好快的速度。”一名护卫低呼。 雁萧关皱眉望去,那羊敏锐性甚强,稍见动静便远远跑开,且在山林间如履平地,蹄子踩在陡峭的坡上也稳如磐石,寻常人根本追不上。 若是将它们当做猎物,弓箭齐发倒也能捉到几只,可他要的是羊毛纺织,定然是活着驯养,能逐年繁殖才好,总不能靠捕猎野羊来维持,那样用不了几年便会绝迹。 “看来急不得,”雁萧关收回目光,对身旁的护卫道,“记下这处山坳的位置,回去后让人在此处搭几间隐蔽的木屋,每日来投些草料和清水,不必靠近,只远远看着,让它们慢慢习惯人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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