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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无春一声不出。 喉骨作响,挤出不似人声的低吼,就像呜咽。 “楚无春,你就恨我吧。恨到死都忘不掉松不开那种。”傅云温声细语,手上掐紧,“别说什么爱,我不信。” 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刺破血管,温热的血珠顺着指缝渗出,蜿蜒而下。楚无春的脸色由红转紫,额角、颈侧的青筋暴起。 “我、爱……咳咳!嗬……嗬……” 傅云一手掐紧楚无春,另一只手猛地扬起,掴在楚无春脸上! 楚无春的头被扇得偏向一侧,嘴角破裂,耳鸣轰响,视野摇晃,可他眼睛转回,依旧锁紧傅云。 傅云:“说你恨我。” 楚无春的身体被掐得快悬空,全身的重量都吊在那只扼杀生命的手上。他喉咙里发出“嗬”声。可是,他涣散的瞳孔竟艰难地重聚了一瞬。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荒芜的固执。 而后是扭曲的发音——我、爱、你…… 傅云不再满足于掌掴,掐着脖颈的手将楚无春掼倒在地!尘土飞扬。 在沉入虚无的前一秒,不知来自身体何处、或许来自本能的心思,驱动他的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傅云离得极近,他看清了那口型。 依旧是那两个字:“爱”和“你”。 楚无春没有声音了。 傅云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楚无春。他忽然蹲下来,趴过去,把手贴近楚无春的胸口。听不见,他又把耳朵凑过去。 傅云油然而生怒气——胸长这么厚做什么?都听不见心跳了! 他眨了眨眼,思考下一步做什么?处理尸体,应该先去除所有能代表身份的装饰……太一找上来怎么办…… 楚无春真的就死了? 琉璃色的眸子,瞳孔微微放大,里面翻涌着茫然。 忽然,在他贴近时,他听见极其沉重的一声跃动,随后一双手臂箍住他后腰,将他摁进怀抱! 天旋地转,傅云已经被楚无春牢牢锁在身下。尘土飞扬,视野颠倒。 破裂的唇堵住傅云,血腥味和铁锈气扫荡每一寸,又凶又急,仿佛要将刚才无法说出的、濒死时未能传递的、以及过去数十年积压的所有无法言说的东西,全都通过这个粗暴的吻,强行传递给傅云。 楚无春的手臂将傅云紧紧包裹住。 傅云感受到窒息。 他推拒的力度小了一瞬间。 然后,一根树枝从后贯穿楚无春。傅云下杀手了。 他冷眼看楚无春挣扎。 楚无春身体剧震,但他没有放手,也没有停下强吻。他的血灌进傅云喉中、流向傅云手掌。 为什么他还没有倒下?还没有死? 傅云脑子被血灌得发烫,可眼睛却冷静,心脏在叫嚣一件事:你、去、死。 错过的三十年,你用死来还我也还不够!我要把你的血、你的骨头,全抽干净、砍下来…… 可是有什么用?没有用了啊。 傅云将树枝按得越紧,手中似乎越空。 楚无春就是个贱人,他不是早知道了吗?傅云也是犯贱,他为什么给三十年前找个答案?不是决定了往前走?为什么要回头再看一眼楚无春? ……因为好恨。 从前压抑的愤怒,今天藏好的悲哀,失却母亲的冰冷,师长算计的恶心,都涌过来,让他好恨。 而这时楚无春送来了头,他怎么能忍住不动手、不掐紧? 好像捅穿楚无春、用他的血裹住自己的手,他的尸体裹住自己的身体,那错过的三十年,就能如数地流回来了…… 楚无春终于停下了吻,他抱住傅云,因此那根树枝贯穿更深,每当他说话,树枝都会在脏器中晃动,令他血沫横流,痛苦不堪。 “我……不会死,因为、我和我的剑本命相连,”楚无春每句话都带着尖锐的嘶鸣。“我的剑,就是我所有骨头,你说得没错,我是个贱人……剑骨离体,我就会死……” 这么多年,他试过很多死法。 直到凡界青川,抽出剑骨,他感受到生机迅速的流失——他知道自己怎样才能真正去死了。 可见到傅云,他忽然又不想死了。 楚无春:“你突破化神后,再杀我解恨。”他竟还敢张口,呛咳出血水,将血倾倒给傅云。 我爱你、到死…… 百死不悔。
第52章 过家家 “我算了下,” 傅云站在荒芜的庭院里,手里捏着一根枯枝,漫不经心地在泥土上写写画画,“要补足突破化神所差的灵力,每天采补,半个月你就可以去死了。” 虽然他心知——半个月后楚无春不会安稳去死。 听叩玉京的意思,青圣近期就会回来,傅云要赶在这之前突破,眼下除了采补也没有更快的法子。但尝过肉味的畜生,还能真安安分分、引颈就戮? 傅云只是要在这半个月里,榨干楚无春的价值。顺带解一解恨。 他找楚无春问剑招。 十岁那会任平生教他,先练棍后练枪,枪法入门了,剑上手就不难,后来几年,叩玉京成天让他扎马步劈柴火,他的根基也就此打下来。然而这些年,傅云白天打杂算账,晚上记背术法,到底是荒废了剑术。 他心里总憋着一口气、一股劲,既想在术法上干死青圣,又想在剑术上压过剑尊。 