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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若蝮蛇出水,俞长宣撑池而出,拖着那浸满毒液的薄衫贴近他,将他牵起来说:“陛下若想要一把杀刀,臣甘愿双手沾腥。陛下若想要自由,那我们就私奔。反正臣乃陛下失落的那半魄,无论如何都会跟随陛下……” 魏祢冷笑:“那朕呢?也要供你驱使么?” 俞长宣就笑:“您与臣为一人,何谈‘驱使’二字?臣自当是想陛下之所想,行陛下之所欲行。” 这声方落,就听外头有人禀报:“陛下,阁老求见。” 俞长宣的长眉稍稍下压,心道,莫非魏咏他们聚兵一事败露? 面上倒是一片从容,只笑:“宫中满是酒肉金银,却是寂寥地,不如归隐山林,坐享野趣?” 俞长宣知晓魏祢长久怀念那几年乡野日子,可从前他曾偷跑出宫,去寻养父,不过寻着了一方枯院与一竖石碑。 自此天地皆为死境,安巢无处寻觅。 魏祢此刻听他邀请,应是欣喜,却道:“宫外者都欲朕死,若是此时出宫,只怕你也要性命不保。” 俞长宣却道:“人活一世,自当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魏祢叫他说动,急急道:“来人,带仙师去他池沐浴,汤中便洒朕平日里惯用香料。” 俞长宣沐浴罢,更了白衣,叫宫人领去寻魏祢。 大寒翌日缀朝,此刻那魏祢却不在御书房,反而高坐大殿龙椅之上。他百无聊赖地翻着小太监递来的折子,也不批红,只信手一抛,说:“代清来了?” 那魏祢便往旁儿挪了挪,把龙椅分半,扯住俞长宣的手,邀他共坐。 俞长宣却只是任他牵着,道:“陛下,光阴催人,咱们走吧。” “别唤朕陛下。”魏祢轻轻攥着他的手,手上的茧子擦着俞长宣指尖,“朕字‘子狸’,自打朕即位之后,再没有人如此唤过朕……便由你来吧。” 俞长宣耷着眼帘,深知为何无人敢称其字,这字由先帝取就,意即“狸猫换太子”,乃是轻侮意。 “子狸。”俞长宣却轻声念道。 那魏祢便颇满意地点了头。 临出宫时,二人并驾齐驱,戚止胤随三两兵士护驾在后。只在将将驶出宫门时,魏祢扯住了缰绳,他回头,望那层叠的朱红宫墙,就将那把守宫门的严临也望了进去。 严临似要说些什么,往这儿迈了几步,可甫一张口,俞长宣便拍了拍魏祢的肩头,将他唤回来:“不过小游几日,子狸何必这样的恋恋不舍?” 俞长宣见那严临拿一副看狐狸精的表情看他,半挑了眉头,道:“严大将军不必忧虑,俞某俩位徒弟还在楼大人府上呢,定当竭力保陛下平安。” 严临却一分不搭理他,只看向魏祢:“陛下,那山庄已听您吩咐收拾好,您千万小心……” “够了。”魏祢烦道,又转向俞长宣,“代清,快些吧,再晚些,到山庄时天该沉了。” 俞长宣于是拱手道一声“保重”,催马离去。 魏祢叫俞长宣说服,路上同他一道耍了点心计,竟猛然催马疯跑,将身后护驾者通通甩了开。 三匹骏马疾奔在片片陌生的山林间,魏祢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许多次阖上了双眼。 这一跑,便直到落日。他们一路寻隐蔽小路驱马,加之衣装从简,无人辨出魏祢乃当今圣上。及至爬至一荒山山腰时,遇了一牧童。 那小儿骑着老牛闲晃,觑见他三人便忙忙拉紧缰绳。 