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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青山是他的家,参天古木是他的友,遍野繁花是他的知己,清冽潭水是他的伴。 他认得山里每一条小径,熟稔每一片林莽,知晓哪棵树的野果先熟,哪眼泉的水最甜,哪处风光最动人。他甚至给山中每一处景致都取了软萌的名字,像给心爱玩具贴上专属标签。 这座山,一草一木,一溪一云,还有他说不完的闲话,都是最安稳长久的陪伴。 回到竹屋时,月亮已悬在墨蓝色夜空,圆如玉盘,又似深蓝绸缎上嵌了一片薄银。 月光清辉遍洒,亮得能看见夜空里飘着的薄云,如仙女舞动的轻纱。 银白的月光落在竹屋顶、青石板院、满树梨花上,给万物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梨花影随风轻晃,在石面上铺展成一幅流动的水墨。远处山林在月色里晕出深浅不一的黛青,层层叠叠,意韵悠远。 天色微暗。 三人围坐月下用膳。石几上摆着清炒山笋、红烧野兔肉、清蒸山菌,还有一锅鲜香扑鼻的山鸡汤,热气混着香气在月光里散开。 尤肃依旧话多,边吃边讲山里的趣事——春日遇迷路小鹿,亲手送回鹿群;夏日看溪边狐狸嬉闹,打着滚跌进溪水;秋日采蘑菇时,见老树洞里藏着一窝松鼠,胆大的松鼠还敢从他手里抢松子。 讲到好笑处,他先朗声大笑,笑声穿透寂静山林,惊飞枝头几只麻雀,鸟儿扑棱着翅膀在月光里盘旋一圈,又落回枝头。 澜青吃得不多,却始终眉眼带笑,温柔恬静,偶尔夹一块山菌放进符浸碗中。 符浸向来话少,却处处细致:澜青夹菜时,他替人拂开飘落的梨花瓣;茶杯空了,他默默添上温茶;澜青被逗笑时,他的目光便柔得化不开,眼底只盛得下眼前人。 月光落在他冷峻的侧脸上,磨平了棱角,添了几分温柔,唯有眸中温度,滚烫真切。 用罢晚膳,尤肃从屋里抱出一坛酒,是他用山中野葡萄自酿的果酒,执意要二人尝尝。 陶坛封口红布落了薄灰,一看便知陈放已久。拍开泥封,清甜酒香瞬间漫开,混着野葡萄的清香与淡淡花香。酒液呈淡粉色,在月光下晶莹剔透,如流动的宝石。入口酸甜清润,后劲却十足。 澜青只饮了一小杯,脸颊便染了浅红,从耳根漫到脖颈,像落了一抹晚霞。眼神也迷蒙起来,覆着一层薄雾,盛着满院月光。他安安静静坐着,唇角噙笑,整个人软得像被月光融了一般。 符浸当即按住他的酒杯,不再让他喝,伸手将人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歇息。澜青乖乖靠着,眼睫半垂,嘴角笑意浅浅,像只餍足的小猫。手无意识攥着符浸衣袖,呼吸匀长,偶尔发出轻软鼻音,似在做一场香甜的梦。 尤肃连饮三大杯,话更多了些。他捧着酒杯坐在石凳上,眼神微醺,缓缓说起儿时旧事。 忆起幼时家院老槐下,阿娘做的烟火小菜。后战火毁故土,阿娘离世,因陵王阁阁主隐瞒战事错失相救,他隐忍修炼,杀阁主报仇后脱离阁中,孑然游走多年。龙族混战时他相助符浸一方,二人结识,此后他便常游走世间,不与任何势力结交。偶尔去龙族与符浸叙旧。 说着说着,他眼眶微微泛红,泪光在眸中打转,却立刻笑着摆手,拎起酒坛再倒一杯:“没事,都过去了,现在这样挺好。”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像是敬远方逝去的师父,敬这山中岁月。 符浸安静聆听,偶尔端杯轻抿一口,多数时候只是沉默相伴。月光柔化他的轮廓,他未说半句安慰的话,可尤肃懂得,这份沉默里,是最深的共情与懂得。 夜渐深,月亮升得更高,清辉将院子照得如同白昼,连石桌上梨花的纹理都清晰可见。