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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做好听话的“木娃娃”。 楚无春眼睛突然一动。 身边有风。 很轻,带着夜露的寒意,从窗户缝钻进来。楚无春在风声变调的瞬间就动了,影子般落地,赤足踩在地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窗户开了半扇,楚无春堵住风口。风撩起他额发,露出脸上的细疤,还有颈间尚未消退的指痕。 院中枯树下站着一个人,月光吝啬,只勾出一个修长的影子,正正被张牙舞爪的枝桠影子网住,堪称自投罗网。 楚无春:“听够了吗。” 谢灵均听见了——听见动静停歇,呼吸平息。他知道,傅云已经睡下了。 于是谢灵均改用传音。哪怕传音传不出太多情绪和语调,但沉闷和尖锐是藏不住的:“你明知道、明知他和我……” “都过去了。”楚无春说:“现在,你该叫他一声师母。”
第53章 独角戏 师母。 师母? 两个字,像冰针,扎进谢灵均的耳膜,流进喉咙。 他的师尊,要他叫自己从前的爱人为——“师母”。 “是你说、师兄性情与我不合,也是你把他从剑峰赶走。”谢灵均的传音断续,这是因为灵力流转不稳。“如今,又让我叫什么……?” 他有很多想问,想质问,想控诉,想将被楚无春贬斥过的心事,连同此刻翻搅的冷涩的痛楚,一并倾倒。但话到口边,又猛地咬紧牙关。 谢灵均将头昂起、剑握紧,维持自己的尊严,作为男人在另一个男人之前的尊严。 只有小孩才会哭求一个答案,所以谢灵均出手了。 剑光乍起,如冷月破云,快得留下一道残影。谢灵均敢这样直接动手,叫楚无春都有些意外。 “鲁莽。”他冷嗤,不躲不闪,剑气后发先至,截住锋芒,两股力量沉默地碰撞,气浪卷起院中尘土。 在楚无春的印象里,徒弟还是那个事事要争对错、辩分明的清高公子。原以为谢灵均会先费口舌,谁知道这次很利落就出招。只从做师傅的角度说,楚无春还算欣慰。 但今晚的谢灵均显然没把他当师尊。 楚无春:“你赢不了我。” 谢灵均:“我知道。” “今晚我教训你,不是作为你师尊。”楚无春冷笑。“下次再莽撞,我当杀你。” 然而脚下突然一陷,楚无春周遭亮起一圈符文!光芒流转,牢笼骤成,将他困在中央。 谢灵均:“弟子新研究了这道阵法,请师尊过目。” 楚无春明白过来。谢灵均自知远非他对手,刚才装得心神动荡、鲁莽出手,就是为阵法拖延时间。 雕虫小技。楚无春正要用剑气震烂桎梏,谢灵均再度开口:“阵法若被强行攻破,定位会传回太一。师兄已经睡下,还请师尊体谅。” 他口口声声师尊,将袭击说得如同寻常的功课请教。月光下,他年轻的脸庞半明半暗,神色是冷的,唯有眼底深处烧着一点幽火。 “您知道我不会伤害师兄。”谢灵均竟发了天道誓,说:“永远不会。” 楚无春破阵的灵力凝滞了。 并非因为不怒,相反,楚无春快气疯了。 谢灵均越来越会说话了,几句话,叫楚无春立刻想起来这师兄弟二人的“私情”。 他想起来,傅云入门三十年没有绯闻,更无道侣,内务司之外,他稍微亲近的竟只有一个谢灵均! 谢灵均对傅云来说是什么? 谢灵均年轻,天真,清高,他是一个不会用爱和恨来害傅云的人。 在他心神波澜之际,谢灵均迈开脚步,朝傅云在的里厅走去。那背影孤直,衣衫整洁,步履均匀,气度清高,在楚无春看来尤为可恶。 然而他到底没有挣开阵法、阻拦徒弟。 * 谢灵均不如楚无春想的得意、从容。 明明去里厅的路不过数米,他走得很慢,并非故作姿态,只是忘了姿态——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脸、怎样的姿势去见傅云。 谢灵均走得慢,但没有停下。 他是后半夜出的宗门。 昨夜楚无春杀出剑峰,谢灵均只怕他冲动下屠了宗主,堕了名声不说,还牵连傅云。但到今天上午,仍没有传来楚无春大闹太一的风声,只听说“圣峰失火,清点弟子,谢昀失踪”。 谢灵均心里就明白,楚无春大概是找到了傅云,先带人走,秋后算账。至于山火,也许是泄愤,也许是转移人视线。 谢灵均奔走一天,想楚无春会带傅云去哪里。 他先去了楚无春外边几处洞府,无果,最后找上傅家。从前他能闻到傅云的气息,清苦,香味也是淡淡的。但许久没有双修过,两人灵力的联结也淡下去了。 来到傅家,谢灵均第一反应是先嗅闻,但比气味先过来的是声音。听得好清楚,他才想起自己不是狗,是修士。 一门之隔。 有楚无春的剑意在,他过不去。 谢灵均的耳朵和鼻子全被裹住了,突然就掉进了苦汁,苦得他想吐。房中的人说话很少,多是傅云骂,楚无春听。可里面外人掺和不进去的陈年爱恨,谢灵均能听出。 谢灵均居然有些羡慕楚无春。 傅云的恨有多深,谢灵均见过,楚无春能分到这最深中的一部分,真好啊。 他们不再说话,互相沉默,空白里被灌入湿重的呼吸,乱蓬蓬的气流搔刮谢灵均的耳廓,还有水声……他溺进去,魂灵跟身躯分开了。 