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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冬却不太在意这些了。 分家之后,以往的课程宣告结束,肩上的担子也压了下来。 他得从零开始打理分家的产业。 床头上争宠夺权的那些消遣文学,已不知被他扔到哪儿去了。 他渐渐觉得自己化成了一株木棉。 有种真正扎根于土地的实在感。 从前,即使意识到自己成了这个家族的一份子,也从不认为自己是顶天立地的。 现在却仿佛放舟于自由的江海。 雄子仍需要定期回家,接受家庭义务教学,除了被指导娶君纳侍的注意事项,他还会被告诫另一件事:不可滥用精神力。 觉醒之初的精神力是不稳固的,如果损耗过度,便会影响未来的发展。 在十八岁之前,安白可以继续当一个“无血缘雌虫绝缘体”。 这就意味着,小家里的虫,不会变多。 熟悉了大家庭的艾冬,渐渐也开始感到寂寞了。 有时他会从光脑上看看外面,便愈发感受到世界的参差。那些小众论坛里的婚恋案例,竟比《现代家庭大观》和《离婚宝典》里的记载还要出格。 原来并不是所有的家养虫,都和他一样啊。 不是所有的家养虫,都会学习繁杂的课程,都要经营庞大的家园,也不会和家里的兄弟打成一片,连吃穿用度都和雄子用相同的品级和份例。 签订保密协议之后,他甚至有了回本家的权利。 但不能太频繁,因为他很忙。 偶尔他能抽出一点时间,陪雄虫回到主家。但兄弟大多成年,很少在家里,雌父们也常常无影无踪,他只能瞥一眼冯威懒散的身影,与镇宅的柯嘉聊聊家常,顺便逗弄一下小萤。 如果小家里也多一点虫,会不会更好呢? 亚雌是很难生育的,他们与雄虫的爱,注定是窗明几净。 那么……雌侍和雌君呢? 他甚至没有考虑会被分走宠爱,只是想:如果是自己的话,绝对不会让家虫像网络上说的那样,互相欺压争斗、提心吊胆。 因为他代表的是雄虫的心意,效仿的是柯嘉的脚步。 只要他愿意,一念的差别,就能在小家掀起风浪。 然而,他想把从这个家族中得到的东西,延续下去。
第18章 争执与妥协 希佩尔的面巾被间接地送到了他的门前,收到“礼物”的时候,他的心情还有几分沉重。 与其说是为了想象覆面下美丽的面容,倒不如说雄子厌恶自己的脸。 只有在床上的时候,才能解开覆面,那不就是沉湎于肉体吗?抑或是顾及德文氏,给他留下了最后的遮羞布,本质则是个借口。 因为他第一天站错了队,雄主便不想再看到他了。 多么可悲。 织边的孔雀蓝面巾透着寂静的冷。希佩尔在专虫的指导下将它戴到头上,一点一点压住金色的柔发,随后缠覆在脸上遮住面容,垂下褶皱,最后用细带固定在脑后。 饶是轻质的面巾,也让他感到透不过气。 压抑和羞耻感笼罩了他,他甚至不敢踏出房门,踌躇在门边。 专虫迷惑的询问把他拉回了这个不得不面对的世界。覆面的他神情皆隐,外表看来端庄冷静,不知被何事绊住心神。 “出门吧。” 希佩尔放弃了心理建设,直接采取了行动。 甫一出门,未及拜见雄主,就与雌君打了个照面。优兰闲讽的笑容刚一出现,便凝在了脸上。 “希普?” 优兰上下打量着,似乎不理解希佩尔为何这副装束。 希佩尔的眼里露出隐忍的耻意。 他别过了头,不忍面对好友探询的目光。 “这是什么?” 他听到优兰冷冷开口,手指拈上了他的面巾。 “别摘下来。” 希佩尔惶恐地抓住优兰的手指,眼神略带几分哀意:“这是雄主赐下的。为了……” 优兰截住他的话,少见地神情严肃:“他竟敢这样对你!” 希佩尔是德文氏的大公子,亦是尊贵的第二侍,端庄持重,不曾触犯规矩或忤逆雄虫。雄虫凭什么这样? 他渐渐目露凶光,沉郁道:“我得去找他讨个说法,你是他明媒正娶的第二侍,按照雌侍手册,也不该……” 希佩尔快行几步,挡住了他伸向主屋门锁的手,想要将他推离门前。 “优兰,别这样。雄主他不是恶意的,到底是我失职在先。何况,他也不是为了惩罚才……” 希佩尔顿声。即使雄虫口头上这样说,他也没法拿这理由说服自己。 谁家受宠的雌侍,连真面都露不出来?如今还只在家中,若是过了婚假,雄主的命令与卫队的要求冲突,他又该怎么说? 若是违背雄主,两虫的关系就真的破裂了。若是沦落到被迫辞职的地步,这段婚姻还有什么必要? “你每日兢兢业业,有什么失职?”优兰脚步不动,面色愈冷,凝视希佩尔片刻,竟有几分恍然,凌厉地问,“难道是为我?雄虫记恨你帮我的事?” 希佩尔轻轻地摇着头,优兰却从他的表情中察觉了真正的答案。 “这简直、滑稽。” 优兰的骨节发出了咯吱的响声。 他本以为,顾及德文氏的颜面,对一点无伤大雅的小错,或者连错都说不上的回护之举,雄虫不会过分注意。 