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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攥紧了手机,想给“陈亦临”打个电话,但又想起之前在梦境里对方癫狂阴鸷的神情,咬了咬后槽牙。 他当然不希望“陈亦临”有事,但万一“陈亦临”没事,他打这个电话无疑是种求和的信号,对方绝对会顺着杆子往上爬又黏上来,甩都甩不掉。 他没自虐倾向,更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他的生活好不容易步入了正轨。 他伸手戳了戳屏幕上的“陈亦临”:“陈二临,你还活着吗?” 陈二临笑得一脸灿烂。 陈亦临用力地搓了搓脸,躺回了被子里。 应该不会有事,他在梦里和方琛甚至万如意打听过好几次,没听说研究组那边有什么动静,周虎也说“陈亦临”现在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这人有观气的能力傍身,研究组不会真把他怎么样…… 他叹了口气,用被子把自己裹紧,压下了胸腔中翻腾的念头。 每隔几天总会这样,忍不住想找“陈亦临”,想见见人,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好,但这种念头很快又会被理智压回去,过不了多久又冒出来,再被压下去,他感觉自己都快习惯了。 就这样吧,慢慢地就能淡下来。 淡个鸟。 又不是拍校园偶像剧,分个手还要死要活,他认为自己和“陈亦临”还没到那份上。 临近过年,芜城又下了一场大雪,踩上去的时候感觉能没过脚腕。 这次的任务对象是个被裁员的年轻人,躺在出租屋里要开煤气自杀,逼仄破烂的屋子里被垃圾和快递挤得满满当当,男人躺在床上跟一长条垃圾似的,写好的遗书放在床头,周围的秽浓得让人烦躁。 “大过年的,有什么想不开的。”闻经纶叹了口气。 “大过年的才想不开吧。”陈亦临过去关了煤气,打开窗户通风,“别人都阖家团圆,混得好的回家炫耀,新车新房新衣服,再包个大红包给爸妈,他混不好回家的车票都买不起,他爸妈还得给他寄钱。” “哟,你很懂嘛。”闻经纶惊奇道。 “他遗书里写的。”陈亦临甩了甩手里的纸,“怎么办?弄醒了话疗还是做法梦疗?” 闻经纶笑道:“进梦里看看吧,年轻人的自尊心特别强,不会乐意让别人看见自己难堪的时候。” 陈亦临不置可否。 他现在跟着闻经纶,梦里有万如意教,两边都做过任务,也逐渐能上手了,但这份工作算不上好做,每天都要接触大量的负面情绪,他就好像个大号的垃圾桶,不止得解决秽,还得干涉目标人员的心理健康。 但梦里有个好处,大多数人都是被秽影响较多,清除之后适当干预就能放下执念,回到正轨,像“陈亦临”那么疯癫又死不悔改的基本没有。 入梦出梦都很快,他和闻经纶躲在暗处,看着躺在床上的人爬起来撕碎了遗书,抱着手机嚎啕大哭发泄完情绪,才放心地出了门。 “年前估计不会有任务了。”闻经纶说,“融合通道那边已经在逐渐封闭,芜城这边的秽物也会少很多。” 陈亦临愣住:“通道……封闭?” 其实直到现在他对所谓的平行世界都一知半解,对荒市的了解绝大部分来自“陈亦临”,在梦里的时候,万如意教他也着重于观气和控梦,方琛虽然爱聊但嘴巴很严,他依稀记得“陈亦临”说过什么通道的事情,但没往心上放。 他不在乎什么狗屁通道,他务实得很,就算天天跟得了精神病一样又是秽物又是梦的,但只要能拿到钱,他才不在乎。 闻经纶叹了口气,脸上少见地有些忧虑:“两个平行世界几十年前就开始融合,荒市那边紧急修补过,但还是留了好几条通道,荒市和芜城之间的K2通道是最大的一条,这几年又有扩大的趋势,局里推测K2可能会发生断裂,到时候秽物就会直接倾泻,所以现在正在讨论彻底封闭K2的事情。” “等通道关闭,秽物就无法穿梭了,我们就清闲了。”闻经纶顿了顿,“也不知道还会不会保留分局。” 陈亦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却了。 通道封闭,秽物不能穿梭,“陈亦临”本来就是通过控制秽物来回两个世界的,那是不是他们……就再也见不了面了? “凝体珠还能用吗?”陈亦临问他,“我攒了好几个了。” 闻经纶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不好说,找到其他通道应该可以。” “其他通道在哪里?”陈亦临紧接着问。 闻经纶无奈道:“这些都是保密事项,凭咱俩的权限根本无从得知,就算知道了,说不定在什么极地啊雪山啊或者某个大洋啊某个荒岛啊,普通人压根接触不到。” 陈亦临:“……哦。” “怎么,你该不会还想着找‘陈亦临’吧?”闻经纶问。 陈亦临沉默地往前走,快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才说:“没有,我跟他不合适。” 闻经纶笑道:“小小年纪还知道什么叫不合适了。” “那也不能和研究组的人勾勾搭搭牵扯不清。”陈亦临绷着脸说,“基本的职业道德我还是有的。” 闻经纶被他堵了一下,叹了口气:“行吧,真不用我送你?” “不用,你赶紧回老家过年吧。”陈亦临吸了吸鼻子,“晚了路不好走。” “你可以跟我回家过年。”闻经纶邀请他。 陈亦临咧嘴一笑:“我去找我妈。” 闻经纶只好离开了。 