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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小北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他推动轮椅,靠近陆南的病床。看着表哥那安静得仿佛睡着的容颜,白小北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愧疚和悲伤。他想起夏程元的话,问道:“夏医生,我表哥的…他的父母通知了吗?” 夏程元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怜悯:“陆先生的父母,在很多年前,一次意外事故中就去世了,只是因为政治的原因对外一直宣称在疗养,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 白小北愣住了,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细细密密地疼起来。他在北城基地待了那么久,偶尔也会听到关于这位位高权重却神秘莫测的表哥的传闻,却从未想过要去主动关心他,去看看他过得好不好。父母偶尔欲言又止地提到表哥,他也只当是家族内部的复杂关系,从未深究。 在他的记忆里,表哥陆南总是那么强大、冷静、运筹帷幄,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倒他,以至于他忽略了,表哥也是一个人,一个会孤独、会害怕、需要关心的人。 愧疚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颤抖着手,从自己病号服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张被仔细折叠起来的信纸,边缘已经破损,沾满了干涸的污泥和暗褐色的血迹,纸张本身也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极其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这是姜楚星在短暂清醒的那两分钟里,用尽最后力气塞到他手里,反复叮嘱一定要交给陆南的“很重要的东西”。 白小北将轮椅又往前挪了挪,靠近陆南的耳边,声音哽咽却努力保持着清晰:“表哥……是我,小北。我来看你了。” 病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白小北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他继续说着,像是要把积压在心里的所有话都倒出来:“对不起,表哥……真的对不起。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大伯和大伯母已经不在了,不知道你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我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你,没有想过你需不需要有人陪你说说话……我一直以为,你什么都能处理好,不需要任何人……对不起,我现在才后悔,才明白……” 他吸了吸鼻子,用力擦掉模糊视线的泪水:“谢谢你,表哥。谢谢你救了姜楚星,救了余扬,救了我们所有人,你是个英雄,真正的英雄。我……我甚至无法想象,你在清扫者那里,身边全是敌人,孤立无援的时候,有多害怕……需要多大的勇气和信念,才能坚持下去……” 白小北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他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用最轻的力道,展开了那张脆弱无比的信纸。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墨水也因为血迹和潮湿而有些晕染,但依然可以辨认。 “表哥,这是姜楚星让我一定要交给你的信。他说,是他哥哥姜楚珩的遗物,非常重要。”白小北轻声说道,他没有注意到,在他提到“姜楚珩”这个名字时,陆南放在身侧、被被子遮盖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微抽搐了一下。心电图上的波形,似乎也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波动。 白小北深吸一口气,开始逐字逐句地念诵这封跨越了生死、迟来了太久的信: “陆大狐狸: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变成外面那些晃来晃去的家伙之一了,希望样子别太丑,吓到你可就不好了。” 笔迹在这里有些虚浮,似乎写字的人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别摆出那副‘你又想耍什么花样’的死样子,我也没力气耍花样了。就是突然觉得,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就真的没机会说了,虽然你听了大概只会觉得我更烦人,或者又在算计你什么。 首先,郑重声明!我跟陈部长家那位大小姐,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天地良心!我连她家的饭都没蹭过一口!外面传的那些花花绿绿的消息,全是那帮闲得没事的家伙胡扯的,我这张脸是长得招摇了点,帅了点,迷人了点,但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心里干干净净,从来没装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第598章 这个世界已经够糟了,得有点温暖的东西撑着 其实想想也挺好笑的,我们斗了这么多年,从议会大厅吵到战略部署,你恨不得把我踩下去,我见不得你得意。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俩是死对头,巴不得对方明天就倒大霉。连我自己有时候都信了,觉得跟你较劲是我人生一大乐趣。 但是陆南,你也是真的笨。” 笔迹到这里开始颤抖,墨水晕开了一小片,然后姜楚珩似乎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写下去,下面的字迹一笔一划都比之前的工整许多。 “我跟你抢项目,是因为那个项目风险太高,我怕你一头扎进去摔得头破血流。我跟你唱反调,是因为我觉得你的方案太激进,我不想看你站在风口浪尖被千夫所指。我甚至……甚至在你那次重感冒还硬撑着开会的时候,偷偷把你杯子里的咖啡换成了感冒药冲剂……虽然你后来发现后,脸黑得跟锅底一样,差点没当场跟我打起来。 我做的这些,不是想让你欠我人情,不是想看你笑话。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你这只阴沉沉的狐狸,总是把什么都藏在心里,对谁都冷冰冰的,好像全世界都欠你的。我想靠近你,又怕被你扎得满手是血,只能用这种最蠢的方式,引起你的注意,哪怕是讨厌的注意也好。 