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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孩子。”红浅无奈地叹气道,双目被泪水充斥。她深深吸了口气,胡乱地抬起袖子擦过,声音凄哑,道:“于皖,听话,你要活下去。” 说罢,她强硬地推开于皖,把霁月剑交付至他的手里。红浅不由分说地拉过于皖的手,不敢再看他,低下头狠心咬破他的指尖,将他的血注入到霁月剑中。剑身一亮,隔着剑鞘都能见其发出的一道蓝光。 “霁月剑现在认你做了主。”红浅发红的双眼死死盯住于皖,厉声嘱咐道,“遇见危险,千万记得拔剑保护自己。” 于皖嚎啕大哭,哭得压根说不出话,眼泪将衣襟浸透。他只会茫然地摇头,瘦削的身子的衣袍里随哭泣而抖动不停。红浅沉沉地望着他,低下头去,泪如雨下。若非事发突然,她哪里又舍得抛弃于皖,抛下她年幼的孩子? “于皖。”红浅朝前一步,张开双臂,把于皖最后一次抱在怀里,蹭过他的沾满泪水的脸颊。温热错乱的呼吸下一刻扑面而来,红浅双手捧住于皖的脸,抖动的双唇亲了亲于皖的眉心。她不住地抚摸他的脸,用拇指一次又一次擦去他的眼角溢出的泪,双肩颤抖,说道:“于皖,娘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爹。都是娘不好,怪娘引来狼妖,害你遭遇劫难。” 她说完后,摇摇晃晃地扶着身边的假山站起身,咬牙别开眼,打算就此和于皖告别。于皖知道她要走,扑上前抱住她的腰,说什么都不肯放开。于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让红浅挣脱不得。红浅心下又急又气。她刚掰开于皖环在身上的双手,头顶上忽地飞过一个黑影。她抬头就见灰色皮毛的狼妖腾飞在空中,萦绕黑色的魔息,无情朝二人刺出利爪。 红浅当时瞪大双眼,自知根本来不及再将它引开。千钧一发之际,她赶在狼妖伸爪前,回身护住于皖,弓起身弯下腰,跪在地上,把他牢牢地护在身下。 于皖被她骤然发力扑倒,顿觉一阵天旋地转,后脑勺磕到泥土上。他刚从晕眩中挣扎出来,恢复些许神智,脸上忽地一热,灼热的液体落在他的脸颊上,喷洒到他的衣物发间。 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在身遭。 于皖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皎洁月光下,他生生看着狼妖的利爪刺穿过红浅的胸膛,离他也不过毫厘之距! “娘——” 于皖的一声尖叫被压抑在心底。红浅的手死死捂住他的唇,不准他发声。她佝偻着身子,借此阻挡狼妖更进一步地刺杀。她黑发低垂,以自己的身躯铸成世间最安稳有力的屏障,坚决地保护于皖不受伤害。 “别……出……声……”红浅艰难地启唇,气如游丝。她说完,忽然头连带整个上身都不受控制地朝后仰去。 狼妖的前爪竟是又从她的胸膛中抽离,把她的心房掏空,留下一个巨大的血窟窿。鲜血如浪潮一样,自她偌大的伤口中涌出,在于皖身边下了场血雨,将于皖围在其中。热血染红于皖的衣袍,一滴滴落下,干涸,凝结。 红浅以最后的一点神智,扭头吐出口翻涌而上的血,一并染红她未涂胭脂的苍白的双唇。她的意识在剧痛中快速地消散,被护住的于皖的面孔和四周的声音慢慢模糊溃散,她难耐地闭上眼。可即便如此,即便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即将死亡离去,整个人依旧强硬地弓着身,好像只要有她在,就不准任何人伤害到于皖一分一毫。 “娘……”于皖嗓子里哀嚎过一声,哭得泪眼婆娑,几乎看不清她的面孔。 听觉的抽离比视觉缓慢。大概是回光返照,让红浅听到他这一声压抑的哀鸣。红浅勉强扯出个笑。她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撑在于皖身侧的手臂一软,沉重地倒在于皖身上,把他压在身下。 狼妖食完热腾腾的内脏,心满意足地舔了舔爪子。它动了动鼻子,靠着敏锐的嗅觉感应到这里还藏有个人。就在它朝红浅和于皖走来时,夜空中忽地飞出道人影,随即闪出道凌厉的剑光,挥向狼妖的脊背。 狼妖吃痛地叫过一声,转身朝那人扑去,争斗不休。 但于皖无心分辨。 他只能感到红浅的身子一点点变冷,发硬,捂在他嘴上的手终于泄下力道,紧闭的五指缓缓地松开。于皖哭着,扭头别开她的手,小声喊道:“娘……” 身下有什么东西膈得他生疼,大概是石子,但于皖动了也不敢动。他在哭泣中,一声又一声,一遍又一遍地绝望喊道: “娘,你不要死。” “娘,你不要离开我。” 红浅没有回应。 “娘……”于皖的眼泪打湿红浅披散的长发,“我听话,我保证以后好好练字,我好好学古琴,你不要死,你和爹都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明明他都和于扶远说好了,明日晚上,他们一家三口一起出去逛逛。 不想一夜之间,狼妖入侵,双亲死别。 “娘……” 他哭哑了声,哭到最后眼泪都流干。但以命保护他的母亲不会再有任何答复。他就这么被红浅压在身下,眼睛看天色一点点亮起,感受自母亲伤口中流出的血越来越少。红浅的呼吸由微弱变成死寂,最终消逝在黎明前,永远地离他而去。 陶玉笛收复过狼妖,好不容易才在红浅的身下找到被血浸透的于皖。红浅护得那么紧,他费过不少力气才将她挪开。 于皖怔怔地躺在地上,木然地望天。他的眼睛早已红肿不堪,双臂紧紧地把霁月剑抱在怀中。陶玉笛着实没想到会引发这般凄惨的境地,会叫于皖眼睁睁见证母亲的死亡,眼底闪过几分愧疚。 陶玉笛叹了口气,小心地把于皖从死尸下拉起抱出,让他靠在肩上,揽在怀里。他明知故问道:“你是这家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于皖双目失神,两眼空空,双手握着剑鞘,指节发白,不说话。他没有回答。于皖在红浅的冷硬的身躯下度过几个时辰,熬到天亮,在初夏的夜里早被冻得手脚冰凉。陶玉笛温暖的怀抱一丝丝将他捂热,让他回神。与此同时,心底无尽的恐惧和惊骇伴随知觉齐齐回笼,不甘其后地涌了上来。于皖扭头看了看陶玉笛,又看了看倒在地上,倒在血泊里的红浅。 明明他在红浅身下度过一夜,但此刻天光大亮,才得以真正看清母亲惨死的样貌。他看到母亲苍白的脸,散乱的黑发,以及被挖出一个血洞的残败尸体。周遭的血腥味还没散去,如同条阴暗冰冷的蛇,顺着呼吸钻入他的血脉,在胃里掀起一阵翻江倒海。于皖甩开陶玉笛的手,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 陶玉笛轻轻拍着他的背,默默地挪步挡在红浅身前,防止于皖再次看到难受。 于皖没吃什么东西,吐的全是酸水,哪怕是作呕,他也抱着霁月剑不肯松开。陶玉笛很有耐心地等他吐完,没有任何嫌弃,甚至话里携有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心疼和悔恨,道:“要不要我带你去洗洗,换身衣服?” 于皖红着眼睛看他,还是没说话。他几乎被血浇过全身,看不出原本衣物的颜色,入目一片暗红,头发上也沾染不少泥土,发丝被血凝住,几缕几缕地聚在一起。陶玉笛取出他头顶粘上的枯草叶,见他久久未动,一副吓傻了的样子,打算直接将他抱走。 