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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服用MRC-9X,导致他体内沉积了大量未能代谢的毒素。顽固的有害物质日复一日侵蚀着他的脏器,随者血液循环渗透全身各个角落,难以根除。 医生给出了两种方案。 一是全身换血,这是最彻底也最高效的手段,但必须在专用医疗设备下进行,太空环境无法实施,只能等待飞船着陆,而且过程极其痛苦,无异于将人打碎重组。 埃尔谟还没来得及追问细节,裴隐已经听得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攥住他的袖口,浑身发颤,慌乱地摇头。 埃尔谟终究不忍逼他,转而询问第二种方案。 那便是注射一种能特异性结合毒素的靶向药物,通过输液缓慢中和毒素。这种疗法的难点在于,药效因人而异,必须广撒网式地试错,不观察一整个完整的疗程,才能确定药物是否有效。 眼下身在太空,输液成了唯一可行的选择。 简单准备后,裴隐开始了第一轮试药。 每个疗程为期七天,前三天需连续输液,之后将进入观察期,等待药物慢慢发挥作用。 在整个过程中,都需要严格禁食,靠营养液维持生命。 裴隐始终放不下裴安念,以往只要手头没有任务,他每天都会抽时间陪陪孩子,晚上给他讲睡前故事。 裴安念很懂事,不会强求爹地的陪伴,但那是在裴隐频繁外出执行任务的前提下。如果明明同在跃迁舱内,却还是一直不露面,小家伙迟早会察觉异样。 所以每天治疗前,无论多难受,裴隐都会强撑起精神,听孩子说说话。 药效随注射逐渐累积,不良反应也是。到了第三天,药物的真正威力开始显现,裴隐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直到被人唤醒,才从混沌中挣扎着掀开眼皮。 “……几点了?”他意识朦胧,嗓音沙哑不已。 “刚过中午。”埃尔谟坐在床边。 裴隐怔住:“我睡了这么久?” 埃尔谟的目光落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没有接话。 从上次注射到现在,裴隐已经昏睡了将近一整天。考虑到两次注射的间隔不能再延长,这才不得不将他叫醒。 “念念……”裴隐想起什么,虚弱的声线陡然绷紧,“念念有没有来找过我?” “来过两次。” “然后呢?” “你没醒,他就回去了。” 裴隐挣着想坐起来:“您怎么不叫醒我?都这个时间了——” “别动。” 他一动,正吊着的营养液被扯得哐啷作响。埃尔谟立刻起身,沉着脸把输液瓶重新扶稳。 裴隐察觉到他神色不豫,不想再惹他生气,只好软声软气地央求道:“小殿下,让念念过来一趟,好不好?我就想……陪他说几句话。” 埃尔谟的指节无声收紧。 每次那孽种过来,裴隐都得调动全部精力强撑状态,对他的每句话报以惊喜的回应,穷尽所有溢美之词夸赞他,就为了不让他看出破绽。 而等裴安念一走,他总会累得脸色惨白,需要很久才能缓过一丝气力。 今天是第三次注射。前两轮下来,裴隐已濒临极限。埃尔谟看着他干裂的嘴唇、涣散的眼神,明知这些都是正常的药物反应,心口却仍阵阵发紧。 可当裴隐用那样恳切的眼神望着他时,他终究还是妥协了。 裴安念一进门,就像颗小炮弹似的,腾地扑向床榻。 埃尔谟并没有离开,就站在门口,盯着墙上的挂钟。 半小时,最多再过半小时,就必须进行下一次输液,否则会错过最佳注射间隔,影响药效。 奇迹般地,裴安念一出现,裴隐脸上那股灰败的气息便褪去了大半。 一种由内而外的光彩驱散了病容,他颊边泛起近乎健康的红晕,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柔的光晕里。 裴隐微笑着,听孩子叽叽喳喳汇报近况,看他献宝似的展示最新的涂色作品。 “真厉害,”裴隐唇角噙着温软的笑意,一页页翻过画册,伸手揉了揉裴安念的脑袋,顿了顿,又倾身问,“念念最近怎么不捏橡皮泥了?” 一直盯着挂钟的埃尔谟眉峰微蹙,往床的方向瞟了一眼。 刚才还兴高采烈的小家伙,忽然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塌软下去,连语速都慢了:“…… 捏得又不好。” 裴隐微微一怔,嗓音愈发轻柔:“怎么会?”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小家伙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不再追问:“没关系,等有灵感再捏。我们念念做什么都很棒。” 埃尔谟心底掠过一丝古怪的异样。他再次瞥向时钟,半小时已到。 他咳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打破眼前父子情深的温馨。 裴隐领会了暗示,柔声哄道:“好了念念,先去玩吧,爹地也要休息了。” 裴安念身子动了动,一根触须仍依依不舍地攥着裴隐的指尖。 就在埃尔谟犹豫是否要强行分开他们,门外传来脚步声,医生端着配好的药剂过来了。 要是让那孽种撞见医生,免不了又要一番解释周旋,只会更耽误时间。 埃尔谟不再迟疑,大步上前:“够了,你该走了。” 