临近年关,好几个人都邀请他回家过年,陈亦临有点受宠若惊,又有那么点微妙的郁闷,好像谁都知道他没地方过年,他只好扯了个统一的谎,说林晓丽要他去家里过年。 虽然他连他妈在哪个城市都不知道。 知道了他也不会去,多没眼力见,好不容易有新家了,他这个代表着过去糟糕生活的污点还要去添堵,大过年的多晦气。 学校没了学生,宿舍里也停了暖气,腊月二十八的时候,魏姨把宿舍大门的钥匙交给他:“这回拿好啊,可别再丢了。” 陈亦临愣了一下:“啊?” “前两天你宿舍的钥匙不就丢了吗?”魏姨急着回家过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快上去吧,晚上睡觉多盖两床被子,不够的话去仓库拿,你知道。” “谢谢魏姨。”陈亦临顿了顿,心里的疑惑直往外冒,“不过魏姨,你是不是记错了,我没丢过钥匙。” “行行行,你没丢过,可能是其他人。”魏姨忙着收拾东西,敷衍地摆了摆手,“你把钥匙拿好就行。” 陈亦临只好压下心底的疑惑,拿着钥匙回了宿舍。 空荡荡的,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呼吸声。 过于安静的环境让他难受起来,他踢了踢旁边的凳子,扯下了床上的四件套,连带着地上的脏衣服,去了一楼的洗衣房。 过年了,应该大扫除一下。 他吭哧吭哧洗完了衣服,洗完了床单和被套,又刷了仅有的三双鞋子,靠在冰冷的暖气片上盯着手机上的陈二临愣神。 “我今天很勤劳。”他对陈二临说。 陈二临还在傻兮兮地笑。 “过年好。”他对陈二临说。 陈二临还在笑。 “有什么好笑的?”他拧起眉,用手指用力地戳了戳对方的脸颊,“你个死变态,臭疯子,没人要的可怜虫。” 陈二临笑得他心里不是滋味,他摸了摸陈二临的头发。 腊月二十六,他做了一天的物理题,对着垃圾桶呕了半天,才想起自己没吃饭。 “操,我还以为物理题有这么大威力呢。”他揉了揉发疼的胃,换上了干净柔软的毛衣,穿上了外套出了宿舍门。 技校临近郊区,旁边是新开发的一个楼盘,卖得死贵,但入住率很高,街上已经有小孩在放鞭炮了,商店里放喜气洋洋的音乐,他快步走进了一个小超市:“老板,方便面还有吗?” 老板指了指角落里的货架:“过年了还吃泡面啊?” “过年了才吃泡面。”陈亦临捞了十大袋子一包半的红烧牛肉味,结账的时候猝不及防想起了梦里“陈亦临”给他做的牛肉盖饭,登时一阵反胃,“哎,我换——” 老板看着他。 “算了。”他将方便面一推。 “能换,什么口味的都有。”老板说,“海鲜,鲜虾,大骨汤——” “不换了。”陈亦临说,“我就爱吃牛肉的,虽然很恶心。” 老板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神经病,但他没放在心上,拎着方便面又去旁边的摊子上买了两根淀粉肠,想了想要囤什么年货,发现根本不需要。 饿不死就行,以前在家过年要么陈顺带一群人打牌喝酒,上头了掀桌子打架,林晓丽沉默地看着,然后就消失,躲得远远的,难得今年这么安静。 但他还是买了个大西瓜。 只是西瓜有些过于大了,他一手拎着方便面一手拎着西瓜,被淀粉肠的香味勾得直走神,以致于旁边的熊孩子把摔炮往他脸上砸过来的时候他都没反应过来。 点着的炮仗直冲他的眼睛,他本能地往后一仰,前两天下的雪还没化,脚下滑的时候他就暗道不好:“我——” 一只手忽然出现挡在了他的眼睛前,另一只手抓住他外套抵着他的腰往前一捞,他脚底下滑了两下,拎着大西瓜和方便面站稳了。 摔炮在半空中炸响,连带着他的脑子也一炸。 “陈亦临”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视野里,跟做梦似的,他穿了件灰蓝色的大衣,黑色的高领毛衣让他看起来白得像个雪人,嘴唇几乎没有颜色,眼瞳和睫毛却黑漆漆的,看着就冷。 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 陈亦临还没从震惊的情绪里缓过神来,面前的人就松开他退后了半步,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转身就要走。 “站着!”陈亦临吼了一嗓子。 “陈亦临”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看着他,清俊的眉眼像没化开的雪,疏离又冰冷。 “你……”陈亦临拧起了眉,“你怎么会在这儿?” “陈亦临”眼睫颤了颤:“对不起,我这就走。” 他又要转身,陈亦临抬手扒拉了一下他的胳膊:“我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陈亦临”垂下眼睛不说话了,左手有些抖,陈亦临低头看过去,他就要把手藏起来。 “你手怎么了?”陈亦临扔了西瓜和方便面,攥住他的手腕拽过来,被他刺骨的体温冰了一下,他捋开“陈亦临”握住的手,看见了掌心绽开的皮肉,中间泛着熟透的白,周围露着肉粉色,边缘还残留着黑色的粉末。 “操!”他想起了刚才被挡开的那个摔炮,攥着“陈亦临”的手扭头,看见了躲在远处几个七八岁的小男生,一个个探头探脑,好像在害怕,又好像在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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