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哐哐哐—— 这绝对不是风雪吹刮的声响,是有什么东西在故意敲门。 山里那些妖兽该冬眠的都已经睡沉了,这个时候照常说不会有人造访的。 贺玠披上一件单衣挪到门边,将门推开一条缝。 大风夹杂着雪花呼呼往里吹,他半虚着眼睛,看到蹲在门边只着一件蓑衣的“冰雕”。 “师父……”冰雕缓缓仰起头,露出那张被霜雪盖满的俊颜。因为寒冷,他的瞳孔都有些涣散,睫毛落满了雪碴,根根分明。 虽说十六七岁的少年火力壮身体硬朗,但也不能这般糟蹋。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贺玠惊诧地看看四周,“没人看见吧?” “没有。没人看见我。”冰雕站起来,拍拍身上凝成块的雪,“师父还是不让我进去吗?” 贺玠看着他低落的眉眼和青紫的嘴唇,叹息着拉开了门:“快点进来。我可不想明天一大早给你收尸。” “冰雕”抿唇一笑,瞬间就跨进了屋门,将寒雪风暴挡在外面。 “先喝点热汤吧。”贺玠提起炉子上的汤壶,转身给他倒了一碗。 “我不喝。”少年呼出一口白雾,将蓑衣搭在门边。 “喝点吧。”贺玠道,“我熬了整整一天呢。” “……”于是少年伸出了手。 贺玠最懂怎样戳他心窝子。 “喝完就回去。”贺玠用火炉烤着手,“你出来太久,被郁离坞那边的值守弟子发现的话……” “今晚没人值守。”少年一口气将热汤饮尽,贴到贺玠身后道,“父亲明日雪猎,让他们都跟着去了。” “那这里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贺玠转身,把焐热的手贴在他脸上,“伏阳宗继任宗主裴尊礼。让别人看到你和一只妖成天在一起可没好事。” 裴尊礼垂眼道:“八字没一撇。” “那可不能!”贺玠蓦地拔高了声音,“我含辛茹苦奋不顾身,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以为我是吃饱了撑的吗!” “师父……”裴尊礼哑然,“注意措辞。” “我注意个……”贺玠抄起火炉里没烧完的柴棍,指着裴尊礼道,“十日后的剑宗大会,你若是敢半途而废或知难而退,我就……” “你就?” “我就……”贺玠拿着柴棍在他脸上比画,“我就让你容貌尽毁。” 裴尊礼轻咬下唇,半晌没忍住笑出了声:“师父舍不得的。” “我有什么舍不得?”贺玠正色道,“我没在说笑。你现在的剑术已经和往日比若脱胎换骨,十二式剑术你已习得八式。体术照儿时也是进展锐速。那剑术大会不仅是重夺你父亲目光的机缘,更是让你博得五国剑修宗门认可的门槛,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居然说放弃就放弃?” 贺玠越说越生气,到最后声音都在发抖。 裴尊礼凝眸看着他,忽而点头道:“原来师父是因为这件事才半月不来见我的。” “不然还能是什么?”贺玠气得头痛。 好不容易把毕生功夫嚼碎了喂他嘴里,临门一脚这小子说放弃,搁谁谁不恼火? “但这也不能怪我。”裴尊礼捧着碗,理直气壮,“事出有因……” 啪!贺玠挥起凉掉的柴棒毫不犹豫拍在他背上:“我看你就是故意气我!去,马上给我回去。然后明天跪坐抄写一百遍御剑心经给我!” “我没有!”裴尊礼仰头道,“师父你能不能好好听我说话,不要把我当小孩子了!” “小孩子?”贺玠深吸一口气,“你就是老到走不动路牙齿掉光,在我这里也都是小孩子!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活了多少岁!” 裴尊礼猛地一噎,捧碗的指骨都泛白了。 “我可以去。”他闷闷道,隔着氤氲雾气看着贺玠,“但是师父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我不会去看的。”贺玠转头道。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裴尊礼眼睛瞪大了。 贺玠都被气笑了:“那剑宗大会来的皆是江湖上大小斩妖宗门的高手。我去了若是被发现,当场就能被他们剁成肉泥!” “不会的!”裴尊礼道,“师父那么厉害,怎么可能被他们发现!” 贺玠揉着钝痛的额头,沉吟片刻:“世间百余载,剑道日益新。你怎知那其中有没有探息识妖的高人?有没有像庄霂言那样的奇才?反正我是不会去赌的。” 裴尊礼撑着头,闻言脸拉得老长:“又是庄霂言。师父果然还是更喜欢他吧。” 贺玠拿过他手里的碗,垂眸:“你们一个为仇一个为势。习剑之心尚不同,有什么可比的?” “我才不是为势。”裴尊礼小声嘀咕一句,抬手撩过头发,衣袖滑落,露出下面连片的瘀青。 贺玠漫不经心地扫眼:“伤是怎么回事?” 裴尊礼一笑:“小事。” “小事能伤到骨头?”贺玠一边说着一边去找石臼,抓了把草药就开始研磨。 “什么都瞒不住师父。”裴尊礼趴在桌子上看他,眼神像晨曦间的小鹿。 “别耍贫。敷了药就赶紧回去。”贺玠皱眉道。 “大雪锁山,我回不去了。”裴尊礼道。 “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贺玠把药碗重重搁在他面前,“你夜不归宿。