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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云现在很冷。 他呼吸微弱,手里的药瓶滚落,砸到一诛青身上,在鳞片的缝隙洇开一片深色药渍。傅云一点不动了,体内似乎被某种严寒彻底冻结,连颤抖都停下。 一诛青用尾巴尖极轻地碰了碰他的手。冰凉。不似活人。 天雷,魔气入体,反复撕裂的伤,还有山林夜露深重,傅云受不住了。 “再坚持一会啊!”一诛青盘绕傅云更紧,但他自己身上都是冷的,火符也无济于事。又催动所有能想起来的取暖术法,没用。他挤出来自己的血,喂傅云喝,但是血都原封不动地流出来——傅云已经咽不下去了。 一诛青打了个寒战。 失温者要是醒不过来,以后可能都醒不过来。这个想法不断闪回一诛青的脑子,他不记得自己有失温过,但他直觉这是真的。 是,傅云是够狠、够疯,但他做了这么多事——杀父杀亲,分别妹妹,抛下情人……只要有一件能困住他,哪怕只是一秒钟,他很可能就完了。 一诛青拼命回想傅云在乎的人、事、物。 “我会带你回去……我带你回家,小萤在好好等你,你妹妹、她很爱你,见不到你她会哭的……”一诛青顿了顿。 他颤声道:“哥。” 他也不计较自己是不是在鸡叫了,哥了一串,被一只手拍了拍蛇头。那只手冷得很,拍打的力气还不如一诛青尾巴尖劲大,才碰一下,就滑落下来。 一诛青眼见傅云有反应,试着再给他喂自己的血。 血终于喂进去一点,傅云吞咽的幅度很小,咽不进去的血全从嘴边流出来。面孔死白,眼角唇角两道血印子,透着叫人心慌的死气。 一诛青:“你吃一点,欸别扯我尾巴我给你喂血呢……放开我,我是在救你……” 他听见这讨嫌的魔头呢喃:“不放、我的……” 一诛青心头一跳。 傅云又呢喃起来,声音更轻:“好冷、好饿……”他大概是被魔气魇住了,短暂失了神智,说着,往一诛青散发微弱暖意的胸口靠了靠,脸颊贴上没有鳞片的蛇腹。 然后他说了句让一诛青浑身鳞片快炸开的话:“我想吃你的妖丹。” 他的脸埋进腰腹,更近更紧,吐息发凉,一诛青欲哭无泪。 一诛青尽力冷酷:“不行。我没有修为,就没法背你跑了。” 傅云贴近一诛青剧烈跳动的心口,“那心呢?” 心跳漏了拍。 傅云问:“心可以吃吗?” ……难以想象,入魔的傅云比清醒的傅云礼貌的多。他的鼻尖攀爬,蹭到一诛青鼓鼓囊囊的蛇腹。一诛青脑子一白,猛地把傅云摁进胸口,又听见傅云被挤得很不舒服,在那模糊的哼“闷”。 一诛青被他缠的浑身发麻,迷迷糊糊想:不对,到底谁才是蛇啊? 对啊一诛青,你才是蛇啊,怎么能被缠晕! 振作,呼吸,运气。 一诛青做好心理建设,再睁眼,忘了呼吸。 ——傅云的化相符掉了。 一诛青咳嗽得死去活来,什么提息运气……忘了。果然,遇到傅云他的运气就完了! 他和傅云的脸、傅云的身体都太近了。 近到一诛青看清傅云脸上每一丝痛苦的苍白,看清他睫毛上凝固的血,眼睛细长,眼瞳湿润,像这山野中,一只冷血的精怪。 傅云大概是被魔气侵染,丹田灵力亏空,维持不了化相符。他用本相逼近一诛青,细节成倍放大……一诛青好容易找回呼吸,又开始呼吸困难了。 因为傅云的眼睛又开始流血。 不只眼睛,七窍中三窍,眼下,唇边,耳中,都开始反流。他好像一片快散开的云雾,只有流出来的血凝出他的形状。 一诛青:“喂?你听不听得见我说话?傅云!哥哥哥哥哥!” 他虽然不学无术,但修士走火入魔的下场是怎样很清楚。 或死或疯。没有例外。 怎么办,到底怎么处理魔气,他只见过妖气和灵气啊。焦急、恐慌、惭愧、自责,一股脑流进脑子里,一诛青头好乱啊。 傅云的血多流一些,他的眼泪就多砸下几颗……便在这神魂震荡时。 他感到妖魂深处,某处空洞的地方在躁动,随即,在某个似乎遥远、又好似近在咫尺的不知名处,相同的躁动在吸引他。 一诛青放远神识,咬住那与他共鸣的东西—— 陌生又熟悉的庞大意识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它因傅云而生的所有软弱、焦急与迷茫。 也绞杀了他年少的意识。 一诛青感到前所未有的悲伤,好像意识到,再次睁开眼,他就不再是他自己,他相信傅云能驯好之后的自己……但是。 好舍不得啊。 小青到这世界上,也就活了十七年。 可是没有办法。傅云快死了。 他更舍不得傅云死。 不为什么,可能就是贱吧。他其实隐约知道自己的记忆有问题,比如父皇要真这么爱他,怎么不干脆把皇位给他,还让他在秘境那角落蹲了二十年?为什么不教他好好修习术法,现在连帮傅云除去魔气都做不到? 至少在虚假的一生的最后一年,他得到一点施舍的宠爱。 值得吗?不值。可是小青本来就傻,算不清账,很正常吧。 …… 蛇躯僵硬一瞬,平静最终取代了慌乱,竖瞳中只剩平静的幽光。 它慢慢地低下头。 