他一面暴烈地伫立,一面冷静地算着,多少次、多少下、多少声响。 家中教过他,逆风执炬,有烧手之患,欲望就是那风里的花。他今夜却来练顺风耳了,在火里烧干自己——就像傅家院子里的枯树,任你再清高傲岸,火来了,都得一点一点缩进去。 后来种种,谢灵均记不大分明了,脑中妖魅横行,鬼影幢幢,识海里钻进钻出。尖叫短促,裹着痛苦的颤;完整的对话再无;木架子吱呀哐当地闷响,单调,持久,规律;谢灵均的脑子好像也成了那块木头,被反复拉锯。 剑意隔绝内外,隔绝他不该有的窥探与妄念。 但谢灵均不能逃离这片声音。他就这样反胃着、扭曲着,将神识放得更远,藏得更深,先是钻进门外某条缝隙里,然后,耳朵不受控制地飞得更近,钻进床架里的孔洞,慢慢从洞里长出来…… 他的躯壳被钉死,脑子被切割,耳朵被浇灌。 谢灵均恶心自己,他不敢发出声音,于是咬住舌头,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肉里,慢慢地手又掐住脖子。 傅家好像有鬼。 把他的心肝吃掉了,浑身忽然好轻啊,他快连自己都感受不到了。 这种漂浮朦胧的感觉在见到傅云时又出现了。 楚无春知道谢灵均在外,自然不会让傅云不妥地见外人。傅云衣衫整齐,领口把他紧围住,小半张脸都被软毯遮住。他睡得很沉。 谢灵均知道楚无春是个粗人,本来想帮傅云整理清洗,也没有用武之地。 隐秘的念头像藤蔓,无处攀附,只能徒劳地缩回去。谢灵均突然想:他来做什么? 还真是为了侍奉“师母”? 楚无春敢让他进来、他根本没把他当一个男人!他们都把他当小孩! 谢灵均忽然扯开软毯上缘,盯紧傅云的嘴唇。它有点肿,下唇有三处细小的的破损,谢灵均俯下身,趁傅云目不能视、手不能动,蛮横地亲上去。 那吻是带着怨气的啃咬,可脸上感到傅云的鼻息时,谢灵均的凶狠又被那温度化开了。 他靠嘴唇渡去灵气,本来想要凶一些,闹醒傅云,但最后还是一丝一丝渡过去。他幻想让傅云有很多灵力,很有力,下次能咬断楚无春的舌头。 谢灵均一丝灵气渡歪了,撞进他鼻腔,叫他一酸。 现在想想楚无春,谢灵均还在事态外——楚无春和傅云怎么能有关系? 才一年。他和傅云分开才一年。去年楚无春对傅云的排斥历历在目,那时谢灵均旁敲侧击问怎样结道侣,楚无春还很不满,剑气抽得谢灵均脸疼。 谢灵均好疼。 有这样一刻他很想让傅云同样疼。看,不知道楚无春用了什么手段,傅云还没有醒,现在的他就像一团云、一朵棉花,窝在谢灵均身上,可以被随意捏扯。 就像楚无春对他做的那样。 谢灵均重新亲上去,傅云被他亲得气短,眼尾都泛红,妖异得很,鼻子里却小声地哼,又有点可怜了。被这样作弄,他还不醒。 谢灵均放过他几秒,磨了磨牙齿,捏住傅云的鼻子。 傅云张口换气。 谢灵均又咬上去。 什么师母,什么楚无春?不知道!谢灵均原本是很凶恶的,但亲着亲着,就粘糊起来,用自己的舌头去戳傅云的舌尖,戳一下,里面就躲一下。 好半天,谢灵均总算放过傅云。等缓过气,他又用额头去顶傅云,鼻尖碰了碰,呼吸缠在一起……谢灵均忽然有点开心。 他想让傅云也开心一点。 他在心里问:我们真的就不能在一起了吗? 谢灵均,谢公子,黑白分明,处理任何关系,只要得到一个确凿的不好的答案,他就会飞快断掉,就像对待谢昀。因为他能选择的人和物太多了。 而反过来,如果答案不能说服他,他就会一直断不掉、放不下。 从前他坚信仙魔对应正邪,泾渭分明,但接手谢家后,实情似乎又并不如此。但他仍然坚信走歪路的仙人是少数,仙道依旧通向公义。 他想把傅云带回来。 看傅云在仙魔之间挣扎,恨不能解,杀不能解,谢灵均原本有的浮薄的怨怼,都被冲散了,只剩心酸。 谢灵均在心底问傅云:杀这么多人,你冷不冷、累不累? 多少血够暖你的手? 去年除夕夜,我该抱一抱你。雨和雪都好大。 你会想家吗?不怕你笑话,我有时想家,偶尔想你,总是想起过去。 我记得你说,想给你母亲报仇。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也会很想谢识君……你还记得她吗?谢识君,就是上任谢家主,我娘,她很喜欢你。 谢灵均以己度人,觉得傅云也该是想娘的。 知道傅云回太一是半年前,那时候谢灵均还在前线。这次他回宗,顺路从谢家捎来了自己的海螺——这法器没有任何攻击力,但放在耳边能听见最想听的。比如谢灵均就听见过谢识君笑他“剑出花招,心荡春水”。 不过,这个海螺一直没找到理由送给傅云。 楚无春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傅云蜷在软毯里,头枕在谢灵均膝上,谢灵均手上拿着一个海螺。傅云睡得很沉,眉心是舒展的,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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