许是见他们同其背道而驰,牧童出声提醒:“三位郎君,再沿此路行去便要至乱葬岗的,您……” 俞长宣颔首:“多谢指路。” 牧童心生讶异,略张小口,倒并不阻拦,目光直直盯着魏祢的脸儿。 魏祢亦全不以为意,只调笑:“今夜我们便抱着野坟歇息么?” 俞长宣道:“上头有一小宅,乃是楼大人曾用的旧屋。那地儿同乱葬岗隔了段距离,又处于上风口,尸臭飘不至。” 恰这时,那牧童愣愣张了口:“……陛下?” 此话一落,俞长宣心头大动,迅疾伸出手去。 啪! 马鞭不偏不倚地落进俞长宣掌心,鲜血顺着他的腕骨直流。 魏祢这一鞭子力道大得吓人。 俞长宣早有耳闻这昏君武力不可小觑,远比禁军诸人还要难缠。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有别于他心中多思,那魏祢赤红着双目道:“代清,若叫他泄露了行踪,你定然会死的!” 他会死?俞长宣觉得魏祢话中有话,却并不多问,只垂袖掩住掌心那鞭痕,道:“子狸,走吧。”他给戚止胤使了个眼色,要他随那孩子走,便急急催马往山上赶。 这野山上果真布着一小宅,宅中无尘,应是常有人洗扫。 魏祢四处瞧了瞧,道:“这屋子布置倒确实很有雪尽的风范,可惜这灶房中没甚食材,仅有点野菜。” “山上最不缺野物,”俞长宣笑道,“陛下可愿意随臣一道入林觅食?” 魏祢已然跃跃欲试,自屋里取了两把弓,说:“走。” 此时林间已有些暗,枯枝鬼手似的在头顶晃。 俞长宣聚精会神,才听一阵窸窣响,便放箭射杀了一只野兔。正打算下马去捡拾,忽感背后一凛,骤然回头,就见魏祢已然开弓,银亮的箭镞正正对准他。 俞长宣轻笑:“子狸还欲杀我?” 魏祢淡道:“你活下来。” 咻地,三箭齐发,刺风而来。 俞长宣稍一勾手,便将疾飞的箭逼落在雪里。 他下马将那箭连同死兔一并捡起,牵着马走去魏祢侧旁,笑说:“今夜的肉食有着落了。” 经这三箭开了头,魏祢的试探便渐渐泛滥成灾——饭食下毒,锦枕藏针,菜刀横脖…… 危局不断生发,又一次不落地叫俞长宣化解。 七日后的饭桌上,鲜美的炖肉与米酒散发着美香。三人原还其乐融融地谈天,俞长宣忽猛然停了勺。 “怎么了?”戚止胤立时便摸住了他的肩。 俞长宣一声不吭,仅瞥了魏祢一眼,便捂唇冲门外走。戚止胤要跟随,叫俞长宣一个眼神给遏制住,倒是那魏祢提着酒追了出去。 便见在屋后茫茫白雪中,俞长宣半跪于地,吐出口中粥水,竟是血红一片。 同样落进雪里的,还有破碎的细瓷片。 俞长宣仰头看向那缓缓步来的魏祢,温蔼道:“子狸还不满意?” 魏祢也跪下来,伸帕子替他抹嘴,说:“就到这儿了。” “朕十一生辰,无人设宴,老二他娘将朕从冷宫中放出来,为朕亲手制了碗粥,里头塞满瓷片,叫朕的舌头都险些割断。” “朕十二的某日,苏太傅教朕骑射,他老人家挽弓冲朕的心脏射去一箭,幸而朕的心脏生在右侧,才逃过一劫。” “朕十三时,老二母族忧心朕鸠占鹊巢,买通宫人下毒,朕次次濒死,又叫御医给救了回来。” “朕十四那年,老二他娘被打入冷宫,父皇头一回将视线从老二身上挪开,看向朕。可他说朕身上那烧伤的皮恶心,便命御医寻了个毒方子,说是能叫坏皮脱尽,再生新皮。他命人将朕摁进一个毒池里,不吃不喝泡了三日。” “朕十五之际,苏太傅冲父皇动了手。他在父皇前往冷宫看望老二他娘时,将父皇与那疯妃绑住,欲设计害死父皇,又嫁祸给那疯妃。太傅告诉朕,他已拟了假圣旨,欲捧朕当皇帝。他还给了朕一把弓,要朕亲手杀父。” “朕就照做了。