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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名字被念出,人群中就会爆发出一阵更加压抑不住的痛哭。那一个个名字,曾经是鲜活的生命,是儿子、是丈夫、是父亲,是守护人类的战士,如今却只剩下冰冷的刻痕和亲人无尽的哀思。 当念到“陆南”的名字时,白小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最后一项,是对于感染病毒牺牲者的特殊程序,为了防止任何尸变的可能,必须破坏大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白小北身上。这是陆南的血亲,这个责任,只能由他来承担。 一名军官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放着一把制式手枪和一块洁白的布。 白小北看着那把手枪,黑色的金属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的胃部一阵翻搅,喉咙发紧。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泥土和泪水味道的空气,颤抖着伸出手,拿起了那把枪。冰冷的触感从指尖瞬间蔓延到全身,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走向那具灵柩。 灵柩盖是打开的。陆南静静地躺在里面,穿着一身干净的军装,面容俊美,看起来平静而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只是那过分苍白的脸色和毫无生气的躯体,昭示着生命的彻底逝去。 白小北走到灵柩边,低头凝视着陆南的脸。他想起第一次在北城基地见到这位表哥时,对方那冷漠疏离、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眼神;想起他暗中提供的那些关键情报;想起最后时刻,他挡在姜楚星身前,被触手贯穿胸膛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 他伸出没有拿枪的手,极其轻柔地、仔细地帮陆南整理了一下额前略显凌乱的发丝,动作小心得仿佛怕惊扰了他的安眠。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已经被他小心翼翼重新粘合、依旧脆弱不堪的信纸,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陆南交叠放在腹部的、冰冷的手心里。让这迟来的心意,陪伴他走完最后一程。 做完这一切,白小北直起身,再次握紧了手中的枪。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稳定得不像他自己。他看着陆南太阳穴的位置,眼神空洞而悲伤。 从一个只会待在房间里摆弄心爱手办、连杀鸡都不敢看的普通宅男,到如今面无表情、动作精准地将枪口对准亲人的头颅……这其间的变化,何止是天翻地覆? 是这吃人的末世,将他,将无数像他一样曾经平凡的人,逼成了冷漠的“刽子手”。最初,他还可以说服自己,开枪是为了活下去,是对抗怪物。但现在,他手中冰冷的武器,对准的是曾经活生生的、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这种认知,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脏上来回切割。 他想起了很多死去的面孔:憨厚忠诚的大米,活泼开朗的小汤,沉默可靠的郭小果,还有方寸,以及这一路走来,无数个连名字都来不及知道、就倒在丧尸口中或同类枪下的幸存者…… 当活下去不再仅仅是本能的第一需求时,当战斗暂时告一段落,巨大的、杀死同类的愧疚感和后怕,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心底最深处汹涌而上,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他感到一阵阵恶心和眩晕。 可他不能倒下。 他甚至不能将这份几乎要压垮他的痛苦和迷茫对任何人诉说。 他是“抗体”,是希望的代表,他必须坚强,必须承受。 一滴清澈却冰凉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他眼角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滴落在灵柩边缘。 就在这滴泪落下的瞬间,他的手指,沉稳地、决绝地,扣动了扳机。 一声并不响亮、却足以让所有人心脏骤停的枪声,在寂静的陵园中突兀地响起,然后被风声吞没。 子弹精准地没入陆南的太阳穴,只在发丝间留下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细小血洞。 白小北的手法,冷静得令人心寒。 枪声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人群中爆发出更加悲恸的哭声。 白小北维持着举枪的姿势,僵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放下手臂,将枪递还给旁边的军官。他面无表情,只有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一片荒芜。 接下来,陆南的灵柩被合上,由四名神情肃穆的士兵抬起,缓缓走向陵园一侧已经架好的柴堆。 他将被火葬,骨灰将被带回北城,安葬在他为之付出生命的土地上,安葬在姜楚珩身边。 木柴被点燃,火焰起初很小,随即在助燃物的帮助下猛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木质灵柩,发出噼啪的声响。橘红色的火舌在铅灰色的天空下舞动,扭曲着空气,逐渐将灵柩吞没。 白小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追随着那愈燃愈烈的火焰。热浪扑面而来,灼烤着他的脸颊,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只有刺骨的冰冷。他看着火焰中逐渐变形、碳化、最终化为灰烬的灵柩,仿佛也看到了表哥陆南那孤独而骄傲的灵魂,在火焰中得以解脱和升华。
