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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沙安村村长开口,其中一位村长便急着问,“老哥,他们说你们村能在陆地上盖屋,是不是真的?” 沙安村村长把他们往船上让,合不拢嘴道,“可不是,王爷亲批的,还不止这,我们日后买盐、买布、买油都不用多掏钱,孩子们还能去学堂认字呢。” 即使过了快两日,他一提及此事就按捺不住心头激动。 沙口村的村长猛地抓紧手上的鱼,膝盖一软就想下跪,“求老哥帮我们也问问王爷,我们沙口村能不能也沾沾光?哪怕多交点税也行啊。” 要知道,渔村渔民最怕鱼税。 按律,大梁朝鱼税十取一,渔民出海所得鱼获,无论贵贱都需缴纳一成渔业税。可他们渔民乃是贱籍中的贱籍,常受盘剥,实际上的税负甚至远超三成,日子过的朝不保夕,苦不堪言。 可现下,他竟能说出自愿多交鱼税的话,足可见他有多渴望像沙安村一般上岸定居。 其他人纷纷恳求,沙安村村长哪敢让他们下跪,要知道这之中可还有年长他十余岁的长辈,两家还有姻亲关系,要是受了这一跪,他怕是做梦都不安稳。 “唉,”沙安村村长手足无措,“王爷是好人,可我也不敢去他面前得寸进尺。” “大亮啊,我们祖辈可都是兄弟,”一人满眼恳求,“帮我们想想辙吧,啊……” 沙安村村长,也就是大亮,想了想雁萧关这段时日待他们这些低贱渔民的态度,还有陆从南与他们村里人厮混在一处的模样,他咬咬牙,“成,我带你们到陆将军面前,到时成与不成,各位都不能埋怨我。” 至于为什么先去寻陆从南,人老成精,大亮自然能看出陆从南是雁萧关的心腹,甚至雁萧关待其很是宽容,有他在,好歹能壮壮胆,就算不成功,也不会被怪罪。 第二日,雁萧关正在沼泽边听匠头汇报排水进展,便见陆从南和沙安村村长带着几道身影走了过来。 到他身前,几人齐齐跪了下去。 雁萧关不由停下脚步,看向笑得有些腼腆的陆从南,问道,“这是做什么?” “求王爷开恩!”六个村长异口同声,额头紧紧贴着地面,“我沙口村、沙河村……也想上岸定居。” 说完后,几人便紧闭着眼,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一个字也再吐不出来。 要知道,他们这些渔民就算面对来收海货的商人都战战兢兢,如今却要大着胆子向雁萧关提出这般堪称离谱的要求,何止是胆大包天,他们简直是将命都豁了出去。 毕竟这要求在世代受困于户籍枷锁的渔民看来,无异于向天讨路,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沙安村村长也扑通一下跪了下去,膝盖落在地上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陆从南亦眼巴巴地瞧着雁萧关。 看他们提出恳求后,紧张到天要塌下来的模样,雁萧关一时间没说出话来,对普通百姓而言,生来便有的权利,却是他们从祖辈便放弃的奢求,何等讽刺。 他沉默的这片刻,却让其他人的心重重沉了下去。 看见跪在地上几人的手指深深抠进了地面,雁萧关回过神来正要说话,却不想此时负责排水的匠头匆匆走了过来,手里举着一卷地图,“王爷,属下刚带着人勘测出沼泽的暗河,共有数条支流,其中大多直通大海,却有三条支流距离其他几处渔村较近。” 他缓了口气,“未来若是将沼泽的水排干净,或许对其他三处渔村亦有影响。” 雁萧关立即伸手,“将图拿给我看看。” 匠头递过来的图纸上,不仅标注着沼泽暗河流向,还清晰画着沼泽周围渔村的位置及周边环境。 匠头站在雁萧关一旁,指了指其中三处渔村标记,又指向沙安村,解释道,“王爷,这三处渔村同沙安村一般,虽靠海,却都建在一片天然形成的凹湾滩上。” “这片滩涂地势比海平面略低,平日里靠一道常年受潮水冲刷的沙堤挡着海水,渔船得从沙堤缺口才能进出,而暗河支流恰好从凹湾滩后方的高地底下穿过,河床比滩涂地势高。若是排干沼泽水,暗河水位骤升,极可能引起支流沿岸土层松动,加上后续排水时的水流冲击,便会冲垮滩涂后方的低矮土坡。“ “到时候不只是暗河水流向渔村,海水也会顺着沙堤缺口倒灌,后方土坡塌下的泥水又会堵住泄水通道,凹湾滩就成了死水洼,且水进的多,出的少,且水中暗流不绝,到时,船只倾覆便在眨眼间。” 雁萧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先前匠人只说继续排水会毁了渔村,其中缘由他本是勉强一知半解,现下当着众人的面,匠头将缘由解释的一清二楚,众人难免顺着他的话想象起渔村被毁的场景,个个心中一寒。 不等渔村村长们说话,雁萧关忽然将手上的地图一收,看向身边的匠头,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你刚才说沼泽排水会淹几处渔村来着?” 匠头一愣,“三……” 陆从南在他话落之时,便懂了他的意思,连忙咳嗽一声,朝匠头比了个手势。 匠头不是蠢人,立即改了话头,“七处。” 