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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师低着眼睛不敢看,认认真真把脉、检查。他看见谢灵均,正要喊“大公子”,谢灵均摇了摇头。 傅云是在暖风里醒过来的。 谢灵均的声音比风还温润、还要轻:“太一在找你,这些天不要出门了。”又说:“你的弟子玉牌已经碎掉,没人再会找到你。” 傅云喉咙还没好全,出声很不好听,他朝谢灵均眨了眨眼。 谢灵均看懂他是答应了 谢灵均想起傅云的妖奴——离开卖场时,笼中那蛇的眼神很不对。他又问傅云情况。傅云垂下眼睛,别过头去。 谢灵均:“那就不说。” 其实谢灵均还有想问的。 ——提到妖蛇时,傅云眉目闪过阴冷,他这次从魔渊回来,身上伤口触目惊心,还有一些没有消去的红痕…… 医师说,有的是被魔气刮出来的,有的是……谢灵均想到这里,心尖往外冒血。 一点仇恨,一点嫉妒,一点又一点的疼。 傅云经脉中还有一点魔气,医师说,只要没有侵入心脉,这点魔气一月就能清除。 谢家医师叹了叹,认真说:“大公子,炉鼎活得辛苦,万一……我说的是万一,你不喜欢他了,也好好待他,不然他还会受伤的。” * 傅云养伤在谢家后院,他住东房,谢灵均住西房。傅云早睡晚起,谢灵均早出晚归,前一周,两人完美地错开时间,几乎没怎么遇见过。 谢灵均的院子有些空,只有一间房里放满东西,他说,那是他买过的剑。 房外没有落锁,傅云好奇谢灵均藏了哪些好剑,一推开门。 他被花花绿绿一大片剑穗震撼到了。 “这些都是灵均年轻时候收集的,虽然很丑,但是很有意义呢!” 一个欢快稚嫩的声音响起,来自空无一人的剑室。 傅云倏然看向声音源头。 只见一小团乱晃的橙红色火苗,绕着他上下飞舞,散发的温度刚刚合适,暖人但不刺人。见傅云看过来,火苗雀跃地凑近,不知道憋了多久,一筐话朝傅云抛过来: “师兄你醒啦!你好呀,我是剑灵‘炎曦’!你的灵气凉丝丝的,好舒服呀!我帮你暖手,你可以让我多蹭一会儿吗?” 傅云微怔,“灵均的剑灵不是玉照?” 炎曦:“我不是灵均的剑灵,是谢家的剑灵啦,大家一起养着我哦。至于玉照……玉照最近睡得跟猪一样,你见不到它,还是陪我玩吧!” 谢灵均身边这些剑灵,要么桀骜张狂,要么活泼话唠,和他们那位冷若冰霜的主人当真是……南辕北辙。 “炎曦,不得无礼。” 谢灵均今天回来的很早,不知何时站在门边,手中托着一个玉盘,上面放着几瓶丹药,傅云隔得远都能感到灵气。他将玉盘轻放在傅云身旁的小几上。 “库房多配了些赤阳丹,师兄或许用得上。” 炎曦“嗖”地飞回谢灵均身边,“灵均灵均,我在帮忙没有捣乱!还有,师兄的灵气真的很好喝……” 谢灵均指尖隔空敲了敲炎曦,一道火灵把它按回旁边的剑鞘里,世界顿时清净了不少,只剩炎曦模糊的叽哩哇啦。 谢灵均放下药,又问傅云身体有没有不舒服、冷不冷、需不需要暖炉,问完,就又匆匆出去。 他忙到时常不见人影,只有下午会来见一见傅云,不多说什么话,看一会儿,默默走开。 炎曦倒成了傅云身边唯一的喇叭。 从傅云放出来炎曦后,世界焕然一新。 整天,房内和院中都是剑灵在叫唤——“师兄,这个灵果香不香?可惜我吃不到,只能闻闻,你尝尝呀。” 忽然模仿谢灵均语调,对窗外的雀儿说:“鸟,安静,勿扰我师兄清修。” 突然又仿照傅云的声音,压着嗓子装作低柔:“炎曦,我喜欢你。” 傅云手发痒,终于贼心大发,把剑灵揪过来撸一通,炎曦小猪一样吭哧吭哧、龙一样呼噜呼噜、鸟一样嘤嘤嘤嘤。傅云越玩,心里越羡慕。 早知道剑灵这么有意思,他也该养一把剑……心剑会有剑灵吗? 怕是不会的。 说到底,那只是灵力的汇聚,不是真正的剑。 傅云就像生不出孩子的年轻妇人,看着炎曦、别人家的倒霉孩子,露出慈爱觊觎的眼神。炎曦也是个心大的,成天往傅云领口袖口钻,充当暖水袋,也不怕傅云给它拐走了。 炎曦表面大大咧咧,实际心细,观察半天,确定傅云没有佩剑,就时常劝傅云在谢家搞一把。 “咱们谢家剑,多帅啊,一剑霜寒十四州,二剑咻咻咻——” 傅云:“二剑小米南瓜粥。” 炎曦卡壳。 他安静一会儿,乐嘻嘻地说:“师兄,你喜欢吃粥啊?”傅云说他已经辟谷多年,不沾荤腥,炎曦说我不信,比如灵均,从小就辟谷,今年才戒掉白面大馒头。 晚上侍从端进来一碗粥。 黄色的,小米南瓜粥。炎曦闻了半天,肯定地说是谢灵均自己熬的——粥都熬成稀饭啦! 傅云跟粥面面相觑。 好半天,他端碗,先谨慎地嗅了嗅,再用舌头尖探了探……谢灵均进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傅云尝毒一样,抿粥碗边缘。 “小许把粥送错了。”谢灵均解释一句,小许是送粥来的侍从。谢灵均默了一秒,说:“不过,我也该早些提醒师兄……我和谢家剑灵一些感官相连,它说的话,我偶尔能听见。” 炎曦:“灵均我说的都是你的好话呀!” 傅云深以为然,不住点头。 谢灵均带进来医师。 医师给傅云搭脉,又用灵力小心检查,末了,说:“经脉无碍,养的很好。