第600章 希望之火 尽管知道人死后不过是一捧黄土,但他依然真心地、虔诚地希望着,希望在某个没有病毒、没有战争、没有误会的世界,表哥能够遇见那个等待他已久的姜楚珩。 希望他们能够放下所有的骄傲和顾虑,将那份耽误了太久、隐藏了大深的爱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对方。 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和袅袅青烟,随风飘散,融入这片悲伤的土地。 葬礼结束了。人群在低泣声中开始缓缓散去,带着新的伤痕和旧的思念,继续面对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生活还要继续,战斗还未结束,他们必须打起精神,为了死去的人,也为了还活着的人。 白小北待在原地许久,直到太佑谦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北,回去吧。” 他这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缓缓转过身,眼神依旧有些空洞。 他没有回病房,而是让太佑谦推着他,去了余扬所在的重症监护区。 隔着巨大的观察玻璃,白小北再次看到了余扬。他依旧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呼吸机有节奏地运作着,维持着他微弱的生命体征。他身体的左侧,原本手臂的位置空空荡荡,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双腿,膝盖以下被放置在透明的真空隔离罩里,里面的情形看不真切,但隐约可见血肉模糊的景象,以及不断有淡黄色的组织液和少量黑红色的血液被引流出来。 夏程元之前沉重地告诉过他,圣者的血液具有极强的活性和腐蚀性,像跗骨之蛆,即使经过多次清创,依然在持续攻击着余扬的细胞,阻碍着愈合。余扬那远超常人的强大自愈能力,此刻反而成了他与体内残存毒素进行漫长拉锯战的痛苦根源。外表的伤口或许可以清理,但内部的侵蚀和破坏,才是真正致命的折磨。 白小北安静地看着,目光细细地描摹着余扬脸上每一道伤痕,每一处淤青。他想告诉余扬今天葬礼上的沉重,想倾诉自己开枪时那几乎将他撕裂的愧疚和恐惧,想告诉他陆南和姜楚珩之间那令人心碎的错过,想告诉他,自己真的已经无法再承受任何亲近之人的离开了…… 他有无尽的话想说,有无尽的委屈和悲伤想要宣泄。 可是,看着余扬那伤痕累累、依靠机器维持生命的脆弱模样,看着他那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蹙起的眉头,仿佛仍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白小北突然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所有的倾诉,所有的眼泪,似乎都成了一种奢侈,一种对仍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余扬的负担。 他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不能在余扬面前。他需要让余扬知道,外面的一切有他,他会坚强,他会等待。他需要给余扬一个必须活下去的理由,一个安心的环境。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将涌上眼眶的酸涩热意强行逼退。眼眶通红,却没有一滴眼泪落下。 他就这样静静地、专注地看了余扬很久很久,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通过目光传递过去。最终,他抬起手,轻轻贴在冰冷的玻璃上,隔空抚摸着余扬的脸庞,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却无比坚定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我等你回来。” “你一定会回来。” “还有很多工作……等着你呢。” 声音很轻,却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一个在末世废墟中,关于爱与等待的、最沉重的誓言。然后,他收回手,示意太佑谦推他离开。背影单薄,却带着一种破茧重生般的、令人心碎的坚韧。 窗外的天空,依旧阴沉。但总有人,在黑暗中,固执地点燃着微弱的希望之火。 五天后,余扬的苏醒,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刺破了连日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他睁开眼的瞬间,视野先是模糊的白,然后逐渐聚焦,映入了白小北那张写满担忧与惊喜的脸。 紧接着,周盛、金发财、拉姆等人的面孔也一一映入眼帘,围在他的床边,形成了一道温暖的屏障。 “醒了!扬哥醒了!”金发财第一个咋呼起来,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差点跳起来,牵动了自己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 白小北紧紧握住余扬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力道大得指节都有些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天知道这几天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一边要协助处理战后繁杂的事务,一边心心念念着手术室里生死未卜的余扬。 余扬戴着呼吸器,无法说话,只能轻微地眨了下眼,表示自己听到了。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但那双总是锐利或沉静的眼睛,此刻虽然带着虚弱,却清晰地映照着众人的身影,表明他的意识是清醒的。 周盛俯下身,声音沉稳有力:“别急着说话,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养伤。外面的一切有我们,放心”,他看着余扬,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如释重负。 金发财立刻开始叽叽喳喳:“扬哥你可算醒了!我跟你说,蜀中这边可有趣了,他们有种自己培育的发光蘑菇,晚上不用点灯,还有啊,他们的城墙修补速度那叫一个快,听说用了什么新型材料……” 他手舞足蹈地描述着,试图用这些新奇的事物驱散病房内沉重的气氛。 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拉姆,也站在床尾,绞尽脑汁地想词,最后憋出一句:“哥你……很强。快点好起来。”他的话简单直接,却带着藏族特有的真诚和敬佩。 余扬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将他们关切的神情尽收眼底。他试图动了动手指,回握白小北的手,但虚弱的身体让他这个微小的动作都显得异常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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