希佩尔始终是第二侍,纵然雄虫小惩大诫,也不会伤其根本。如今,雄虫却在折损大家族的气节。 原因,却根本是迁怒。 希佩尔否认他的话:“不要这么说,优兰,你是雌君,是雄主亲手选定的虫。你们之间,怎么会有谁记恨谁这样的事?” 好友的传统思想让优兰无言以对。 但从结果而言,他倒宁愿理解为对方在粉饰表面的和平,以维持相对的平衡。 打开那道门,平衡将不复存在。 优兰本可以直接越过希佩尔,然而束具多少限制了他的行动。这是对希佩尔权利的主张,弄巧成拙,可能只会让他们陷入更深的被动。 优兰甚至想直接揭开希佩尔的覆面,由自己来承担一切后果。 可是他也清楚,只要希佩尔不反抗,雄虫的欺凌只会变本加厉。 这就是雄虫的手段。 卑鄙、下作又肮脏。 优兰现在必须作出让步了,可也不想让雄虫赢得那么轻易。 他需要细细思忖,找到自己的筹码。 他决定暂退一步,离开这道门前。 不识局势的门偏偏这时自己开启。 安白牵着艾冬说笑着走出,刚要关上门,就看到“搂抱”在门前的两虫。 更贴切一点,是介于“搂抱”和“推搡”之间。 安白震惊:雌君和希佩尔,要在我的房门前,通、通、通情? 这表情是什么? 下定决心出柜?! 不过第一次看到覆面的希佩尔,安白差一点就认不出来了。 湖绿的眼里似乎盈满了忧伤,令他想到童话中海的女儿。 失去尾巴的人鱼是不能倾诉的。 可是更令他头皮发麻的,是雌君冰冷的愤怒。 像是绷紧的钢线,绑在尖针之上,瞬间便将他贯穿。 那位美纳达果然在意。 安白扬起了明艳的笑容。 “怎么站在我的门前?雌君和希佩尔吵架了吗?” 家规不允许吵架,他们都清楚这一点。 优兰早就看透雄虫卑鄙的内心,知道安白要用这莫须有的说法给他们扣上帽子,然后占据规则的制高点。 他讽笑一声,眼底的痣随肌肉的轨迹微微颤动。 “我们岂敢违背家规,惹雄主大人不快?” 优兰别开希佩尔,站到安白的面前。高挑的身材,微仰的下颌,恣意的姿态,给他添了几分睥睨的意味。 “我们不过是在讨论,雄主大人的威严。” “威严”这个词,安白自觉是不沾边的。 他颇有兴味道:“说来听听。” 优兰又恢复他惯有的笑容,投射出捕食者的视线,像是潜伏在草叶中的竹叶青。 与优兰交锋过的虫,在这一刻都会产生应激反应。艾冬第一时间产生了不好的预感,但他还没来得及提醒雄虫,就已经听到优兰开口: “我只是说,像雄主这样的大贵族,却要靠不入流的手段来管控家虫,实在太有威严了。” “优兰!”希佩尔瞪大了眼睛,赶紧扳过优兰,想要阻止他的话,再向安白请罪,无意之间,竟将面巾散开。 孔雀蓝上的金边织绣慢慢滑落,露出的是足以令虫动容的容颜。 连艾冬都会觉得,覆面简直暴殄天物。 可是、似乎,正因为有枯燥的衬托,才更显这一瞬的惊艳。 希佩尔仰面深吸一口气,似乎陷入更加无法挽回的境地。 他随即转身请罪:“下侍失仪,请雄主责罚。” 如今是当着优兰和艾侍君的面,比关在房里还要令虫难堪。 只希望雄主,不要将这不慎的举动,当成故意作对。 安白却用食指挑起面巾的尾部,轻轻拈起,在身体靠拢之际,将孔雀蓝边的金绣,重新交叠起来。 他的举动再次触怒了优兰,然而束具却在这一瞬发挥了作用。 优兰低头上视的眼神,像是淫雨连绵的针脚,墙角潮湿的霉斑。 安白用小钩子般的笑回敬优兰的视线,手指却悄悄地隔着面巾,细细地摩挲着希佩尔饱满的唇形。他渐渐像只野猫,在挠爪子的时候,把坏心思也暴露了出来。 “如此说来,我倒要好好贯彻我的‘威严’。希佩尔,在迎接雄主的恩典时,应该说些什么呢?” 艾冬甚至惊奇于安白说出“恩典”这样的词,希佩尔却已经露出了矜持而讨好的目光,唇心抵着安白的手指,轻轻启道: “谢谢雄主教导。” 优兰快要听不下去,好友的受难让他心里涌起仇恨和无力感,仿佛看着原玲委曲求全于雄父一般。 他的恨同样波及了原玲。他本不必去承受一个软弱的雌父的哀伤与忧愁,且把对方半数以上的苦难视作咎由自取。 他从来不把自己归属于任何一方,雌虫、雄虫都不是。 他把自己看作洞穴外的人。 一个顽固的探究光明的黑暗的使徒。 一个宁愿堕落也要向世界抗争的逆反者。 如今他的仇恨终于殃及自身。 “你不要……” 他的声音遏在了喉咙里,在逐渐恍惚的视线里,他看到安白隔着面巾,缱绻地吻上了面巾之上双唇凸起的地方。 紧接着耳畔传来一道惊异的呼声,他的意识也渐渐模糊。 医虫说,束具佩戴太久,可能会引发假性暴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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