傅云想认真学,楚无春就也认真教。 楚无春在教习时,倒是恢复了点剑尊该有的样子。他只说有用的,一板一眼,握剑、站姿、发力一点一点纠正。总算不再说让傅云恶心的、什么爱啊悔啊的话。 楚无春:“你善守不善攻,每有出击,孤注一掷。剑该选轻、薄、韧的,方便突刺变招,避免大开大合。” 他目光扫视过傅云的手腕、肩背、腰腿,顿了顿,方才接着说:“骨架小,身上轻,腕力不足但筋脉柔韧……” 楚无春和傅云商讨,如何设计独属他的一套剑招。剑花尽数省略,常用的剑技——刺、点、崩、撩、挂、云、穿——都要熟练。但精练点和刺,其余剑技穿插着来,混淆敌手视线。 傅云依旧暂用树枝。 螭龙枝做成的木簪,他已经留给小萤,当作护体法器。他猜到楚无春也许会去找小萤,但他绝对拉不下脸再要回簪子。 一整天,楚无春也没有提送傅云剑。 傅云听楚无春说完,有一点新想法。他把木灵融进树枝,术法混合剑招,一剑过去,清风过处万物倒伏。 剑法无名,楚无春似乎是很想取一个,被傅云的剑风扇在嘴边,也就不再提。 来傅家已经两天,除了在练剑时二人有一点必要的接触,其余时候,楚无春总是和傅云相隔几步,沉默地附在他身后。 话说再多,总是必须做出来才作数。只要傅云不说话,楚无春就也不多话。 傅家倒也还有人在,只是没有活人,傅守仁等等都被傅云做成傀儡。今晚,傅云因为剑招初成,对楚无春也有了一点好脸色。 他一笑,楚无春就说不清楚的恐慌。 傅云愿意留下他,证明他在他心里至少有一点位置,哪怕那位置是刑架,楚无春也还能趴上去。可一旦傅云摆出惯常的笑,楚无春就一筹莫展。 他不知道说些什么,于是更恐慌。 月亮挂上天,傅云的笑挂上脸。 他坐在院中,给楚无春讲解自己的“杰作”、傀儡家主。怎么把真人拆除几根骨头,再将皮缝合,而后抽魂…… “别紧张,我骗你的。”傅云哈哈一笑。“傀儡不是真人做的,只是用了点真人皮。” 楚无春绞尽脑汁,接话说:“我知道,你手巧,绣工一向很好。” 傅云手肘搁在石桌上,撑着腮帮子,朝楚无春一笑。“下次把你的嘴也缝起来。” 化相符重新挂上,傅云变回傅云,那张脸因为隐忍算计而更显苍白阴郁,眼睛像是冰水铸成的琉璃,看人时泛着光,可又冷得很。 临近夏天,他穿得轻薄,把长袍砍成了短打练功服。裁下来的布条也没浪费,拧成一股,束在腰上。 院子很安静,只剩树枝摇动的“咔擦”声。 ——傅云为更好讲解傀儡,用术法操控树枝,搭出来一个有手有脚的“树人”,讲到哪里,树人那里的树枝就晃一晃。 院中的巨木死透了,重重叠叠的树枝投下影子,把这个院子网住了。 傅云身上缠满了树影,他的腰被布条勒出线条,也就有三四根枝桠并起来粗——就像这张鬼影蛛网里的一部分。 楚无春不由得去想……如果没有进太一,傅云也许就会困在傅家,跟这棵树一样等着枯死。 傅云:“你哑巴了?”他讲了这么多傀儡心得,楚无春不骂也不夸,什么意思? 冷不防被质问,楚无春才被勾过神来。傅云的不满显而易见,他恼火时就是这样,半边眉毛忽然一挑,然后鼻尖动动,最后眼睛就跟玻璃弹珠一样,往楚无春脸上打。 年轻,狡黠,鲜活。 楚无春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对方又在扮演“万斯”,但看着看着,一个人影就在他脑中冒出来。 那是很小一个、只有楚无春腿高的傅云,阴沉沉地、面无表情地双手握刀,对楚无春说“滚”。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 楚无春很少把傅云当作小孩,因为傅云不哭、不闹、不说痛、不叫苦,他的眼睛和成人一样老练冷漠。要不是傅云遮掩身份太不认真,楚无春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把他和万斯联想到一起。 傅云怎么会是万斯。 怎么做,才能让傅云做回万斯? 楚无春的眼神,傅云看不大懂。说不上是阴沉还是别的什么,只让他觉得有种被无形的东西狠狠剐了一下的恶寒。 楚无春闷了半天,冒出一句:“累不累,我……等你去睡觉。” 大有傅云休息,他给傅云当门神的意思在。 傅云眉毛放下来,嘴角挑上去——这一般代表他不怀好意。“好啊,睡觉。”他摊开手,给自己捏捏肩膀,同时抬起腿。 石桌下,楚无春僵成了硬木头。 一对脚跟正好搭在他大腿上。傅云说:“去烧水洗澡。” 楚无春挪开一点视线,但手无处着落,应该把这双脚抓下去,但……他又想抓近来。楚无春喉结滚了又滚,说:“有清洁符。” 傅云:“你不是想做凡人?这半个月,我陪你啊。” 不洗干净,他怎么吃人? * 楚无春干活很利落,今早就凿出一个新浴池,取厅内的玉砖贴面,洒入草木灰清洁,再用剑气将所有灰尘扫尽。但傅家地势有些高,不好引来活水,因而想要沐浴,一切准备都得由楚无春亲自做——砍柴、烘干、烧火、煮水、挑进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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