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灵均看向门口,他的眼神也很静,但意义明确——嘘。 楚无春停在门外。 天快亮了。 光从窗格里透进来,薄薄的一层,像稀释了的鱼肚白。在楚无春安眠的术法失效、傅云醒来前,谢灵均把海螺压在他枕头边,掖好被子,自己走出来。天亮了,离近仔细看,谢灵均才看见楚无春额头上有点奇怪。 那是昨晚楚无春被夜明珠砸出来的伤口,早该好了,偏偏他刻意留下,红痕暧昧。 谢灵均看一眼就收回视线,好像那是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楚无春说:“回去。” 谢灵均非但不动,反而问他:“是你袭击了圣峰。师尊,你到底想做什么?” 楚无春并不否认。“你不问谢昀在哪处,只问圣峰?” 谢灵均无比冷淡:“谢昀是圣峰弟子,既问圣峰,何须再多问他。” 楚无春:“如果是我抓了谢昀,为救傅云,你当如何。” 庭院里静了,只有枯枝在两人脚下发出响动。 谢灵均到底没有说话,下颌绷得笔直。他没有回答,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一种默认的姿态。 楚无春忽然生出嘲谑的快意,这就是谢家公子,高洁风度……谢灵均和谢昀几年情谊,看来也不过如此。但这话在楚无春喉咙里滚了几圈,他到底记得谢灵均是自己徒弟,这样针锋相对,不大好看。 他这大半辈子,不管情不情愿,总归只收了这么一个徒弟。 楚无春仁至义尽、断然宣告:“从今天起傅云只是你长辈,灵均,听清楚了吗。” “他穿的寝衣还是去年的,” 谢灵均再度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近乎尖锐,他不避让,直视楚无春,“你能为他杀旧仇,为什么连件新衣都不记得替他备下?” 谢灵均怒视楚无春。 ——你既插手他的恨,为什么不劝他往前看,害他不能安眠? 楚无春:“……”他也不是没有准备,只是傅云看不上…… 楚无春眉头紧皱,捕捉到另一个重点:“谢昀和傅云有旧仇?” 谢灵均:“……” 他喉头一哽。原来楚无春并不知道谢昀与傅云之间的具体过节!那他抓谢昀,并非全然是为傅云报仇解恨?那是为了什么? 谢灵均径直问楚无春,楚无春直接甩去几道剑气,差点打在谢灵均嘴上,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闭紧嘴,滚回去。 圣峰的火不是楚无春放的,但也跟他有关系。 ——楚无春知道谢昀受天道眷顾,想抓来人,给傅云挡化神雷劫。 然而他刚动手,雷就打下来,引燃了山火。楚无春忌惮天雷暴露自己和傅云的行踪,这才放弃拐走谢昀。 人人都道剑尊多欣赏谢昀,实则他和谢昀都快三年不见了。约莫十年前,他准了谢昀住进剑峰,完全是想给青圣添堵——他把传闻中青圣最宠爱的弟子拐了,青圣大概不会痛快。 楚无春向来不喜青圣。算计太多的家伙他都反感。 青圣没太大反应,楚无春反而闹心起来——谢昀住了几年,莫名传出风声,说楚无春求他做徒弟但被拒绝……流言吵得越厉害,楚无春心知自己怕是被人拿来造势了,不久后收下谢灵均,宣告这就是他的关门大弟子。 谁知道谢灵均也让他闹心!公子作派,骄气娇纵,剑还沾上魔气,甚至敢把情人弄进剑峰查账,半夜同人私会……当时楚无春收拾完谢灵均,尚觉不够,又把傅云叫来敲打一通,还让傅云给谢昀送信。 就是那封请谢昀进剑峰的信。 一封信能让傅云和青圣同时不舒坦,楚无春就舒服了。只是奇怪,谢昀一直同他虚与委蛇,那之后却再没来过剑峰。 最近一次见,就是昨夜楚无春乔装改扮去拐人。 但他拿谢昀做什么,这些没必要和谢灵均说。楚无春敷衍几句都是看在师徒情分上,还有……傅云和谢灵均的情分。 谢灵均却不懂避让,穷追不舍,问得更尖锐:“您去抓谢昀,是师兄的意思,还是自己心血来潮?” 他到底是楚无春的徒弟,知道这人性情,说自傲孤僻都算好听了,火烧剑峰这种事傅云做不出,那大概率是楚无春自作主张。 烧一个圣峰算什么,下一个就是道长明,等青圣回来,再下个就是他……楚无春反问谢灵均:“你可知傅云这两年为什么拼命修炼?” 谢灵均:“谢昀和师兄突破有什么关系?” 楚无春:“没关系。但谢昀被天道眷顾,我好奇天道爱的会是什么东西,借一借他气运罢了。我也没有抓他,不过挂在某处林子,你回去的时候说不定能偶遇他。” 谢灵均:“除开练剑,你从没和我说过这么长的话。” 楚无春:“除开练剑,你也没有主动找过我,还是深更半夜。” 谢灵均:“……” 楚无春看他片刻,说了更长的一段话:“不管从什么身份来说,我都要告诉你——傅云跟你没有可能。” “他心中魔念极深,而谢家清高,你尤甚。” “你活在公子的壳子里,道德规和矩把你架得太高,分开了还穷追不舍,我猜,是你对他许过什么承诺——对他好,保护他,永不负他?但你是爱他,还是恨不能对他负责的自己?” “谢灵均,你太弱了,做不到既要谢家清誉,又要情人无事。” “但我无谓。” 楚无春话语中不带多少起伏,但真正决绝的人本就不用高声向外宣告。 