怀中是三窍渗血、魔气入体、连化相符都无力维持的……他的“主人”。 他倒是知道怎么处理魔气。 许多年前他被妖皇那贱种设计,进入魔渊,险些死了。当时为了掩藏自己,割了魂魄,先后藏在魔渊、妖界和年幼的命主身上,本是想和命主结契后一一取回。而这时他那几位兄长应该也死得差不多了。 提前取回,会被妖界注意到,很麻烦啊。 但眼下最大的麻烦是“主人”。 * 傅云被缠紧了。 一圈一圈,自脚踝蜿蜒而上,起初只是缠绕,渐渐便收紧了力道,勒进皮肉里,好像在一点一点,用窒息感缓慢吞噬傅云。 傅云听见一道平静却阴冷的声音,在念:抱元归一,神守太虚。气导任督,意走周天…… 是双修的口诀。 傅云虚弱极了,手不能不搭在对方的肩膀,身体也栽了过去他想抬起眼睛,但眼皮被什么糊住一样,他也没什么力气再睁开。 “一诛青?”傅云在黑暗中嘶声唤。 对方没有应声。没有呼吸声。只有冷意,仿佛从九幽深处渗出的冷意,通过紧密缠绕的躯体一丝丝渡过来,冻得傅云发颤。 非人的可怖躯体,捕捉猎物一样,迅速地缠绞上傅云的腰身,把傅云的胸腔挤压到呼吸不能,他咳出血沫,“松开……” “主人。” 那蛇说。冰冷,平静,似乎恭顺。 分叉的粗糙东西舔舐傅云被血濡湿的眼皮。 主人。 一诛青从没这样叫过他。从来都是“你”、“傅云”,连名带姓。哪怕傅云还昏沉着,这声“主人”也叫傅云心生不详。 他感到自己终于被松开,落到地上,草叶刺在他后背——上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然后,身上各处被什么蹭过去,磨得很疼,锁骨、胸中包括小腹都没能幸免于难。 磨半天,竟然到了傅云唇边。 傅云的嘴被三根手指撬开,舌头被抓住,紧接着,他被腥甜又滚烫的东西——像是妖血和妖气的混合——灌了一嘴。 “呵——!”傅云被呛得死去活来,血沫从嘴角溢出,被一根手指擦去。一诛青说:“不想死就吃干净。” 傅云喉咙吞纳过魔气,正是最痛的时候,哪里吞的下去?他舌头推拒失败,怒急之下也不管一诛青其实是在双修救他,直接牵动主奴契约。 惩戒妖奴! 放在几天前,一诛青就该死去活来地哭叫了,但这次傅云什么都没听到。哭泣,哽咽,呼吸加重或心跳乱撞,什么都没有。 如果傅云现在还清醒,见到一诛青现在的眼神,恐怕就不会这样直接地压制一诛青了。 颈边蹭过极低极冷的笑,冷意泛来,激起傅云一阵寒栗。一诛青问:“怕烫?” 一诛青压住傅云喉部痉挛的肌肉,引导那口滚烫的妖血灌入。 灼流如同铁水,一路烧灼,所过之处带来痛楚,却也暂时驱散了一些阴寒。 一诛青成功让妖气进了傅云体内,沿路交换被傅云吞咽过的魔气。他运转的是正经的灵力双修功法,虽然手段下流了些。 魔气被引渡到一诛青身上,他蛇瞳忽闪。现在是见不得傅云难受,又见不到他太好受,于是引动傅云体内残留的妖气。 他想看傅云哭叫。 但傅云咬出血沫,没吭一声。 傅云朦朦胧胧感知到,自己旁边的东西总算不再作乱,体内也暖和起来,他偏了偏头,再次把自己埋进最温暖的地方,毫无知觉对面的僵硬。 身体疲惫到极点,傅云陷入了难得平静的梦中。尽管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但不再冷了。 * 一诛青在傅云睡后又折腾到天亮,把魔气削平大半——灵气魔气绝不相融,但妖气和魔气只是相斥,只要用力狠一点,也能强融。 山洞太冷,根本不适合调养。一诛青提着傅云找住处。 “主人”死了,他就得陪葬,当然得好好对待。 好、好、伺、候。 傅云化相符掉后,一诛青就再没能把符重贴上去过。他擅长吞噬神魂、直接进攻,符箓阵法是一窍不通,把傅云的脸扯红了,方才解气一些。 一诛青阴冷地盯住那张惹眼的脸,往上套了一层又一层的幻术。 麻烦。 如果傅云此时还醒着,就会发现——一诛青突然就长高了,肩膀宽得跟墙一样,把傅云堵在自己前边。他幻化出一件外袍,披在肩上,几乎是将傅云整个拢在衣里。 一诛青进了客栈。 没多久,一个魔修眼珠低着,直直往一诛青这头撞,掀起的气流让一诛青的外袍飘起来,周围魔修眼睛凝过来。 一诛青这才发现,自己设的幻术破了,露出傅云真正的脸。 捣破幻术的杂种明显就在旁边的魔修魔物中。 一诛青屠光周围,把魂魄全嚼碎了咽下去。 他走向窝在角落抱头发抖的唯一幸存者、客栈老板,把没吃完的一点魂魄压到桌上,说:“开房。” 傅云是被撞醒的。 身上压着一诛青。 床在疯狂摇晃。 “主人。”那张少年面孔流露出古怪的笑意,朝岔气的傅云道:“下午好啊。” 这家伙盯住傅云,瞳孔细长、漆黑,傅云感知到他身上魔气和妖气混合,可他表面还很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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