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轴内有一幅手绘的图画,晃眼看去是一个简易的地图。贺玠盯着那些弯曲的线条和标记看了半晌,目光落在了图画下一小行字上。 【今夜子时,藏身于停花居上,将此药投入桌上酒壶】 啊,搞了半天,原来那是一幅路线图。贺玠继续展开卷轴,一颗圆滚滚的药丸就从尾部落下,躺在他手心中。 封血丹。他只闻了一下就辨别出了药丸成分。这是毒性很强很烈的一种药,中毒者轻则心脉受损重则修为散尽,在凡人修行者间都是为人所耻的肮脏东西。 她想用这个对付谁? 很显然不是老头子。两位神君虽看上去不对付,但监兵也不会蠢到用这种手段去害他。 再看钟老——更不可能是他!钟长老本虽是习剑学武之人,但修为和功力都远不如其他同等地位的长老,若监兵铁了心杀他,根本无须用这么麻烦的方法。 那么唯一剩下的人就是……贺玠捏紧了药丸,呼吸一重,几乎要将其捏成齑粉。 “这里还有其他人么?” 孟章神君突然的声音让他思绪回笼,贺玠忙捂住口鼻,向墙角退去。 “一个新来的小孩罢了。”监兵神君镇定自若,示意少男少女为二位斟酒,“我见他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孩实在可怜,就收到身边好生教养。” “你什么时候有这种善心了。”孟章神君冷笑一声,瞥过身后的屏风,“这是老鸟喜欢做的事情吧。” “大哥此言差矣。发发善心这种小事,可不是只有二哥能做到的。”监兵神君朝侍从抬起下巴,两人会意退下,不多时便一人捧着一个木匣子走了上来。 “我的善心,可不比他小。” 她笑得明媚,若不是那双如同血脂凝成的尖锐指甲,还真像一个热情的美艳夫人。 两个木匣分别放在了钟长老和孟章神君面前,做工精巧的金锁一碰就弹开,露出匣中珍藏的东西。 “你!”孟章神君猛地起身,打翻了桌上的美酒,“这个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 钟长老的神色也是惊诧万分,花白的胡须抖个不停。 “现在能好好谈了吗?”监兵神君对两人的反应很是满意,“我还特地为二位修建了一处静谧结界,只要你们点头,随时都可以……” 呼——四周紧闭的窗户倏地被风吹开,明明只是微可撩发的轻风,却吹得监兵神君手边的酒樽簌簌颤动。 “终于到了。”她放下正要捏决的手,“我说过,他一定会来的。” 孟章神君抱臂靠在椅背上,闭眼道:“还是见识太少,连你的圈套都能上钩。” 钟老扶桌站起,略显担忧地看向进门的地方。 “圈套?”监兵神君笑道,“这可是,愿者上钩!” 她脸上的笑意还未消散,一坨圆状的黑影忽然从门外飞入,直直砸在她身前的桌子上。 一桌的美味佳肴都被砸得稀碎,那凝在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监兵神君垂眸,望进了一双惊恐收缩的瞳孔中。 这是颗人头。她手下掌管刑罚牢狱大将的头颅。昨日还在与她交谈的嘴还惶恐大张开,断颈处的血咕噜噜朝外喷涌,弄脏了她的银盘酒樽。 不仅是她,这变故让一向沉稳的孟章神君都愣住了,旁边的钟老更是脸色蜡白,几乎昏厥。 贺玠瞪眼屏住呼吸,攥紧了胸前的衣布,试图阻挡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他背靠着屏风不敢朝外看,但那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却无孔不入地动摇着自己。 化成灰他都知道那是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监兵神君从震惊中回神,双眼盯着那缓步走到自己身前的罪魁祸首,竟然不顾矜持趴在桌上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直让贺玠汗毛倒竖。 “抱歉神君大人,恕在下失礼。”来人微仰起头,擦掉脸上一抹血渍,“但这位部将无论如何也想要违抗阻止我,所以……只能由我帮您规训一下了。” “宗主!”钟老再也忍不住,“怎么能……” “钟老您先退下吧。是我怠慢神君大人在先,自是要我亲自来赔罪。” 伏阳宗的宗主无论何时都要对外保持矜贵威严的体态和滴水不漏的谈吐,这么多年,他是最无可挑剔的那一位。 监兵神君捂着肚子笑得浑身发抖,良久后他直起身抹掉眼角的泪水,抓起桌上的头颅:“你该不会先去了一趟大牢,这人不给放行,你就把他杀了吧!” 她笑,裴尊礼便也回敬一个笑容:“我给过他机会,但他……相当不懂得变通。” “好玩好玩!”监兵神君拍着手掌,“我可太喜欢你这股劲儿了……要不你别当那劳什子宗主了,来我这里吧。就凭你这凶残桀骜的骨气和这张倾国倾城的脸蛋,本君能让你此生高枕无忧……” “闭嘴吧。”孟章神君扇着鼻头萦绕的血腥味,总算得以插话:“这小子爱的是老鸟家的儿子……我的好乖孙。爱得死去活来,不可能屈服于你的淫威。” 屏风后的贺玠闻言差点没喷出一口老血,只恨自己为何不能原地失聪或者昏倒。 连老头子都知道了……所以这世间唯一不明白裴尊礼心意的,只有自己这个当局者吗! “啊……那只小鹤妖啊。”监兵神君眯起眼,目光滚转了裴尊礼全身,“我知道了,小鹤妖也在这里对吗?” 咚咚!心脏霎时跳到了嗓子眼,冷汗侵袭的瞬间恐惧也蹿到了贺玠天灵盖,他一个哆嗦咬破了舌头,却强忍着一声不吭。 “你什么意思。” 裴尊礼还没开口,孟章神君就先发制人,眼中阴云堆积。 “大哥你有所不知。”监兵神君饮干了杯中酒,醉醺醺点着裴尊礼道,“我一开始给他写信,说他的友人在我手里,他不理会。我又说他的继任少主也在我手里,他还是不回话。直到我说……他家小少主身边还跟着个人,问他是否认识……” 裴尊礼轻缓地眨了下眼睛,眼珠定在监兵神君脸上。目光依旧恭敬无害,可四周骤然降下的杀意让孟章神君都深吸了口气。 “是他吧。”监兵神君似乎没感受到他的怒火,声音黏糊,“你是因为他,才愿意来的吧。” 孟章神君的脸色更加阴沉,双唇紧抿地盯着裴尊礼。 “大人说笑了。”杀意一晃而过,如过境消散的狂风无影无踪,裴尊礼报以微笑,“因为什么来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来了。我愿意来见您,这不才是您的目的吗?” 好一个反客为主,轻易地将别人抛给他的问题打了回去。 孟章神君微微舒展开眉头,竟是来了兴致,端起酒杯轻啄一口。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年纪轻轻就爬上宗主之位的骄子,这股狂妄本君也甚是喜欢!”监兵神君拍桌大笑,那颗人头就在她手边抖动,眼珠还一错不错地看着她,“既然两位都同意,那我们就不多耽误了。” 监兵神君翻手捏决,一阵薄雾腾起,裴尊礼和孟章神君很快就消失在了原地。 客人既走,主人也没有再装模作样的理由。她端起桌边的酒壶,一口气全部倒入嘴中,豪爽地用手臂擦掉唇边的酒渍,瞳眸也逐渐清亮。 “喂小孩!可以出来了!”她对着屏风大喊一声。 贺玠冷不丁被叫住,屏气镇定起身,慢慢走了出去。 “看见那句话了吗?”监兵神君用酒擦拭着自己的嘴唇,让它变得红润。 看来她暂且没识破自己的真实身份——贺玠微微松气,但依旧不敢懈怠。只能佯装畏惧地缩起脖子,点了点头。 “知道我要让你对付谁吗?”她又问。 贺玠刚想点头,又疯狂摇晃着脑袋变成摇头。 他不该知道。他就是一个小傻子哑巴。 “罢了。你也不用知道。”监兵神君瞟过他手中的药丸,“今晚住在停花居的人,就是你要对付的人。至于如何隐藏如何得手,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事成之后本君自有大赏予你,但若是失败……” 若是失败。那他就是毫不犹豫被放弃的棋子,立刻就会人头落地。
第272章 风月(一) —— 贺玠觉得自己是走运的。若不是那支镇北军中恰好有一位身材矮小身手灵活的刺客,若不是郎不夜正好把他的外貌附在自己身上,他也不会这么快入城见到监兵神君。但他又觉得自己是倒霉透顶的,若不是神君正巧需要一个这样不起眼的刺客帮忙做事,他也就不需要躲在这房梁上整整三个时辰姿势都不能变化一下了! 停花居,听上去是个赏花观月的好地方,但实则就是个建在小溪畔绣球花丛中的水榭。光论美景那确实是无与伦比,但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 贺玠耸了耸鼻子,赶走了今晚飞在他身上的第七十只蚊虫,强忍着脖子和腿上传来的阵阵瘙痒,咬着下唇缓缓呼气。 回来吧,今晚休憩于此的那位大人,我不管你是何方神圣,只要踏进这里我就能给监兵神君一个交代了。他生无可恋地拉了拉脸上的黑布面罩,聊胜于无地遮挡自己的肌肤。 那颗封血丸在手中发热发烫,表层的糖皮都融化了些,黏在掌心传来淡淡药香。但贺玠觉得它不是药,是悬在自己头顶的狗头铡。 “该死……”想起监兵神君那张风情万种的脸,他愤愤低骂一声。 那个神君……不但想重伤裴尊礼的修为,还,还对他连抛了八个媚眼!整整八个!自己躲在屏风后面数得清清楚楚!虽然裴尊礼完全视而不见,但贺玠却觉得浑身如蚁虫啃啮,连骨头都冒着酸水。 等等!他忽然抬起头,吓走了一只停在他发梢的螳螂。 我在难受什么? 我有什么可难受的? 贺玠感觉自己悟到了一些不得了的事情,但现有的认知不足以弥补那团空缺。 裴尊礼本就长得俊美无比,又身居高位大权在握,有人攀附引诱也是再正常不过的吧? 况且他不是没有接受监兵神君的示好吗?自己应该感到骄傲欣慰才是啊。 贺玠沉了沉气,挪动着僵硬疼痛的双腿,打算换个姿势继续等。 吱呀——就在他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屋门终于被人推开了。但来者并不是他认识的人。 一个身着月华般光洁轻纱长裙的少女端着木盘走进屋内,停在床榻前,将木盘放在桌上。盘中只有一盏青瓷酒壶和叠成宝塔的糕点,好巧不巧,那酒壶就正对着贺玠下方,他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将药丸丢进其中。 看来监兵神君都安排妥了。她想借刀杀人,而自己很不幸成为了那把刀。 少女摆好酒壶后并没有离开,而是拿起掸尘打扫起床沿桌边,香炉里的粉末都重新填平扫净,整个房间不染纤尘,连气味都如雨后镜湖般清爽湿润。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31 首页 上一页 283 284 285 286 287 28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