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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码头两侧瞧,一些角落里堆着的货物明显粗劣些,旁边守着的商人面带局促,时不时往那几艘大船的方向瞟一眼,像是怕碍了对方的眼。 看来这元州港积弊颇深,城内商人仗着地头蛇的身份占尽便利,外来商户处处受限,这般厚此薄彼,也亏得元州港口占尽地利,不然哪家外来商户愿意来此做生意? “殿下,怎么了?”绮华不知何时跟了上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很快会意,低声道,“那些是城里几大家族的商船,按从前码头的规矩,的确是他们说了算。” 雁萧关没说话,只缓步走向那几艘大船附近的税吏。税吏正拿着账册核对货物,见雁萧关过来,忙躬身行礼,“见过殿下。” 雁萧关指了指那些大船,又指了指角落里的货堆,淡淡问道,“码头的泊位,是按什么规矩分派的?” 税吏一愣,支吾道,“回殿下,向来是……是先到先得。” “是吗?”雁萧关瞥了眼那几艘大船,“我倒瞧着,像是按来头分派的。” 税吏脸色一白,扑通一声跪下,“殿下恕罪,可我们也没办……” 他话未说完,身边同僚一把扯住他,只干脆将头磕在地上,“是小的们办事不力,先前是有些旧例还未改。” 雁萧关没为难他们,“传我的话,从今日起,元州港所有泊位,不论商户出身,只论到港先后,按序停靠。税吏验完货,谁先缴清商税,谁就先卸货,再有私设规矩,偏袒徇私者,一律从严处置。” 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周遭几个竖着耳朵的商人听见了,顿时眼睛一亮,下意识挺直了腰杆。 绮华连忙应道,“属下这就去办。” 雁萧关又看了眼那几艘大船上已露出惊慌之色的仆役,转身往港口外走。 只是他还未来得及出港,就被又匆忙追来的绮华喊住,“殿下,赢州来船了。” 府衙大厅内,雁萧关端坐在案前,眉峰微蹙,“你说十万大山上下来的山民,同赢州百姓起了争端?” 赫宛宜连连点头,“是,一开始只是些口角争执,原想着不是什么大事,没曾想闹得这么快。”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瑞宁爷爷近来忙着清点粮仓,官公子又被盐务绊住了脚,两人都事务缠身,没顾得上细查,谁成想才几日功夫,两方便动了手,打得头破血流的。” 赫宛宜说着,脸色愈发苍白,“最后还是大柱带着神武军赶去,才把两边人强行分开,现今带头闹事的几个还关在里,可剩下的人依旧剑拔弩张,就怕……就怕再出乱子。” 雁萧关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叩,眸色渐沉,“起因查清楚了吗?” 赫宛宜声音低了几分,“一时半会也说不清,两边积怨怕是早已不浅,这次不过是借着由头爆发出来罢了。” 她想起当日听闻的场景,又补充道,“听说山民刚从后山迁下来时,赢州百姓因住得离王府较远,不与他们接触,倒也相安无事。可等瑞宁爷爷将百姓们招来修城,两方刚一碰面,赢州百姓便不太待见山民,觉得他们生的可怖。” 说到此,她眨了眨眼,“山民们本就带着些野性,真接触下来,城里百姓更觉得他们不懂规矩,平日里磕碰没断过,今日你嫌我占了路,明日我怨你碰了东西,一来二去,火气早就攒足了。” 雁萧关听着,眉头皱得更紧,修城本是聚拢人心的事,反倒成了矛盾的开端,“生得可怖?不过是少见多怪。” “再说什么叫不懂规矩?这规矩又是谁定的?谁又是生来便懂规矩的?”雁萧关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再是不满,教他们便是,就非得动手?” 赫宛宜听着,觉得雁萧关这话对极了,却也忍不住在心里叹气,这“教”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那可是刻在骨子里的偏见,哪是三言两语能化开的? 她的话未说出口,一双眼却将她的意思表露得明明白白。 赫宛宜沉默半晌后道,“眼下两边人还在闹着,瑞宁爷爷和官公子都觉得这事牵扯太深,不好随意处置,一直按捺着没动,就指望着兄长回去拿个主意。” 牵扯深,无非是怕处置不当,寒了山民的心,或是失了赢州百姓的望。 他站起身说道,“你且先回去歇息。” 赫宛宜起身,巴巴地看着他,“兄长呢?” “待将这头事理清,便回去。” 说是要回去,可也不能两手一摊直接就走了。元州府衙的事务,如今倒确实不必雁萧关太过操心,绮华早已能独当一面,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又有游岑极从旁协助,便是他离开,也出不了乱子。 至于港口的事,既有绮华在,以她的能力,定能处置妥当,无需费心。 唯有另一件事更让雁萧关放在心上,那便是征兵。 原本他计划等明年开春后再着手此事,可眼下要回赢州,归期未定,征兵一事,实在不宜再耽搁,得先落实下来才好。 他当即唤了游骥过来,两人就在府衙偏厅里坐下,细细商议起征兵的各项事宜。 雁萧关与游骥在偏厅坐下,案上很快铺展开一张空白纸卷。 游骥先将他曾考虑过的募兵相关事宜细细说了,看雁萧关面色淡淡提了笔,静待吩咐。 “你考虑的周到,不过征兵的章程,得写得明明白白,让百姓一看就知利弊。”雁萧关指尖点了点桌面,“先说标准,年龄定在十八到三十五岁,身无残疾、无恶疾,能负重百斤走三里地的优先。” 游骥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独子入伍,府衙按月给家里发三斗粮米,”雁萧关道,“曾打猎、耕作的,或是识得几个字的,优先招募。” 游骥一一记下。 “另,入伍当天就发冬夏衣各两套,鞋靴两双,”雁萧关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每日三餐管饱,每月再发粮饷。” 他顿了顿,补充道,“家里的赋税减三成,徭役全免。要是士兵在战场上没了,府衙给发抚恤,若是伤了退下来,军库按月给半份粮饷,养一辈子。” 游骥写得手腕发酸,抬头时眼里带着些惊讶,“这般优待,怕是要花不少钱。” “舍不得钱,招不来肯拼命的人。”雁萧关淡淡道。 “服役满三年,想走想留随他,”他继续说,“留的人饷银翻倍,走的府衙也管安排,港口值守、驿站当差优先选,自己做买卖也减三成税。” 游骥笔锋不停,忽然想起一事,“若是有人只为了利益来混日子,怠懒操练呢?” “犯小错的打二十板子,重的直接赶走,一辈子不许再当兵。”雁萧关语气冷了几分。 纸卷上很快写满了字,墨迹淋漓。 雁萧关看了一眼,颔首道,“就按这个制成告示,今日便在城里布告栏贴上。” 游骥拱手道,“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刚要走,却被雁萧关叫住,“记住,章程写得再细,不照着做也没用,选两个可靠的副手,一个登记,一个查验,谁敢徇私,连同你一起问罪。” 游骥心头一凛,忙应道,“属下省得。” 募兵的告示一张贴出去,便又在元州掀起了风波。 一来是章程里的待遇实在诱人,无论是日常供给,退路安排,甚至连战死伤残的情况都考虑得周全。可也正是因着这份周全,反倒让百姓心里打起了嘀咕,天下哪有白占的便宜?这般优厚的条件,莫不是在诓骗他们入伍,好将他们变成军户? 是以告示贴了两日,来募兵处的多是围在一旁议论探讨、仔细询问消息的,真正报名的却寥寥无几。 面对如此境况,雁萧关一时也别无他法。毕竟这次募兵,招的本就是非军户出身的青壮,只能以利相诱,断不可能强制征召。不然,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元州,怕是又要生出动荡来。 就在游骥来寻雁萧关再拿主意时,李清墨带着工坊里纺织好的羊毛织物回了府衙。 羊毛工坊生产出来的羊毛织物,赫宛宜早前听绮华提起过。听说李清墨上门,她早早便从店里回来,一看见那被绮华夸得天上有、地上无,雪一样洁白柔软的织物,赫宛宜一把抱在怀里,细细地摸了摸,又往脸上贴了贴,喜欢得不得了。 绮华先前就说这东西由她负责往外售卖,赫宛宜心里盘算着,得好好想想法子,她定要为兄长挣多多的钱,当即兴冲冲地带着东西离开了。
第202章 李清墨却在院中徘徊了许久, 望着府衙正厅的方向,心下一横,迈步寻了过去。 厅内, 雁萧关、绮华、游骥和游岑极在商议募兵之事。 “殿下, 下官有事求见。”厅外传来李清墨的声音。 厅内几人话音顿落,绮华率先从声音里判断出来人是谁, “是李清墨,他应是今日送工坊产出的羊毛织物回府衙。” 见雁萧关点头,绮华便让人进来。 李清墨忐忑地跨进厅内,越往前走, 心里越是发紧。 等进了门, 在四双灼灼目光的盯视下,李清墨额角的薄汗越渗越多,满脑袋打转的话不知怎么就拐了个弯, “小的听闻府衙在募兵,特来……特来问问章程。” 雁萧关眉梢微抬, 没说话。 绮华眉眼依旧带着几分温和, 只是掌权后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此时眼风扫过去, 带着几分审视, “若我没记错,李吏员家中似乎只有你一人, 难不成是有亲朋要入伍?” 李清墨心头一紧,回道,“不是亲朋,是邻里。半山坡上住着好些家户,都没有户籍, 日子过得艰难。他们听说募兵能得优待,心里都动了念头,只是……只是怕没有户籍的人,府衙不肯收。” 雁萧关这才开口,声音带着点好奇,“为何没有户籍?” 李清墨脸色一白,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沉默半晌,终究还是咬牙道:“他们祖上乃是战乱之时逃役才到元州的,这些年一直给城中豪强做佃户,故而到现在都没有户籍。” 说到此,他“噗通”一声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王爷,大人们,乡邻们都是老实本分的,绝无……绝无作奸犯科之事,求王爷给他们一个机会。” 厅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李清墨压抑的呼吸声。 游岑极皱了皱眉,刚要说话,却被雁萧关抬手止住。 雁萧关指尖轻轻叩着案面,目光落在李清墨微颤的肩头,“你倒是敢为他们求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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