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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循着流光向上,颈子裹得严实,袖口也收紧,一点肌肤不肯外露。那身白把艳色锁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脸,供人肆意品评、估量。 炉鼎很虚弱。 羸弱,苍白,光下快透明了,唯有眼尾与唇上残留薄红,仿佛被胭脂狠狠揉搓过。他安静地坐在笼中软椅上,姿态还算端正,四肢却连着镣铐。 像一株被强行从土中挖出、供养在羊脂玉瓷瓶里的奇花。 花瓣舒展到极致的饱满,浓郁欲滴,可他奄奄一息,快死了——花瓣边已蜷起了焦枯的弧度,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吹下华贵的枝头,落成泥。 客人们很想做这一阵风。 “起拍价,五千上品灵石。”拍卖师经验丰富,底价定得低,抬价就升得快,让所有人都觉得可能分一杯羹。 “六千!” “七千!” “八千五!” “一万!” …… 一个极致的美人,外加炉鼎体质,价格很快被炒到了令人咋舌的高度。叫价声此起彼伏,夹杂粗喘和兴语。 “公子,这炉鼎是有什么问题么?” 二楼雅间,谢灵均定定注视笼中“商品”。 在族老看来,他的眼神简直像要出鞘,把整个拍卖场荡平了。 谢灵均这半月一直在查黑市,他游离在边界外,虽然知道裂隙再开的可能渺茫,但总是不自觉就游到了和傅云分开的地方。 捣毁黑市。杀人。处理追杀。杀人。 杀。杀。杀。 谢灵均到这方拍卖场来,是因为幕后人放出消息——有顶好的炉鼎拍卖。 谢灵均带着族老,乔装成客人,混进黑市参加拍卖。 族老震惊:大公子一向对这些歪门邪道嗤之以鼻,怎么看得目不转睛?难道……是被美色所惑? 虽然是很美,但是……但是…… 但是后面忘了。盯着那张脸,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族老劝阻:“谢家的功法,不需要炉鼎辅助。” 花十多万买个没用的人回去,没用啊。过去的大公子对钱毫没有概念,名剑好剑要买,剑鞘剑穗要买,最过分的一次,想修万剑归一,真的搞来一万八千把剑! 但自从成为代家主后,他把自己身上、房中好看的物事全用来赠礼,结交仙家,或卖掉充盈族中库房。 可看现在这架势……公子是动心了? 但族老相信谢灵均心有衡量,也不废话多劝,多讨人嫌。 他其实也有私心,大公子这段时间过的太苦闷了,如果能买来一个让他开心的人……那就买吧。谢家再艰难,也养得起他们公子。 谢灵均神色紧绷,没有欣赏美人的从容闲适,反而阴郁。 他即将出剑,却又因为台上炉鼎的一个举动停下。 同时间,所有围观、凝视、觊觎、鄙夷台上炉鼎的客人,看见那炉鼎做了一个动作——他划开了自己的手腕。 “他要自杀?!”台下有人惊呼。 “麻烦!”拍卖场安排在台侧的护卫脸色一沉,低骂一声,立刻示意手下上前。 又是一个想不开要轻生的废货! 救是肯定要救的,不然砸了招牌。可救回来之后品相有损,肯定得折价,而且这种事传出去,也影响拍卖会的名声……真是晦气! 所有人都认定炉鼎是要寻短见、护卫不耐烦上前、台下嗡嗡议论,没有人立刻察觉——那笼中的炉鼎很平静。 傅云慢慢地笑起来。 修士的血肉脏腑都浸泡在灵力中,炉鼎作为灵力的容器,浑身更是如此。那么哪怕灵脉被封,傅云也是能获得灵力的。 只要他剖出自己的血肉。 从自己的血中汲取灵力,再诱出在体内淬炼许久的“心剑”。生机在流失,可他感觉到自己活得很好。很清醒。 他的剑,一定要用很多很多血来开刃、淬炼。他的路必须杀很多很多人。 从此刻起。 * 守卫刚碰到水晶笼,竟被一道无形的壁障挡弹回来!力道之大,让他踉跄后退好几步,手腕传来一阵剧痛。 他可是元婴修士! 不对!这炉鼎身上有古怪! 观众们也被守卫的反应吸引过去。 只见炉鼎五指虚握。 他掌心现出一柄剑。 通体透明、气息斑驳、不住颤抖的剑,被那炉鼎握在掌中。观众嗤笑间或不解:他在做什么? 这是老鬼搞出来的新节目?还挺有创意。 搞什么?血淋淋的真难看!白来一趟,退钱! 唯有唯有二楼雅间珠帘无风自动,谢灵均握紧玉照,手指出血。 他认出来了。 尽管相貌、身份、形态和气息都天翻地覆,但那只手、那柄剑的意,冷酷决绝,自我毁灭般的“意”……他认得。 谢灵均忽然止住了手。 傅云耳边是越来越大声的讥讽、嘲笑、不解,他听不清具体字眼,也无需听清。 他心里很安静。像沉入寒潭,万籁俱寂,只有自己平稳的心跳,和掌心剑传来的冰冷的亲密的战栗。 他感受自己的剑。 感受它尝到血之后的饱足,感受着它内部混乱力量的碰撞,也感受只属于自己的绝对掌控。 够了。 一道极淡、极细、近乎无形的琉璃色涟漪,自剑尖漾开,无声无息划过空气。 守卫人头落地。 “啊——!!!”“救命啊!你们的货疯了!”“来人、护驾!” 炉鼎之身,侵吞灵力,攫取天地,大乘之后,同阶近乎无敌。