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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刚从畸变体监牢释放时截然不同,那份熟悉的温润从容,又重新回到他的眉宇之间。 埃尔谟道:“本打算改日与三哥细谈,没想到你先一步来了。” “事出紧急,实在不敢耽误,只好不请自来了,”捕捉到埃尔谟眼底那一闪而逝的迟疑,三皇子的语气变得犹豫起来:“四弟该不会是……不方便吧?” “怎么会,”埃尔谟语调如常,“只是三哥刚脱险不久,按理该我去探望,不该劳你亲自跑这一趟。” “你我之间,何必计较这些,”三皇子笑了笑,目光在庭院中随意一扫,“对了,怎么没见你那位近侍?” 埃尔谟表情微凝,没有立即接话。 “四弟别多心,只是上回见他一直随侍在你左右,今天却不在,倒像是我来了才故意让他回避似的,怕他不高兴罢了,”三皇子解释着,语气渐渐轻快起来,“我可听说了,你那近侍性子挺烈,上次在宫里被人问了几句,还当众哭了一场。” 埃尔谟:“……” 还真是坏事传千里。 “他刚起,还在收拾,一会儿就到。” “看来四弟是当真看重这位,”三皇子点了点头,话音里含了几分玩味,“我记得你提过,是姓裴……叫什么来着?” “裴隐。” “对,瞧我这记性,”三皇子恍然地拍了额角,笑意未减,“还是个东方名字。” “嗯。” “真好啊,我还以为自从经历了……”像是触碰到了某个禁忌的名字,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你不会再让任何人走近了。如今看来,是走出来了?” “总得走出来,”埃尔谟简短回应,随即侧身示意,“三哥,先进屋吧。” 两人往主殿走去,三皇子环顾四周,随口一问:“四弟府上一直这么清净?” “习惯了。常年在外,用不着太多人伺候。” “恐怕不是用不着,是有一个人就够了吧。” 埃尔谟听见这话里揶揄的意味,还没明白过来,抬眼就见前方主殿里,裴隐已经候在那儿了。 茶案早已摆好,两盏清茶热气氤氲,脸上人皮面具服帖自然,看不出破绽。 两人刚步入主殿,裴隐立刻从茶案旁上前一步,微微欠身:“三殿下,您来了。” 埃尔谟见了鬼似的看向他,一时没摸清这人又在打什么算盘:“不是还在睡吗?起来了也不说一声。” “洗漱完就过来备茶了,”裴隐脸上扬起得体的微笑,“三殿下亲临,总不能怠慢。” 的确,面具刚浸泡完他就赶过来了,毕竟三皇子来得这样突然,所谈之事八成与继位有关。眼下在他心里除了容器置换,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了,所以他必须在场。 裴隐利落地为二人斟好茶,又将一碟小饼干推至两人手边。 埃尔谟扫了一眼,眉梢微动。 章鱼形状的黄油饼干,正是他昨天给裴安念烤的那批。 下一秒就听见裴隐大言不惭地借花献佛:“手艺粗糙,还望三殿下别嫌弃。” 埃尔谟:“……” 三皇子拈起一块,尝了一口。 “味道很好,”他放下饼干,感慨道,“家里有个得力的人比什么都强。相反,如果枕边人起了反心,那可是大麻烦。” 埃尔谟与裴隐对视一眼。 “三哥这话,可是意有所指?” 三皇子终于不再绕弯子:“四弟,我这次来,正是因为……二哥身边的近侍来找过我。” 埃尔谟神色一凝:“凯兰?” 仔细回想,今日面圣时,凯兰确实一直跟在二皇子身侧。可后来二皇子当众失态时,那人却仿佛凭空消失了。 三皇子继续道:“散会后我留了一会儿,正好撞见二哥对他发难,质问他为何不站出来同进退。凯兰当场与他撕破脸,骂他沉不住气,二哥很生气,把凯兰扔在原地,一个人走了。” “我看他情绪激动,便邀他同行。上了飞行器之后,他哭得厉害,同我说了不少话。” “说了什么?”艾尔问。 三皇子唇角仍挂着那抹温和的弧度,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乎称得上毒辣的冷光:“全说了。” 从二皇子如何设计将他关进畸变体监牢,到暗中操纵畸变体企图炸毁基地,甚至连当初琉光星上的偷袭……桩桩件件都出自二皇子之手。 事无巨细,毫无保留,等同于把二皇子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掀了个底朝天。 “对了,”三皇子说完又补充道,“那枚落在你院里的玉佩,也是凯兰安排的。他说他早就看不惯二哥对兄弟赶尽杀绝的做派,才借玉佩暗中传消息。” 埃尔谟眸光微动:“当初在琉光星遇袭,我们被送入总督府救治时,凯兰也曾出现过。” 三皇子沉吟片刻:“看来他起异心,确实不是一朝一夕。” “那他有没有提过,接下来想怎么做?” “如今我在宫里,对任何人都构不成威胁。他跟我说这些,不过是图个一时痛快。说到底,他真正想联手的,应该是你。只是他眼下还是二哥的近侍,明面上不可能彻底撕破脸,也不敢贸然来找你。” 说到这里,三皇子抬眼看着埃尔谟,语气更加认真:“四弟,如今看来,只有你可堪大任。所以我一听见凯兰来找我,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提前告知你,也是想让你有个准备。” 埃尔谟略一颔首:“三哥处处为我考虑,自会铭记在心。这次父皇将庆典交我牵头,但我离宫多年,许多事并不熟悉,今后恐怕还要多仰仗三哥指点。” 