雁萧关看向跪地的村长们,“你们听到了,不是本王要让你们搬,是水患逼人。” 村长们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老泪纵横地磕头,“谢王爷。” “先别急着谢。”雁萧关抬手示意他们起身,目光扫过官修竹,“你同他们说说。” 官修竹上前一步,沉声道,“上岸可以,但有条件。” 官修竹沉声道,“王爷此次为沼泽排水,目的是将沼泽改造成良田,期间种种艰难你们可想而知,要完成此事需要不少人手,你们七村若要上岸,需助王府完成沼泽排水,并负责后续垦荒。” 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让村长们消化完他话中之意,才道,“不过并非让你们做白工,王府会按日付工钱。” 村长们竖着耳朵,听完,沙口村老村长迟疑了一下,小声问,“王爷,我们渔民……也能种庄稼吗?” 雁萧关反问,“为何不能?那些土地都是我的,难道我一个人种的过来?垦荒虽不简单,但肯下力气就能收粮,你们世代在海上讨生活,难道还怕拿锄头?” 此言并非雁萧关临时起意,而是前不久他和官修竹在此处展望沼泽变良田的大好光景时,官修竹曾提过一句,“若是全成良田,这般多的地,得需多少人才能种完?” 陆从南那时也在,还插了句话,“就是把所有神武军拉来,也种不过来啊。” 他说这话时没多想,说完却心下一惊,慌忙看向雁萧关,“殿下,你不会这么狠心,让我和兄弟们种这么多地吧?王府后面那片坡地和河道口的沙地,已经够多了,神武军还要操练呢,实在忙不过来。” 雁萧关笑了,“滚滚滚,不用你们。” 怕他改变主意,陆从南连滚带爬跑走了。 当然,这主意那时并未立刻定下,可谁让这些村长出现得这么及时?七个村,数千青壮,到时再添些百姓,怎么着也能把这些田种起来。 不等他再多想,另一个村长已急忙应道,“干,只要能上岸,别说垦荒,就是搬石头我们也干。” 目送渔村村长们千恩万谢地离去,官修竹走到雁萧关身边,沉声说道,“王爷,七村统迁的话,怕是得选个稳妥的定居点,况且要住下这么多人,得建不少屋子,可城里正忙着建博览会场地和学堂,无论是木材还是石材,怕是不够用。” “不够就再去山上采。”雁萧关道,“再从赢州城调些木匠、泥瓦匠过来,务必赶在风暴之前让他们住上新屋。” 官修竹此时却没有立即领命,而是面露难色,“王爷,赢州城从无到有,建造时已消耗了不知多少木材石材,赢州虽有十万大山,不缺木材和石材,却不可竭泽而渔。” 他深吸口气,“王爷还记得初至赢州时在山上乱开坡地的情景吗?若是为了建屋过度采伐,我怕会重蹈覆辙。” “你说的对。”闻言,雁萧关立即回想起当时初至赢州时的兵荒马乱,神情一肃,“是我没考虑周全。” 官修竹拱手应道,心中并未因雁萧关的自省而有半分轻慢,反倒更加笃定自己没有跟错主上。 这般肯纳谏言、不固执己见的性情,着实难得。 “不能采,那便只能去买。”雁萧关刚说出口,又很快推翻这个办法,“不行。” 他转头问,“海边风暴季在几月?” 一旁的官修竹立即回道,“回王爷,赢州沿海风暴季多在五月中下旬开始。” “现下已二月,”雁萧关沉声道,“短短三个月功夫,要出外采买木材石材,再费时费力运回,还要把屋子建起来,来不及。”
第227章 此点, 官修竹自然也考虑到了,只是要一时半会想寻出旁的主意确实为难。 两人一时沉默。 就在这时,陆从南带着沙安村村长大亮走了过来, 大亮手中还捧着不少村里渔民们托他送来的吃食, 粟米粥、黍米饼、掺着豆酱的海鲜酱,盐渍鱼干、鱼鲊、炖鱼鳔干……或许在其他地方, 这些吃食很是常见,可对渔村渔民来说,已是极为难得的好东西。 见官修竹面露愁容,陆从南立即就问了, “事情不都解决了吗?两全其美, 怎的官大人还未展颜?” 官修竹瞧了一眼雁萧关,见他并没有阻拦,便露出一抹苦笑, 说起了为渔民在陆上建屋之事。 陆从南听了也皱起脸,殊不知他身后的大亮已惊的快将手中各种吃食全喂给土地老爷, “这……这大人们居然还要为我们建屋啊?我们还想着只有块土地就成, 屋子我们自己建呢。” 雁萧关道,“既然是因王府之故让你们搬离此处, 建屋之事我们王府自然责无旁贷。” 闻言, 那渔民自然是喜上眉头,可瞧见几人仍为建屋之事愁眉不展, 他反倒乐呵呵地开口,“王爷,大人,其实风暴季也不是天天狂风骤雨的,顶天了就刮个两三天的台风, 过后便风平浪静。” “我们到时只要想法子先把船挪去旁的海凹处躲着,真要刮狂风了,就将船拖上岸固定好,用绳索捆在礁石上,再压上石头,保管稳当。” 他喜滋滋又道,“王爷只需给我们一处容身之地,让我们暂时落脚三日,等风停了再回来就行,建屋的事,大可以慢慢弄嘛。” 雁萧关三人闻言皆是一愣,脸上难掩惊讶,他们原以为海边的风暴季是要连刮十天半月,甚至一两月的狂风暴雨,毕竟几人或是来自天都,或是自青州而来,从未亲身见识过沿海的气候,难免将风暴季想得格外恶劣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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