谢灵均为谢家,注定不能、也不敢追随可能堕魔的傅云。但楚无春不在乎。 仙、魔、人、鬼,于他而言没有分别。不过一念之差,一步之遥。 谢灵均:“……” 他闭了眼,再睁开,眼瞳很亮,忽然解下衣边一个储物袋,手上动作一开始有些僵硬,但很快恢复平稳。“里面是几套成衣,还有发簪。师尊自己不管俗务,也要想一想你……身边人。” 楚无春不接,冷然道:“莫用外物扰他修炼。” 那你有本事扇开储物袋再打我啊。谢灵均心中淡嘲,面上恭谨:“师兄喜欢清淡的颜色,青色最常见,他偏好轻便、透气的衣料,因此丝绸不合适。” 谢灵均:“三十年前师尊为什么贬低师兄,我不是当事人,不能评判。可现在您突然转了心意,还请顾惜师兄心意。” 话出口,就收不回去了。“师兄还很喜欢剑,曾经找宗门借过三年普通铁剑,他的剑招很漂亮,那不是树枝能比的——” 楚无春的关注点全然偏了:“你见过他出剑?” 他的神色紧张,不像逼问,倒像仓皇。谢灵均昂了昂头,淡然回“自然”——他自然见过,就在黑市拍卖场,那柄灵剑就像琉璃一样。 谢灵均忽然笑了。“我见过。他用他炼出的剑,杀光了想把他充作鼎奴的人。” 楚无春没有听闻太一内部有这等事,否则傅云也不能留下,那就只能是太一外发生的。 他知道谢灵均不会说谎,尤其在傅云的事上。 他一直以为……傅云有青圣庇护,纵然不如意,但不至于吃太多苦。他以为……又是他以为。 楚无春沉默片刻,竟朝谢灵均放缓了语气,近乎示弱般探问:“他还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你若知道,可以告诉我。” 谢灵均却说:“师尊,你为什么不去问他?” 楚无春:“……” 话不投机半句多,何况除了指点剑招,这师徒俩向来没什么话题能聊。 谢灵均把储物袋推给楚无春,而后背过脸去,再不转身地走了。等他气息消失,楚无春一探储物袋,里边何止“几套成衣和一些发簪”。 里边的物事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四季衣裳,每季至少两套,料子从薄云锦到厚狐裘,颜色从月白到天青,偶有霜色、藕荷。发簪有玉的、木的、金镶银的,或嵌着夜明珠,或镂进了干花,恐怕把谢家半个花园的珍奇都搬进来了。 楚无春:“浮夸,奢靡,你喜欢这种?” 傅云靠在窗边,在看书。晨光让他半张脸都是暖和柔和的,依稀能见到细小的绒毛。 傅云不理、不看楚无春。 他的衣服不多,身上那套裁成短裳了,睡起来时没找见能穿的,扯来楚无春的外袍挡风。衣领遮不住的地方,零星有几处指痕。 楚无春本就对他怒不起来,再看现下这场景,想到自己昨晚的行径,只想把傅云裹进胸口,再各处消消肿、揉一揉。 楚无春放轻声音:“你早就醒了,怎么不见一见他。” 楚无春表面大度,可其实很不舒服。 他和傅云只靠三十年前一点故旧牵连,可谢灵均和傅云如何如何,和三十年前、更和楚无春全然无关。 谢灵均又是那么……鲜亮,扎眼。 傅云喉咙有些伤到了,声音发哑,他总算理了理楚无春,声音平平的,说:“你不要为难谢灵均。” 楚无春:“……嗯。”不知道他是哼还是嗯,反正都是从鼻子里压出来的。 傅云跟谢灵均,竟然劝了楚无春相似的话——“对他好一点。” 只不过谢灵均的“好”,是希望楚无春能顾及傅云的感受。而傅云的“好”,是希望楚无春能对谢灵均稍加宽宥。 楚无春快步闯到窗边,掀开了,叫傅云和他没有间隔地对视。楚无春道:“你是作为他师兄劝我,还是作为他师母?” 傅云总算看向楚无春。 他的手从书上放下来,站起身。 给了楚无春一巴掌。 傅云扇完,却没有退开,反而用掌心贴上楚无春被打的那边脸,重重地揉了揉。他柔声说:“不要为难他。” 楚无春竟然没有怒色,就这么沉默乃至隐忍地受下了。 傅云忽而好奇:爱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能让楚无春从鄙夷他,变得这样温驯?他爱的是傅云,还是为爱奉献的自己呢? 傅云不信这份“爱”能维持多久。 不过,供他突破也足够了。 * 化神雷劫与傅云前边任何一次突破都不同——没有人或物能替他代受,旁人靠近或干预,都可能让天更怒。 这是独属于大能和天道之间,最原始也最残酷的对话。 楚无春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但当这天逼近,傅云换上一身最利落的短衣,长发高高束起,就像刀一样把镜花水月劈开——游戏结束了。 楚无春算过因果,窥过天机,模糊的梦中片段里是近于白昼的雷光,是死寂,是没有生机……傅云会死。 傅云倒也很清楚。一来他是炉鼎,能攫取灵力太多,从来被天道不喜,二来他坑害过主角团,采过一诛青还算计过谢昀,三来凡界又杀皇帝。 这样回想,这两年实在过得波澜壮阔,好生痛快!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2 首页 上一页 82 83 84 85 86 8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