小丫头也该着急了。” “明鸢已经长大了,不会闹着找我了。”裴尊礼挖了一指的草药,放在鼻下轻嗅,“还是老方子。” 贺玠以为他嫌弃,撇嘴道:“老方子还不是把你养这么大。” 裴尊礼把草药按在手臂上,药汁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怎么还没学会?”贺玠看不下去,接过药碗亲自上手,托着他的手臂一边推按一边涂抹。 “因为我笨。”裴尊礼轻声道,“我学什么都慢。” 贺玠瞟了他一眼,屈起手指弹在他脑门。 “这么多年了还把你那死爹的话当圣旨呢!除了他之外有谁说过你笨吗?” 裴尊礼捂着额头,看了他许久道:“所以师父,你去吗?” 贺玠狠狠捏了捏他的手腕:“你以为我不去都是为了谁!” “谁?” “我若是被发现,第一个牵扯出的是谁!”贺玠厉声道。 裴尊礼想了想,豁然开朗:“原来师父不是怕自己被剁成肉泥,是怕我被剁成肉泥啊!” 贺玠嘴角抽动:“你该回去了。” “我不!”裴尊礼像是得到珍宝的傻孩子,一股脑就跳到了贺玠床榻上钻进了被子,“我今晚就睡这里了!” 贺玠刚一蹙眉,他又立刻道:“我洗过澡的,很干净!” 这外面刮风下雪的,洗过澡又有什么用?贺玠偏过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把炉子中的火稍稍扑灭。 “你那个伤还缺一味药,我去山上找找。”贺玠拿起门边的大氅道,“你先好好睡一觉。” 裴尊礼已经把自己蜷在了被窝里,露出一双眼睛眨啊眨。 “师父,你会去吗?”他问得小心翼翼。 “我会想办法的。”贺玠道,“但你也要答应我。好好养伤,别耽误大事。” 裴尊礼会心一笑,在他出门前又道:“那师父。我和庄霂言,你更喜欢谁?” 贺玠推门的手一顿,有些无奈地回头看他。 “你。” 他道。 裴尊礼眨动的眼睛凝滞了。他原以为师父会说些搪塞敷衍的话,或者说“都喜欢”来糊弄自己,但没想到他回答得如此耿直。 “走了。”贺玠不再多说,“关紧门窗,不要着凉。” 他抬脚掩门离去,信步走在愈发狂猎的风雪中。 其实将才裴尊礼那个疑问,他是想像以往一样用哄孩子的话去回答的。 但人家说了,别把他当小孩。 贺玠笑了笑。 把他当作成熟稳重的大人,那回答也得认真了。 实话实说。他就是喜欢他,只喜欢他,怎么看怎么喜欢。 贺玠不太能搞懂自己的情愫,但他知道什么是愉悦。 看见他就愉悦,这不就是喜欢吗?难不成喜欢也分三六九等? 贺玠耸耸肩,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小破屋。 原来凡人的日子流窜得如此迅速,明明觉得他昨天还是个哭唧唧的小孩,今日已经是玉树临风的少年了。 他从前一个人在山中与世隔绝,都没意识到人类的寿命可以短暂成这样。 下一次回头,他是不是已经步入中年了?然后就是老年,死亡……和伏阳宗第一任宗主一样,变成小小的石碑。 在他看来弹指挥间的日子,裴尊礼却已经从他身上汲取了太多的东西。抬头算算,从第一次见他到今日已有十二载。这么点儿功夫,他居然摸索着习完了伏阳剑法的大半,虽然和庄霂言比还是有一定差距,但在自己看来完全是不可思议。 谁能想到十二年前他还是被裴世丰踩在脚底的废柴呢? 贺玠抬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向四周。院子边的树木上都是深浅不一的剑痕,有得被齐腰斩断,有得枝干尽失,只剩下光秃秃的树身。 每棵树都是裴尊礼的半年。他又抬头看山,低头看河。每一处都有裴尊礼挥剑的身影。 论用功,确实谁也比不上他。 贺玠磨了磨牙——所以自己听见他说想要放弃剑宗大会时才会那么生气。都努力那么久了,这时候放弃是为哪般? 贺玠循着熟悉的上山路往林中走。 这些年那个无耻的暴君也没闲着,日日夜夜盯着斩妖不放。也不管那些妖兽是善是恶,被他发现那就是一场屠杀,最后再将斩来的奇珍异兽进贡给万象皇族换来权势,却又不用权势当政。此般崇尚武力轻视民生,搞得陵光百姓叫苦不迭哀鸿遍野。 他一定要扶持裴尊礼坐上宗主的位子,把那个不当人的爹狠狠拖下来,守住父亲毕生的心血。 贺玠眼尖地看见一株深埋雪下的药草,正是他需要的。 还有就是——他抛开堆积的白雪。 他也希望裴尊礼能厉害到谁也不能欺负。学会一身本领,再也没人能让他哭红眼睛。 “咦?” 正想着,贺玠手下似乎碰到了一个温热的东西。 他用力将雪推到一边,看到草药旁有个小坑。而坑中正静静躺着一只幼兽。 是只妖。幼妖。 灰白的身体,长而尖细的耳朵,再加上四只锋利的兽爪。 哦,是条猞猁。 贺玠将他轻轻抱起。 小猞猁的脊背一起一伏,正恬静地睡着。贺玠转头看向周围,这里还有别的凶兽妖息。 不是这只幼妖的亲人,更像是……狼虎一类的猛兽。 贺玠挑眉。看来自己无意中刨出了别人的储粮。
第239章 过去篇·猞猁(二)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31 首页 上一页 249 250 251 252 253 25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