深山的夜极静,静得能听见露水从叶尖滑落的轻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啼鸣,悠长空灵,在山谷间回荡。 尤肃终于喝足,摇摇晃晃起身,说要回屋歇息。起身时踉跄一下,险些撞翻石桌,符浸起身想扶,被他笑着推开。他拍着胸脯,大着舌头道:“我没事,没醉,清醒得很,能走回去。” 他踉踉跄跄往自己的竹屋走,走几步便回头挥手,脸上挂着明朗的笑。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晃动。推门前,他又回头扬声喊,声音清亮,半点醉意都无:“明天见!明天我给你们做桃花糕、山莓酥,路上带着吃!” 竹门“吱呀”一声合上,院子里瞬间静了,只剩虫鸣、风拂梨花的沙沙声,还有花瓣飘落的轻响。细碎声响,反倒让这夜更显安宁。 符浸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澜青。月光落在他脸上,长睫投下浅影,如两片轻羽。眉眼温柔,呼吸绵长,唇角笑意未散,定是做了好梦。 符浸抬手,轻轻拂去他发间的一片梨花瓣,动作轻得怕惊扰了这场易碎的美梦。 他就这样静静看着,看了许久,久到月亮在夜空移了方位,久到夜露打湿了衣摆。 而后,他小心翼翼抱起澜青,动作轻柔得像捧着稀世珍宝。澜青在他怀里轻动一下,下意识往温暖处蹭了蹭,含糊呢喃一句,又沉沉睡去。符浸低头望着他,目光柔得能化开寒冰。 进屋将澜青放在软床上,替他盖好锦被。见他眉头微蹙,似有不安,符浸便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童一般。不多时,澜青眉头舒展,呼吸愈发平稳。 符浸坐在床边椅上,未脱衣,未上床,只是静静守着,目光落在澜青安睡的容颜上,一刻不离。月光从窗棂缝隙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手上,温柔缱绻。 良久,他俯下身,在澜青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轻得像一片飘落的梨花。 “晚安。”他轻声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一夜,他始终握着澜青的手,坐在床边守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三日,便是启程回家的日子。 清晨的竹屋笼在薄薄晨雾里,雾气中飘着草木清香与淡淡梨香。草叶尖坠着露珠,在晨光里闪着光,像撒了一地碎钻。 空气清新清凉,吸入肺腑,带着丝丝甜意。远处山峦隐在雾中,若隐若现,如一幅淡墨山水。 尤肃天未亮就起身进了厨房,灶膛火光熊熊,从小窗透出来,在雾气里点起一盏暖灯。他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袖子卷到小臂,正忙着给澜青做路上吃的点心,忙得额头沁出薄汗。 澜青醒来时,便听见厨房的动静。穿衣出门,见尤肃正站在灶台前揉面,脸上、鼻尖都沾了点面粉,模样憨态可掬。他想进去帮忙,却被尤肃笑着按在石凳上:“哎呦,小澜青你坐着等就好,别沾了面粉,我很快就好。” 于是澜青乖乖在一旁坐着,看他在厨房忙碌。从敞开的小窗望去,尤肃揉面、调馅、捏造型、上锅蒸,动作麻利娴熟,显然做过无数次。 揉面时浑身用力,面团变得光滑柔软;调馅时细细闻味,添少许糖才满意;捏造型时手指灵巧,面团被做成小兔、小花、小叶子,个个精致又可爱。 灶火映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暖光,脸上始终挂着乐呵呵的笑,满足又欢喜。偶尔停下听锅里动静,掀盖看一眼,蒸腾的热气扑在脸上,将他的脸颊熏得红扑扑的。 