先杀父皇,再杀疯妃,最后将那箭矢从父皇胸膛里拔出,捅死了太傅。” 俞长宣道:“您恨那三人么?” 魏祢摇头:“不恨,可他们必须得死。太傅曾告诉朕,朕唯有到达万人能企及的高度,方可寻到半魄。他彼时是朕的再生父母,自然立在朕头顶,所以他也必须得死。” 魏祢说罢,扫望向山下那星星点点的火光。 倏忽间,一柄银剑穿膛而过,他只抱着那坛酒,说:“原来就是今夜了。” 俞长宣道:“你在遥望宫门之际,便知此一行十有八九有去无回——你为何前来?” “为你。” 俞长宣嗤笑:“疯子。” 魏祢却也不理会:“你这嘴叫瓷片作弄成这副模样,想必是陪不了朕喝断头酒了。”他道,“朕自个儿喝。” 说着,他哆嗦着手,揭开了封酒布,狂饮三四口。发黑的酒水淋下来,冻得他颤颤如枝头鸟。 “踮起脚来。”半因伤半因痛,魏祢趔趔趄趄地走向俞长宣,“你我一体,怎能有一半被另一半仰视?” 俞长宣驻步不动,那魏祢铜一样覆着厚茧的指腹就压上了他的眼。 俞长宣睨着他:“陛下这手如叫火锻一样坚硬,您若想,捏碎我的骨头不在话下。” “朕都要死了,怎舍得杀死另一个自我?” “您还在发痴。”俞长宣毫不留情,“我不是您的半魄,我是恨您的人,我恨死您这张脸。” “脸怎么了?” “同我的仇敌似极。”俞长宣道,“看着您,我想到的皆是那杀我挚友的仇敌。” “你早说呀!”魏祢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匕,直划花了一张好脸,鲜血横七竖八地淌,他却笑,“朕若早毁了这脸,你会愿意待在朕身边么?” “怎会乐意呢?”俞长宣道,“您在位多年,暴君昏君,两词您都担得起。” “所以你是为了黎民苍生而来?” “不是。” “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来?”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臣为了改天命而来。” 魏祢哈哈大笑:“朕的命又挡了谁人的天命?从前拦了萧家的,后来拦了老二的,今朝拦了谁的,是不是你二徒弟的?” “不错。”俞长宣道,“待杀了您,俞某便可提了您的首级,去同魏咏讨要散邪丹。” “为何你要改他的天命,却要拿朕的命来换?昔日父皇是,今朝你亦是!”魏祢忿忿道,“朕不恨父皇,因为朕杀了他。可朕念汝若狂,你却只想杀了朕……这不公平!” “可您没得选。”俞长宣漠道,“您在帝位翻云覆雨这么些年,人命债早垒得比九天要高——您是死不足惜。” 魏祢借着最后几口气,猛然嘶吼道:“俞代清,你既甘愿为褚溶月改天命,你缘何不为朕改天命,难不成朕命里竟写着‘昏暴’二字?” “没有。”俞长宣道,“所以您是自作孽不可活。” 经他这样说,魏祢竟不恼,只搓着脸笑开了,说:“代清,你莫要归京。老二绝非善类,你若归京,他定会想方设法同你撇清关系,把你贬作弑君凶犯,再将你的脑袋放入铡刀之下……”他自怀中取出一匣,匣上正正镌刻着“散邪丹”三字,他说,“这药仅朕有,且自你入宫时起,朕便遣雪尽将褚溶月与敬黎携着,投靠桑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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