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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悲的微笑扭曲成了一个极其怪诞的表情,似悲似喜,更多的是某种居高临下的、非人的嘲弄。 盘绕在观音身后的七条蛇不再是僵硬的石雕,它们活了过来,细长的蛇身缓缓蠕动,鳞片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十四只冰冷的蛇眼齐刷刷地“盯”着他,蛇信吞吐,带着贪婪的意味。 他想逃,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缚,动弹不得。 那檀香的味道越来越浓,仿佛要顺着他的鼻腔,钻进他的肺腑,侵占他的灵魂。 他看到那观音像的嘴角,似乎极其缓慢地、又无比清晰地,向上扯动了一个更深的弧度。 一个模糊不清、仿佛由无数细碎杂音拼凑而成的低语,又像无数的梵音夹杂着恶鬼的哀嚎,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李茯苓猛地一颤,从噩梦中惊醒,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他大口喘息着,冷汗已经浸透了病号服。 窗外月光惨白,将病房映照得一片清冷。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冰冷视线凝视的触感。 几乎是同一时间,跪在祠堂里的沈济慈猛地打了个寒颤。 一阵突如其来的、毫无缘由的心悸攫住了他。 并非因为身体的疲惫或父亲的责罚,而是一种……仿佛被某种极其古老、极其污秽的东西在暗处窥视的感觉。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祠堂深处供奉的沈家先祖牌位,在摇曳的烛光下,那些黑色的木牌仿佛也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森。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这荒谬的感觉抛开。 空旷的祠堂里,只剩下沈济慈粗重的喘息和长明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他身后,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沈海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他手中握着一根光滑坚韧的乌木棍子,脸色沉静得可怕,那是一种暴风雨前的死寂。 他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任何训斥,手臂扬起,带着破风声,棍子狠狠地抽在了沈济慈挺直的背脊上! “啪!”清脆的击打声在寂静的祠堂里回荡,格外刺耳。 沈济慈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硬是将一声闷哼咽了回去,只是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沈海依旧沉默,手臂机械般地抬起、落下。 一棍,又一棍……乌木棍子带着冰冷的力道,精准地抽打在同一个部位,很快,沈济慈背后的衣衫便透出了深色的血痕。 整整二十棍。 当最后一棍落下,沈济慈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脱力地趴伏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发被汗水浸透,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他的下唇已被自己咬破,渗出的血珠染红了牙齿,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通红得吓人。 沈海将染血的棍子随手扔在一旁,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他走到沈济慈面前,俯视着趴在地上、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儿子,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济慈,”他唤道,目光却越过他,投向那层层叠叠的祖先牌位,“你心里……有怪过父亲吗?” 沈济慈艰难地抬起沉重的头颅,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他喘息着,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没有。” 沈海缓缓蹲下身,与儿子平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沈济慈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失望,有严厉,但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别的东西。 “我教导过你,想要达成目的,过程和结果都至关重要。但这个过程,”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语气加重,“需要动用这里,而不是全凭一时意气。”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透出沉重的疲惫:“沈家,快要撑不住了。一旦沈氏这座大厦倾倒,随之而来的将是天文数字的赔偿。以公司现在千疮百孔的财务状况,我们面临的就不仅仅是破产,而是永世不得翻身的负债累累。” 沈济慈垂下眼睫,遮挡住眸中的痛苦与茫然,声音沙哑:“爸,您跟我说这些……我又能做什么?”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现在就去力挽狂澜。”沈海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是要你记住,做任何事之前,必须三思!权衡利弊!你今天的冲动,很可能就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济慈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爸!我不懂那些世家商业的倾轧算计!我只知道,阿苓他被人欺负了,肋骨都断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 沈海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紧紧盯着儿子,语气变得有些古怪,“你之前……不是很不喜欢他吗?” 沈济慈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猛地咳嗽起来,牵扯到背上的伤,痛得他眉头紧锁。 他别开脸,避开了父亲审视的目光,沉默了下来。 这沉默让沈海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再次将沈济慈笼罩,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离他远点。” 