符浸坐在澜青身侧,一手轻握他的手,膝上放着一本书,却未曾翻开,目光时而落在澜青脸上,时而望向厨房忙碌的身影。不言不语,便是最安稳的陪伴。 晨雾渐散,阳光从梨花枝叶间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随风流动如金。 枝头鸟鸣清脆婉转,此起彼伏,唱着清晨的欢歌。满院梨花盛放,粉白花瓣随风轻摇,偶尔飘落几片,落在石桌、肩头、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 不多时,尤肃端着一只精致竹编食盒走出,盒上系着红绳,打了漂亮的如意结。他笑着打开盒盖,甜香瞬间弥漫开来,甜而不腻,混着梨花香,沁人心脾。 食盒分三层,码得整整齐齐:上层是红莹莹的山莓蒸糕,嵌着完整山莓,晶莹如红宝石。 中层是软糯桂花糯米糕,撒着金黄桂花,浇了野蜂蜜,阳光下闪着微光;下层有裹着松子仁的松子糖、酸甜糖渍梅子,还有淡粉色桃花糕,做成桃花模样,花蕊精致,小巧可爱,让人舍不得下口。 点心还冒着温气,香气诱人。 “给你们路上吃。”尤肃将食盒轻轻塞进澜青手里,眼神清澈如山中泉水,“这些点心不耐放,两三天内吃完最好,想吃了就写信,我做好了给你们送去,尤其是小澜青你想吃什么,我都可以做给你。” “他想吃什么我自会去寻,不用你在这儿操心。”符浸淡淡的回答道。 从深山到龙族路途遥远,驿站未必愿送一盒点心,可尤肃说得认真,仿佛只要澜青开口,他便一定能做到。 澜青捧着温热的食盒,指尖触到微凉的竹编,心底又暖又软。他抬头望着尤肃,轻声道:“谢谢你,尤大哥。这三日,也多谢你带我们去欣赏这么多美景了,麻烦你了。” “谢什么,一点也不麻烦,你们什么时候来我都欢迎的。”尤肃摆手,笑容被阳光照得格外明亮。 忽又想起什么,转身跑回屋,再出来时,手里攥着一只小巧竹哨。他小心翼翼递过来,眼神竟然带着几分紧张,似乎怕被拒绝。 “这个也拿着。”他把竹哨塞进澜青手心,语气认真,“山里传讯法器不灵,下次若进山遇到事,吹这哨子,我多远都能听见。” 澜青低头细看,竹哨由楠竹制成,大小合手,表面打磨得光滑温润,细细刻着一朵桃花,花瓣层叠,花蕊分明,栩栩如生。桃花旁刻着两个工整小字——平安。 一笔一划,端正有力,藏着数不清的耐心与心意。能想见,无数个深山日夜,尤肃坐在窗前,借着天光,一刀一刀细细镌刻,只盼着他平安顺遂。 澜青抬头,眼眶微微发热,心底被温柔填满,暖中带酸。那是被人放在心尖珍视、被人牢牢惦记的暖意,是世间难得的赤诚。 尤肃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挠头嘿嘿笑,脚尖在地上轻划:“我闲着刻着玩的,你可别嫌弃啊。” “不嫌弃。”澜青轻轻摇头,声音带着微哑却格外坚定,“我很喜欢,会好好收着。” 他把竹哨贴在胸口,微凉的触感,却暖了心口。 尤肃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满心欢喜。搓搓手在院里转了一圈,又跑回屋,拎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袱,塞给符浸:“这是我去年采的药材,灵芝、人参、何首乌,还有野蜂蜜,冲水喝对身体好。蜂蜜是从老树洞里掏的,被蜂子蛰了好几天,甜得很。” 符浸接过包袱,分量十足。他望着尤肃泛红的眼眶,难得开口,语气郑重:“多谢。” 尤肃愣了愣,随即笑得更灿烂,用力拍了拍符浸的肩膀:“咱俩谁跟谁,常来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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