因为他们的武器就是自己,肉身做鼎,用血炼出自己的“剑”—— 拍卖场惨叫连成一片。 他们看见那美貌近鬼、似仙似魔的炉鼎一步步走近,他用的是灵气,可身上有魔气,面貌还泛着妖气! 白纱如云一样飘动,但已经无人有心观赏。他们尖叫,逃窜,恐惧,防备,咒骂,他们称呼这炉鼎为“魔鬼”“疯子”“妖人”。 只有谢灵均看的很认真,他没有动,没有眨眼,梦里一步一步朝他走远的人、此时又一点点走近。 傅云的心剑再次挥出。 轻盈。简洁。没有多余的花哨。 每一次挥剑,都有一人或数人倒下,谁敢挡住傅云,就等着头颅滚落,心口洞穿,拦腰斩断,谁敢盯住傅云,就被他挖了眼睛。血迸溅在鲛绡地毯上,也飞溅在他浅笑的脸上。 傅云彻底睁开了眼。 血流下,汇入他手腕那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他从自己和敌人的血中汲取灵力,贯通被封锁的灵脉,每杀一人,每吸一道残灵,他腕间的血流就缓慢一分,眼中的神采就清明一分,脚步就更稳一分,剑就更利一分。 谢灵均提起玉照。 谢灵均命令身边族老:“封锁这片黑市。” “谁敢走,杀。” * 满堂血色,残肢断臂,傅云步步生血莲、白衣染春色。 大乘在修界也算少见,太一也不过五十来位。黑市积蓄再深厚,也不可能让大乘修士为他们舍下这条性命。 看见傅云越杀越近,两个大乘守卫对视一眼,遁地逃脱。可又在门边被拦住。 “谢家谢鸣,请孙司、孙林二位道友,雅间一叙——” 傅云听到谢家二字才停了脚步。 他其实认出来了。谢家人实在很好看出来,不管是他们的剑,还是微抬的下巴、紧竖的眉心,都太好辨认了。 傅云杀尽了眼前可见的活物,清空了道路。他抬起了头。 穿透血雾,穿过尸体,越过惊慌逃窜的人群头顶……对上二楼雅间珠帘后,那双熟悉又陌生的凤眼。 谢灵均也正看着他。隔着珠帘,隔着血雨,隔着半个拍卖场的距离,和那些来不及理清的血腥。 两张面目全非的脸对望。 重逢和分别一样措不及防。 他们在血雨中分别,又在血雨中重逢。
第40章 最是人间留不住 大乘境的突破本该千难万险。 傅云在进魔渊前,凭杀魔提升到了元婴中境,之后坑一把魔主,半个月不到,吃了阵法空间大半精元,又凭长命锁和一诛青挡了二十道天雷,强行跃升一小境界一大境界。 ——他的根基是不稳的。 在杀拍卖场守卫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对上元婴,他可以凭巨量的灵力、粗陋的剑术强压,但对上同阶,他的战斗意识还很不足,应对时常滞后。 这次的两名大乘守卫无心恋战,加上谢家支援,他看起来杀的很轻松,下次呢? 傅云不满意,不满足。 他已经站在从未有炉鼎踏足过的境界。这条路,他可以流着血走,可以咬着牙爬,可是不能闷着头等人牵引。 不够。 剑还不够快,肉身还不够强,神魂还不够稳,流的血还不够多不够淬炼心剑。杀几个觊觎炉鼎的蠢货,不够。 若不是魔渊危险,事急从权,有长命锁在身,那三十二道天雷他定是会一一受下的——九天降雷,那可是锻炼神魂的好机会。 想要进益,还是要从仙门资源入手啊。 身前身后,有人可利用,无人能支撑……也不太对,现在面前还有一个小谢家主,跟他无言相顾。 “……”傅云敛回心剑。 他一口气没撑住,一只腿半跪下去,滑进血里,差点给谢灵均行了个大礼。 血气亏空,殚精竭虑,心脏时不时搐动一下,要不是撞上谢灵均,傅云早就跑路了。 他杀了很多人,有的该死,有的罪不至死,他想看谢灵均的反应。 要是不对……他马上缩回阵法空间,反正里边因为他突破大乘、识海变广,空间也拓宽许多。天高海阔,自有留爷处…… 但说到底,历练时仓促分别,他是有两三分心虚的,这心虚不多不少,刚好够他直面谢灵均、又不至于一见就跑。 谢灵均的眼睛还是那样直接,姿势还是那样爱耍帅,从二楼翻下来,傅云都没看清他步法怎么回事——怎么点了点,就飞到自己跟前,作势要把他抱起来了? 傅云:“你……” 出口很难听。他被魔气燎过的嗓子还没有好。 谢灵均是个剑修,他的手应该很稳,可是他发抖了,他想揽住傅云,可傅云浑身都是血,看不清哪里是伤口,谢灵均无处落手。 他也不能用火灵,怕灼痛傅云。 他弯腰,半蹲,将剑鞘插进地板,再用最软的虎口稳住傅云的肩,让他靠在剑鞘边。 “怎么瘦了。”谢灵均说。 满堂血色如春,他只见绿肥红瘦。说出口的像是疑问,又像质问,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心念驱动玉照,斩除了稀突袭的几个客人,让他和傅云这一块彻底干净。 谢灵均给傅云疗伤。 他擦拭那张溅上血污的脸,可不敢多看,以至于显得避让。谢灵均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傅云活的那么谨慎小心、藏匿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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