沈济慈愕然抬头。 沈海一字一顿地重复,语气斩钉截铁:“他左右你情绪太多了。这不是好事。” 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沈济慈的脊梁骨爬了上来,他忍着剧痛,撑起半个身子,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许久的疑问:“爸!你当初……到底为什么要执意把阿苓带到家里来?他到底……” “沈济慈!”沈海厉声打断他,脸上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阴沉。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语气里带着警告,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晦暗,“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我让管家给你上药。” 说完,他不再看沈济慈一眼,转身,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祠堂。 第14章 没有敬香 “……行,多注意休息,好好养着,孩子年轻,恢复能力强的。” “诶好,好,麻烦您了陈大夫。” “于夫人您太客气了,都是分内的事,有任何情况随时叫我。” “好的,谢谢。” 李茯苓在一阵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中悠悠转醒,浓密的长睫颤动了几下,才缓缓睁开。 视线有些模糊地聚焦,他看到于夫人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米白色休闲装,正从卫生间里端出一盆冒着袅袅热气的温水,动作轻柔地放在床头柜上。 “阿苓,醒了?” 于夫人一转头,正对上他迷茫的眼神,脸上立刻绽开温柔的笑意,快步走到床边。 她自然地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李茯苓的额头,感受了片刻,才松了口气般说道:“嗯,不烧了。” 李茯苓眨了眨眼,意识逐渐回笼,肋骨的钝痛也随之清晰起来。 他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轻声问道:“母亲,您怎么来了?” 于夫人俯下身,怜爱地将他额前有些汗湿的碎发拨到一边,指尖带着暖意:“我来看看我的阿苓啊。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竟然才知道。” 她的语气里带着心疼与一丝自责,“我们阿苓受苦了……傻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怎么也不跟爸爸妈妈讲?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这个家都是你的后盾,爸爸妈妈一定会替你撑腰的……” 李茯苓安静地听着,心底暖流涌动,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他抿了抿苍白的嘴唇,微微垂下了眼睑。 于夫人看着他这副隐忍又懂事的样子,心里更是软得一塌糊涂。 她认真地凝视着李茯苓的眼睛,语气坚定而温柔:“阿苓,你很好,你真的很好。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叩开了李茯苓心中某个紧闭的角落。 他的鼻尖猛地一酸,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一层薄薄的水汽迅速蒙上了眼眸。 他努力忍住哽咽,低声道:“谢谢您,母亲。” 于夫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回到盆边,将柔软的毛巾在温水中浸湿,仔细拧干,然后坐回床边,动作极其轻柔地为他擦拭脸颊和脖颈。 阿苓总是这样,乖巧得让人心疼,礼貌之下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疏离。 “傻孩子。”于夫人看着他腼腆地抿嘴笑了笑,忍不住又低声嗔怪了一句,语气里满是爱怜。 她一边细致地帮他擦拭,一边像是闲聊般继续说道:“说起来,我倒真没想到,你哥哥这次能为你出这个头。济慈那个孩子啊,从小就嘴硬,脾气倔得像头驴,可心肠其实是软的。你刚来的时候,他不知听了谁的闲话,误会你是私生子……唉,所以对你敌意那么大,为此还没少挨他爸的揍。” 说到这儿,于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回忆的笑意。 李茯苓安静地听着,听到这里,不禁抬起头,有些疑惑地问:“母亲,哥哥昨天说……今天早上会来看我,他怎么……没来?” 于夫人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轻轻叹了口气,将毛巾放回盆里,语气带着些无奈:“你爸爸管他管得严,这次闹出这么大动静,让他回家跪祠堂反省去了。” “跪祠堂?”李茯苓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因为动作稍大牵动了伤口,疼得他轻轻“嘶”了一声,但还是急切地问道,“可是……哥哥他有什么错?他是因为我才……” 于夫人似乎不愿在这个话题上深谈,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阿苓,你爸爸那个人……有时候是有些固执,他总是用他自己认为对的方式去教育儿子。” 她看着李茯苓担忧的眼神,柔声说,“等你好了,亲自回去看看他,济慈肯定高兴。” 李茯苓望着于夫人温柔却显然不愿多言的神情,乖巧地点了点头。 李茯苓在医院养了一个多月,沈海在李茯苓的恳求下,为他请了家庭教师,补一补功课。 只是,沈济慈再也没有来看过他。 每当走廊传来脚步声,李茯苓总会下意识地抬头望去,眼底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又在看清来人后迅速黯淡下去,失落地垂下头,盯着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发愣。 出院那天,阳光有些刺眼。 当李茯苓收拾好不多的行李,在护士的陪同下走到医院门口时,却意外地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以及靠在车边,双手插兜,神情有些漫不经心的沈济慈。 “哥哥。”李茯苓脚步顿了一下,轻声唤道,心底有细微的雀跃破土而出。 沈济慈闻声低下头,视线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定格在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轻一蹙,语气平淡道:“嗯。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脸色还是不好看,瘦了。” 李茯苓见他肯搭话,心里那点雀跃又膨胀了一些,忍不住带着点委屈抱怨:“在医院关了一个多月,感觉都快发霉长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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