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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埃尔谟会恨他一辈子,永远不原谅他;或许自己会死在对方手里;又或许会在漫长的岁月之后,等来一句宽恕。 却从未有一种可能,是埃尔谟先他而死。 哪怕是在宇宙中独自流浪的那些年,他也从未想象过那样的结局。 埃尔谟必须活着,这是他能接受的唯一的可能。 更何况现在他知道,即便自己不在了,也会有人替他好好照顾裴安念。 所以,他真的没关系。 “那他呢?”陈静知又问,“那个很希望你……活下去的人。”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悬浮车降落的轻响。 舱门开启,埃尔谟迈步而出,径直朝他走来。 也正是在这一瞬间,裴隐真切地意识到,原来埃尔谟已经在他生命里,存在了这么多年。 而他也骗了他……这么多年。 只愿这次,埃尔谟不要太过生气。 因为,他可能没办法哄他了。 -- 埃尔谟走进裴隐住处时,只见那人正以一种近乎嚣张的姿态瘫在沙发上。 桌上果盘丰盛,裴隐手肘懒懒撑着脑袋,从一根递来的触须顶端接过剥好的葡萄。 神情散漫自得,活像旧人类时代某位骄奢昏聩、被人精心伺候的君王。 “回来啦?”裴隐听见动静,随意仰了仰头,连眼都懒得睁,“都处理好了?” 没有回答。 靴底踏在地面的声音沉缓,节奏偏重。 裴隐这才察觉不对,睁开眼。 埃尔谟站在不远处,没有说话。目光从他脸上一路滑落,掠过松散的衣摆,停在他赤着的双脚上。 随即转身走进里间,片刻后又折返回来。 裴隐盯着他依旧沉默的侧脸,嘴角那点轻松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怎么了?是不顺利吗?” 埃尔谟一步步走近,影子覆下来,压得裴隐心口莫名紧了一分。 可下一秒,却见他屈膝蹲下,扣住了他赤裸的脚踝。 “身体本就不好,还不知道穿袜子。” 直到这时,裴隐才看清他手中拿着什么。 袜子妥帖地套上双脚,温暖从脚心蔓延上来,他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处。 “爹地,吃葡萄。”这时,裴安念的触须又递到他唇边,裴隐顺势张口接住。 埃尔谟这才注意到桌边那个正八爪并用、辛勤剥着葡萄的小小身影,嘴角很轻地抬了一下:“这点倒是不像你。” 裴隐眨眼:“哪点?” “那么会伺候人。” 裴隐望着他低垂的头顶,一时间,心头被无数复杂难言的情绪同时裹紧。 “可能……遗传自他爸比吧。”他轻声说。 埃尔谟动作一顿。 “是吗?”他没有起身,依旧维持着仰视的姿态,“他很会伺候人?” 裴隐硬着头皮:“是……吧。” “怎么伺候的?”埃尔谟抬眼看他。 裴隐:“……” 这么久以来,埃尔谟几乎从不过问裴安念另一位父亲的事。就算裴隐偶尔主动提起,他也不会就这个话题深入下去。 今天这样追问,不免让裴隐觉得哪里不对。 埃尔谟看向在一旁的裴安念。被他的目光扫到,小家伙有些无措地停下动作,触须悬在半空。 埃尔谟的视线又转回来:“像那样伺候?” 裴隐怔了怔:“……什么?” 埃尔谟没有再说,他在裴隐身侧坐下,却没有看他,只是沉默地盯着地板某一点。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几乎要忘记这世上曾有过铁柱这个人。 可此时此刻,那个名字却像冰冷一根生锈的铁刺,扎进意识里。 如果……铁柱当真是畸变体…… 那裴隐知道吗? 不可能不知道。 污染指数高到那种程度,外貌必然严重异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如果裴安念的畸变来自遗传,那么他的另一位父亲,大概率也拥有同样的非人形态。 可这么重要的事,从重逢到现在,裴隐从没跟他说过一个字,只用“孕期在太空奔波感染”来解释裴安念的污染。 所以……是一直在骗他吗? 是怕他知道,裴安念的另一个父亲,原来是个畸变体? 那天在陈静知那里完成基因测序后,裴隐一再让他别插手。如今想来,也许正是为了藏住铁柱的身份。 埃尔谟原本以为他们正一点点靠近,原以为自己终于敲开了那人心防。 可到头来,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跨不过的距离。 见他一直不说话,裴隐心里有些没底,主动转了话题:“对了,圣盾什么时候能设计好啊?” 圣盾…… 这两个字将埃尔谟拽回现实,一丝鲜活的神采终于回到眼底。 “快了,”他说,“有专人在跟进。” 裴隐接道:“我也让静知主席那边抓紧了,放心,我只发了她基因相关的部分模块,她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不会泄密的。” “嗯。” 见他神情逐渐恢复如常,裴隐松了口气,眼睫一眨,靠了过去:“小殿下。” 