三皇子闻言,笑意明朗:“这是自然,我必定全力相助。” 随后不久,两人目送三皇子离开。 裴隐肩线一松,转过身:“小殿下,听三皇子这意思,凯兰是想向您投诚了,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有几分真心,说的话是不是都可信——咦?您看着我做什么?” 这时,他才发觉埃尔谟正看着他。 埃尔谟朝他走近一步,抬手从他肩侧拈下一片叶子:“梣叶槭。” 裴隐眨了下眼。 “府上,只有一处种了这种树。”话到这里便停了。 裴隐问:“……在哪儿啊?” “你不知道?”埃尔谟盯着他,目光充满了压迫感。 裴隐咽了咽口水,他今早去过的,就只有霍桑女士的住处。 “啊,对了,忘跟您说了,”事到如今,隐瞒更显得心虚,于是他语气自然地接了下去,“我刚才去了趟霍桑女士那儿,她说您前几天去翻过旧课本,还带走了一册您母亲的手稿,问我要不要把剩下的也一并整理出来,我就顺手拿回来了。” 埃尔谟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小殿下,”裴隐叹了口气,“您这是又不信我?” 埃尔谟偏过头:“你自己心里有数。” 裴隐:“……” “小殿下——”他一步步凑近,像条婀娜的蟒蛇一般贴上去,手臂缠住埃尔谟的腰,“我这天天都在您府上待着呢,还能背着您做什么?嗯?” 埃尔谟垂眸看他,眼底晦暗不明,却始终没有开口。最终,像是放弃了什么,叹了口气:“接下来我会频繁入宫,协调登基庆典的事。你在府上——” “我保证乖乖的,超级听话。”裴隐立刻接话。 “皇家医院那边我会盯着,如果陈静知那边有圣盾的新进展——” “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您。” 埃尔谟沉默看着他这副殷勤又乖巧的模样。 “您就放心吧,”裴隐仰起脸,笑容坦荡透亮,“我现在比谁都惜命,巴不得立刻好起来,马上和您去度蜜月呢。” 听到“蜜月”两个字,埃尔谟的神情明显一松。 也是。 不管裴隐瞒了他什么,无非也就那么几件事。要么是铁柱,要么是裴安念,还能有什么? 埃尔谟告诉自己,只要他肯乖乖治病,好好活着,其余的……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之后裴隐又缠着他闹了一会儿,嚷着要喝蘑菇汤。埃尔谟换了身便服,径直进了厨房。 回府这段日子,他学了不少菜。按裴隐的说法,他简直是天生的烹饪奇才。 也不知道他说的有几分真。 只不过,这蘑菇汤应该的确颇得他喜爱,每天早上都闹着要喝,埃尔谟做起来也越发得心应手。 正切着蘑菇,通讯器响了一下。 连姆:【殿下,您要的资料已经查到了。铁柱这名字在垩星很常见,但那年矿难遇难者名单里只有一个,应该不会有错。】 消息下面附着一个文档。 埃尔谟手中的刀悬在半空。 一个普通的文件图标,此刻却像血盆大口的怪物,狰狞地盯着他。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害怕的。 害怕看见裴隐深爱的那个人,究竟长什么样子。 埃尔谟移开视线,试图专注切蘑菇,手却抖得握不稳刀柄。 直到蘑菇入锅,汤在火上慢慢滚沸,再没有别的事可做,他站在灶台前,深吸一口气,终于点开了文件。 那张脸骤然跳入视野。 第一眼,脑海里只浮出两个字——普通。 太普通了。 埃尔谟怀疑是自己看得不够认真,又凝神细看了一遍。 五官平淡,毫无记忆点,就连裴隐曾夸过的鼻子,也称不上多么出挑。 ……是自己眼光太苛刻了吗? 埃尔谟不确定,他需要另一双眼睛来确认。 于是,他拨通了通讯。 连姆接得很快:“殿下。” 埃尔谟声音压低:“说话方便吗?” “稍等,”背景杂音很快消失,连姆移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您请讲。” 埃尔谟仍盯着光屏上那张脸:“档案我看了。” 连姆屏息细听。 “你觉得,”埃尔谟喉结动了动,问得异常艰难,“他的鼻子……好看吗?” “……什么?”通讯那头明显滞了一瞬,显然没料到等来的会是这样一个问题,“这比较主观,需要一定的参照保准。” 埃尔谟换了个问法:“你见过比他更好看的鼻子吗?” 这次连姆答得很干脆:“当然。” “比如……谁?”埃尔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只觉得胸腔里酸得难受。 “这……”连姆被问得有点无奈,“太多了。您的鼻子就比他好看。” “……是吗,”埃尔谟说自嘲地笑了一声,“可他说,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鼻子。” “啊?”连姆一时没反应过来,“谁说的?” 埃尔谟又不答了。 可哪怕连姆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以任何正常的审美来看,都不可能把“最好看的鼻子”安在那张脸上。 于是连姆如实道:“不会吧,那就是一个……很普通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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