现在想想,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如果我能早点告诉你……” 信纸在这里有一大片被血迹污染模糊的字迹,无法辨认,似乎是写信人吐血所致。 “……不说这些了。病毒爆发了,这个世界变得一塌糊涂。我知道你会活下去,像你这种祸害,肯定能活千年。我出去救人,不只是因为什么狗屁责任,是因为听说你失联的那片区域……我得确认你没事。现在看来,我运气不太好,或者说,运气太好,终于有机会当一回英雄了,虽然这英雄当得有点狼狈。 陆南,你醒过来也许就看不见我了,我不想变成那种怪物,你要好好活下去,别总是一个人扛着,偶尔也相信一下别人。如果……如果以后遇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别像对我这样,把人家推开。这个世界已经够糟了,得有点温暖的东西撑着。还有……” 字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像是一个未完成的笔画,或许是“你”,或许是“爱”,再也无从得知。 白小北念到最后,声音已经完全被哭泣打断,泣不成声。信里的内容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原以为这只是一封普通的遗书或交代,却没想到,揭开的是如此深沉、如此笨拙、却又如此真挚的一份埋藏至死的爱恋。 那个在外人看来八面玲珑、甚至有些风流的花花公子姜楚珩,内心深处竟然藏着这样一份孤独而炽热的情感,为了他口中那只“阴沉沉的狐狸”,甘愿付出一切,包括生命,直到最后,还在担心对方会不会好好活下去。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病床上的陆南,哽咽着说:“表哥……你听到了吗?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用了整整一辈子,在深深地爱着你。他到最后……都在想着你……” 就在白小北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透过朦胧的泪眼,清晰地看到,一滴晶莹的眼泪,从陆南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没入枕间。 几乎与此同时,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上,那条代表生命律动的曲线,发出了一声悠长而刺耳的蜂鸣,然后,猛地拉成了一条冰冷的、笔直的红线。 “嘀—” 漫长的、象征着生命终结的声音,在寂静的特别监护室里,绝望地回荡着。 陆南,走了。 在听到了迟来的心意之后,带着那滴未干的泪,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白小北呆呆地看着那条直线,手中的信纸飘然滑落。巨大的悲伤和空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 —— 蜀中基地的烈士陵园,坐落在一片相对背风的山坳里,新翻的黄土带着湿润的腥气,与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硝烟和消毒水味道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属于末世的、独特的悲凉气息。 没有精致的墓碑,只有一排排新立的、粗糙的水泥方碑,上面简单地刻着名字和编号,如同他们生前一样,沉默而坚毅。 今天,这里将举行一场联合葬礼。为了陆南,也为了所有在清扫者基地战役中牺牲、却无法将遗体带回的将士们。他们的名字被刻在了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上,矗立在陵园入口,冰冷而肃穆。 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低垂的云层仿佛也承载不住这沉甸甸的悲伤,随时可能化作倾盆泪雨。凛冽的寒风吹过山坳,卷起地上的沙尘和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留守基地的官兵、支援部队残存的人员、以及那些能够赶来的阵亡者家属,密密麻麻地站在陵园的空地上。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啜泣声和极力克制的哽咽声在寒风中飘散。孩子们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懵懂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不解;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老泪纵横,他们送走了儿子,又可能要送走孙子;年轻的妻子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空洞,未来的希望与此刻的绝望交织在一起。 太瑞贤和金司令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两位身经百战的老者,此刻也面色沉痛,脊梁却挺得笔直。 他们身后,是伤痕累累的九队成员和其他参战军官。周盛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昔,只是那锐利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韩亦煊在副官李锐的搀扶下站着,嘴角紧抿,不再有往日的张扬。宗羽守在弟弟宗秋的轮椅旁,孟渝淞、拉姆、李嘉园…… 每个人都带着伤,每个人的眼神都充满了失去战友的痛楚和对未来的迷茫。
第599章 吃人的末世 白小北在靠近前排的位置,他穿着一身过于宽大的、干净的病号服,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更显得他身形单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太佑谦和夏清元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担忧地看着他。 “小北,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或者去看看余扬,他马上要进行第二次清创手术了。”太佑谦低声劝道,他担心白小北的身体和情绪都无法承受接下来的场面。 白小北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目光直视着前方那个临时搭建的、铺着素白布幔的平台,上面放着一具简单的木质灵柩。陆南就在里面。 “我要送表哥上路。”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是一种经历了太多生死后,被迫催生出的、近乎残酷的坚定。 仪式简单而肃穆。没有冗长的悼词,只有太瑞贤用沉痛而铿锵的声音,念诵着阵亡者的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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