说着,一把拎起那团小东西,无视裴隐在身后“轻一点”的呼唤,径直绕过医生,快步离开这个区域。 裴安念的儿童房不大,但对他的体型而言已足够宽敞。埃尔谟一进屋就将他丢在铺满泡沫垫的地上,垫子吞没了落地的声响,那团小东西就那样悄无声息地瘫在那里。 埃尔谟面无表情地转身,步伐一如既往地冷漠。可刚迈出两步,腿上骤然一沉。 低头一看,一根触须正缠着他的脚踝。 “干什么?”他居高临下地冷眼睨去。 孽种仰着脑袋看他,不说话。 有时埃尔谟甚至庆幸,裴隐带回来的是个足够不像人的怪物。 如果真是个有血有肉的孩子,能从他身上看出哪些像裴隐、哪些又遗传自那个素未谋面的铁柱……那才更令人难以忍受。 可即便如此,作为怪物,裴安念也足够惹人厌烦。 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愉快的相处经历,被那东西掐过两次脖子不说,还被他灰溜溜地从睡眠舱扫地出门……每笔账,埃尔谟都记得很清楚。 “放开,”他甩了甩腿,“别逼我踩你。” 那触须却缠得更紧。 “爹地……是生病了吗?”一个细弱的声音响起。 “……”埃尔谟本来不想理会,但想到裴隐肯定不愿让孩子知道病情,只好帮着否认,“没有。” “可是……我看到好多穿白衣服的人。” 埃尔谟脚步一顿,终于回头。 裴安念从地上仰起小脸,触须微微颤动:“他们是来给爹地治病的吗?” 埃尔谟沉默地看着他。 小孩的世界很简单,就算认定埃尔谟是坏人,可一见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仍觉得那是来救人的。 ……真是天真。 “他没病,”埃尔谟的声音冷得像冰,“再不放开,我真会踩下去。” 裴安念却像没听见,垂着脑袋喃喃:“爹地刚才说话时……好像很累,是不是我太吵了?” 埃尔谟唇线绷紧。 ……还算是有自知之明。 “如果是我打扰了爹地,那我以后不去找他了,”几根触须一起扒住他的鞋面,泪汪汪的眼睛抬起来,“你可不可以……让他们治好爹地?” “说了他没病,你——” 埃尔谟烦躁地抬脚,力道却比预想中重了些,裴安念竟被带得滑出去半米。 他曾经两次领教过这孽种绞杀脖颈的力道,深知那触须蕴藏的力量,刚才已经刻意收敛了动作,没料到会将他甩出这么远,心头不由一滞。 埃尔谟快步走上去,只见那团东西软软瘫在原地,维持着摔倒的姿势,一动不动。 地上晕开浅浅的一片湿痕。 埃尔谟眸光微滞。 那是……眼泪? 没等他看清,哽咽声已然从那蜷缩的身体里断断续续溢出来。 每一声都像细针,扎得他耳膜生疼,心烦意乱。 “不准哭。”埃尔谟冷声斥道。 果不其然,裴安念哭得更凶了。 埃尔谟深吸一口气,极度不耐地闭了闭眼,终究还是走回去,蹲下身,凝视着这个害得裴隐身体崩盘的罪魁祸首。 他想说,是,你爹地病了,病得很重,重到动用奥安帝国最顶尖的医疗技术都难以挽回。 而这一切都怪你,还有你那个不负责任害他怀孕的父亲。如果没有你们,他根本不会承受这些折磨。 你有什么资格哭? 你根本不该出生。 无数尖锐的指责在唇齿间辗转,最终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他会好起来的。” 裴安念抬起湿漉漉的小脸,怯生生地眨了眨眼:“真、真的吗?” 埃尔谟沉默地点头。 小家伙的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 “你不要骗我,”他格外认真地说,“爹地就经常骗我……他骗了我一件很重要的事,我知道后特别特别难过。所以我宁愿听不好的实话,也不要听假话。” “他连你都骗?”埃尔谟皱眉。 裴安念委屈地点头。 “骗你什么?” 小家伙飞快地瞄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才不要告诉你。” 埃尔谟:“……” 哦。 好像他多想知道似的。 也不知为什么,知道裴隐这人撒谎成性到连亲生孩子都骗时,一股扭曲的平衡感悄然滋生。仿佛突然间,自己不再是唯一的受害者。 裴安念还在轻轻抽噎。不知哪根神经被牵动,埃尔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僵硬地落在那颗软软的小脑袋上。 裴安念猛地一颤,触手紧张地缩向身后,头却抬起来,对上埃尔谟的目光。 四目相对间,空气凝滞半拍。 “不骗你,”埃尔谟注视着他泪湿的眼睛,声线低沉却清晰,“爹地会好的。” 说完,他学着裴隐刚才的样子,在那颗脑袋上揉了揉。 抽泣声渐渐止住,裴安念红着眼眶望向他,随后小心翼翼地,用还挂着泪痕的身体蹭进他的掌心。 埃尔谟的指尖一僵。 小怪物看着滑溜溜的,握在掌心却是暖的。 手感……很奇特。 但不算讨厌。 他没有立刻抽手,只是垂眸注视着掌心里的小东西。而裴安念似乎也卸下了戒备,大胆地继续蹭着他的指腹。 就在这时,埃尔谟的目光被桌角某样东西吸引。他眉梢微动,走了过去。 裴安念眨着眼追随他的动作,见他盯着的,是自己偷偷捏的橡皮泥,浑身一个激灵,叭叽几下跳上桌面,用身体严严实实挡住那团彩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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