埃尔谟有些迟滞地侧过脸。 “等我身体好一些,你那边也安定下来……”那双桃花眼里漾着惯常的笑意,却比平时多了一分认真,“我们去度蜜月吧。” 埃尔谟表情一滞:“蜜月。” 他机械地重复着这个词,像是不明白它的含义。 “嗯,就按您之前规划的路线走。如果时间不够,就挑最好玩的几站。” 埃尔谟的唇张了又合,反复几次,才终于挤出一句:“……你认真的?” “当然了,”裴隐被他这反应逗笑了一下,“您规划得那么用心,总不能浪费吧?” 埃尔谟:“……” “还是说,”见他迟迟不答,裴隐歪了歪头,“您不想和我去啊?” “想,”埃尔谟脱口而出,“当然想。” “带上念念,”裴隐目光转向桌边,裴安念正把剥好的葡萄堆成一座小山,玩得不亦乐乎。“我们……一起去。” 这样,好像就真的没有遗憾了。 -- 回到自己住处时,埃尔谟的脚步沉得几乎抬不起来。 脑子里一片混沌,尖锐的噪音在颅内嗡鸣,持续撕扯着他所剩不多的理智。 他踉跄着扑到桌边,拧开装钙片的瓶子,倒出一颗塞进嘴里。 ……不够。 又抓起瓶子,胡乱往掌心倒了半把,一股脑全咽下去。终于在一片迷雾中,攥住了一线清醒。 蜜月…… 对。 等裴隐好起来了,他们要去度蜜月,这是裴隐亲口承诺的。 人死不能复生,无论裴隐有多爱铁柱,无论裴隐为什么要骗他,铁柱都已经是个死人了。 死人……是比不过活人的。 没事的。 都会没事的。 都不重要。 他只需要照顾好裴隐,等他植入圣盾,等他身体康复,然后,和他好好去度蜜月。 对了,还有念念。 他还要治好念念,让念念恢复人形。 基因疗法仍是眼下最可行的路,但要想走通,他必须尽可能拿到铁柱的遗传物质。 埃尔谟睁开眼,眸底恢复一片清明。 他打开通讯器,按下了连姆的号码。 “帮我做件事。” “查那个叫铁柱的人,我要他所有的信息,越多越好。”
第75章 不速之客 意识浮沉间,裴隐在柔软的被褥里翻了个身。 从前睡在狭窄的睡眠舱时不觉得,如今换到这张宽大空阔的床上,他那不安分的睡姿才显露出来,总在梦里把被子踢得凌乱四散,然后被一双手臂揽回熟悉的怀中。 可今夜不同。朦胧中,他察觉身侧是空的。床铺还残留着微温,人却已不在。裴隐含糊地“唔”了一声,挣扎着掀开眼皮。 昏蒙光线里,一道身影正站在床边穿衣。 埃尔谟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吵醒你了?” 裴隐揉了揉眼睛:“怎么这么早……” “宫中急讯,”埃尔谟扣好最后一枚扣子,“召皇子即刻入宫。” “啊……”裴隐一时没反应过来。几秒后,这句话才真正落进脑子里。 深夜急召皇子,多半不会是什么好事。他的神智渐渐清醒:“是……陛下病重了?” “还不清楚。”埃尔谟摇头。 裴隐掀开被子就要起身。 “做什么?”埃尔谟转身走近。 “我跟您一起去。” “不用,”埃尔谟伸手将他按回床上,“事发突然,需要瞬移,你承受不住。” “可是——” 埃尔谟按住他的肩:“听话。” 裴隐抿了抿唇,心里仍有不安,却也清楚自己身份敏感,贸然跟去反而可能添乱。 他没再坚持,从被窝里探出身子,伸手拉住埃尔谟的手腕。 “那你要早点回来。” “好,”埃尔谟在床边坐下,脸上掠过一丝温柔的笑意,“回来给你做早餐。” “真的?”裴隐声音被睡意浸得绵软,笑得眼睛都弯起来,“那我要喝蘑菇汤。” “好,蘑菇汤。” 埃尔谟低下头,灯光昏黄,勾勒着裴隐仰起的脸,清瘦的轮廓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柔软。他抬起手,朝那张脸靠近。 阴影落下时,裴隐的睫毛轻轻一颤,却没躲。 温热的掌心落在他脸上,拇指抚过眼下,又沿着脸颊摩挲。 直到对上裴隐的眼睛,埃尔谟才恍然惊觉自己的行为有多么突兀,下意识要收手:“我——” 却被裴隐拽住。 裴隐的指腹覆在他手背上,将那只手拉向自己。他抬起眼,含着笑意低下头,吻着那只手背。 嘴唇温热,擦过那些纵横的旧疤与薄茧。 他能清楚听见埃尔谟骤然加重的呼吸,看见他耳廓漫上薄红。但捧着那只手,指尖捏了捏:“去吧,等你回来。” 埃尔谟的耳朵更红了,僵了好一会儿,才像找回知觉般迟滞地抽回手,起身时脚步都有些虚浮。 裴隐一直望着他离开,直到门外传来引擎的轰鸣声,才躺回床上,伸手去触碰那片余温。 人果然不能过惯太好的日子,否则就会变得脆弱。 比如现在。明明只是分开几个小时,他的心里却真实地泛起不舍,让他躺在床上也再难入睡。 这才分开多久就那么不舍,真等到那一天……该怎么办啊。 裴隐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在床沿静静坐了片刻,放空思绪,随后下了地。 距离他将图纸发给陈静知,已经过去一周。 日子重归平静,无论是皇家医院还是陈静知那边,都再没传来关于圣盾的新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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