他深知于皖遭受了过大的惊吓,亟需换个地方好好休息,不适合继续留在此地,在母亲的尸首旁停滞不前。 不想陶玉笛刚把于皖抱起,没走出几步路,于皖就急着挣脱,不住拍打锢在腰间的陶玉笛的手臂,妄图逃离,甚至作势要低头咬他。他态度强硬,陶玉笛不得不将他放下。于皖双脚一沾地,便不顾一切地抱着剑,踉踉跄跄地回头跑去。 他跑到红浅保护自己的地方,直接跪坐在地上,一手抱着剑,另一手在那一片浸满血泪的泥土里翻来覆去地找寻,口间喘着粗气,不知是在找什么东西。 陶玉笛跟上前,就见于皖垂着头,小心翼翼地扒开赤色的泥土,翻找一番,终于露出点白色的印记。于皖用手指将深陷在地里的东西扣出,用袖子擦去表面的尘土和零星血迹后,视若珍宝般攥紧于掌心,深深地低下头去。 被他紧握在手里的,赫然是一枚白玉扳指。
第104章 过往(下) 陶玉笛本意是不想让于皖见到于扶远死去的凄惨样貌, 担心再刺激到他。但于皖态度坚决,陶玉笛说带他去换衣服洗头发,他都不愿。于皖一手抱着剑, 另一手紧紧地握住白玉扳指, 声音沙哑, 跪坐在血泊里,执拗道:“我要去见我爹。” 陶玉笛在一旁沉静地看他, 恍惚间想起李正清和许千憬离世的消息传到玄天阁那日, 李桓山也是这幅模样,怀里抱一把被泪水浸湿的木剑。 李桓山的父母是奉命除妖,为掩护他人逃离葬身在蛇妖手下。那于皖的父母呢? 于扶远和红浅皆是为救幼子而死, 死在狼妖的爪下, 被生挖并食去心肺。入魔的狼妖由他陶玉笛亲手放出,现下又一次被他收服,囚禁于腰间的收妖囊中。 是他一手造成眼前的惨状。 陶玉笛猛地生出股极大的悔恨, 受害人无辜的泪水犹如滔天巨浪,汹涌澎湃,打得他皮肉生疼。 他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他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做?怎么能为了一己私心害人?只因于扶远拒绝了他,只因日后为了帮许千憬报仇,为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就不惜放出狼妖平白无故地杀死人,引来一场无妄之灾, 打破于皖原本安宁祥和的生活, 害于皖孤苦伶仃,造成于家的支离破碎。 可眼下说什么都晚了, 后悔毫无意义。天已经亮了,于扶远和红浅已死, 尸体冰冷僵硬。就算陶玉笛满心悔意,也无力回天,将他们救活。他艰难地迈动脚步,走上前,摸了摸于皖的头,放柔声音问道:“你当真……要去见你父亲?” 于皖红着双眼点点头,泪水早就随红浅的血一起流尽。 “好。”陶玉笛声音沙哑地应下。他把幼小的孩童从地上抱起,说道:“我带你去见你父亲。” 大概是有红浅在前铺垫,于皖在于扶远尸首面前的反应,比陶玉笛预想中要小得多,也平静得多。于皖一声不吭地望着父母被放在一起的血淋淋的身躯,在静默中被迫接受昨夜发生过的所有事,接受了父母为保护他死在狼妖利爪下的结局。 陶玉笛给于皖换了衣服,烧热水为他洗去发上粘着的泥土和血腥,擦去脸上的泪痕血迹。除去换衣时的不得已,于皖都把剑抱在怀中。陶玉笛用灵力为他烘干头发,一并问道:“你还有没有别的亲人?” “没有。”压在于皖身上的惊天恐慌随着陶玉笛的安抚照料,抽丝剥茧般层层退去。他不由得对这位及时赶到并出手的救命恩人表示出依靠和信任。于皖在坚决的否定后解释一句:“我爹为了和娘成亲,与家里断绝往来。我不曾见过别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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