只是潜伏的魔气还需要时间祛除。” 傅云请教:“为什么我总是觉得困倦呢?” 医师憋笑:“这个……心境骤然放松,犯困是常有的。”他从后戳谢灵均的背,又说:“灵均最近正失眠,你们两位可以互补一下,交流经验。” 二位仿佛初次见面,都不说话,用余光描人。 傅云:“师弟,你这些天是在避着我吗?” 谢灵均迟疑几秒,直接说:“到底是哪只魔伤了你?”他的沉默下杀气暗涌,冷意沉沉。“我去找来,你亲手报仇,免得有心魔之患。” 傅云也很坦荡:“我本就心魔缠身,进魔渊,也算门当户对了。” 咔嚓。谢灵均手里的小茶盏脆叫。 他的反应太大,傅云都没想到,兀自愣神,但没说什么。 两人独处有些冷场。 忽然,旁边窜出火苗,炎曦小声说“你们不要生气啦,我下次不敢乱晃啦”,原来它用小火苗点燃一本杂记——是这些天傅云打发时间看的。 谢灵均正要救火,傅云说你站住,不要用火灵火上浇油,就用水灵泼灭火星。 水是从谢灵均的茶杯引来的。飘过去时,还蹭了蹭谢灵均的嘴唇,凉丝丝的。 傅云说:“灵均,我这边没事,你该去忙了。” 谢灵均好像入神的人被突然打断,全身竟然颤动一下,他沉默少许,说“师兄好生休息,我去前厅议事”,就急匆匆出去。 没过一会儿,炎曦戳穿主人老底:“前厅没有事,只有他一个人,在发呆,不打坐也不练剑,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眼睛好像要把墙盯穿,直勾勾,傻乎乎的。” 傅云默了默。 炎曦问他怎么了。是不是知道灵均怎么回事。 傅云说:“不知道。可能……你家主人有点伤心吧。” 炎曦是个好样的,昨天傅云和它闲聊,谈到自己还没有佩剑,今天炎曦就提来礼物。 “今天东华宗送来一批新剑,不只添了防御法阵,还多加了花纹,特别漂亮。” 东华是器修的大宗门。 傅云握住东华剑,心脏忽地一绞痛。不过他这些天常常不太舒服,也就没怎么注意。 谁知道晚上,祛除大半的魔气突然就暴动了。谢灵均正处理着这些天积压的文书,听到炎曦急促禀报,撂笔就赶了过来。 房门虚掩,内里透出紊乱的灵力波动,夹杂着压抑的喘息。一声声刮着谢灵均的耳膜。 让他想起傅云被寒气侵染的时候。 这次是比寒气更恐怖的魔气。 谢灵均也管不得什么礼不礼数,翻窗就跃进房间,一眼便看见傅云蜷在榻上,脸色白到快要透明了,额发一缕缕黏在颊边。周身隐隐有黑气溢出,正是魔气失控的征兆。谢灵均快步上前,指尖灵力凝聚,想试着镇压那魔气。 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这些年玉照被魔气侵蚀,谢灵均投入多少灵力、谢家砸了多少灵石,都是泥牛入海,杯水车薪。 傅云却在此时低吟一声,身体微微挣动,一只手胡乱地抓住了谢灵均伸来的手腕。 谢灵均周身一顿。他看着傅云紧闭的眼,蹙紧的眉,还有那因痛苦而微微开合、溢出破碎气音的唇。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猛地震颤一下。 他想起来了……还有一种办法引渡魔气。 灵力双修。 谢灵均将剑鞘横放在两人之间的榻沿,镌刻着戒字的那面朝上,烛光下,字样清晰冰冷。 自从黑市重逢,谢灵均将傅云安置在这幽静的小院,自己却总是晚归。他沉默,克制,眉宇中是属于“谢家主”的疲惫与深沉难言的情愫。每日探视,他给傅云输送灵力、压制魔气,送药用药,都是公事公办,绝不越雷池一步。 傅云指尖被剑鞘的凉意激得一缩,似乎清醒了一瞬,茫然地睁了睁眼,看向谢灵均,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谢灵均却已移开视线,开始凝神,调用丹田本源。 就在他心神专注的刹那,傅云动了。 灰粉的诡异雾气自傅云手中溢散出,直扑谢灵均。 谢灵均猝不及防,灵力运转被打断,那雾气已如蛇般缠上他的手腕。 谢灵均眼前闪过种种画面。心神俱颤。 是跟那次秘境一样的……幻雾。 他被那雾气带着,掼在了床榻内侧的墙壁上。雾气迅速收紧,将他牢牢绑缚,就在这时,傅云不复虚弱,手一点谢灵均额前,将他震晕过去。 傅云抬手,理了理微乱的前襟,将披散的长发后拢。 然后瞥了一眼被丢在榻沿的剑鞘。“玉照,他睡过去了,”傅云平淡唤道,“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静默一瞬。 玉照剑身无人催动,却微微震动起来。 “谢灵均”睁开眼,先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然后才像刚睡醒般,朝傅云咧嘴一笑,笑容张扬,带着一种没心没肺的顽劣。 “叫我出来看戏啊?这戏码……还绑得挺结实。” 傅云问:“你是怎么入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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